一、 箭镞入骨
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右大腿后侧直贯脑髓。
叶飞羽死死咬住一块潮湿的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破烂衣衫。他趴在猎人小屋里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些干草。昏暗的光线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腿上那支狰狞的弩箭——箭杆已被折断,但带着倒钩的三角形铁镞,深深嵌在血肉之中,周围皮肉翻卷,黑红的血不断渗出,将身下的干草染成暗褐色。
赵大勇半跪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在火上烤过的、磨得锋利的匕首,手却在微微发抖。他脸上溅着血点,那是刚才清理伤口周围污血时留下的。孙二狗端着一盆刚烧开的、冒着热气的溪水,脸色比叶飞羽还要苍白。
小屋外,山林寂静得可怕。自从半个时辰前,他们摆脱那队追兵,慌不择路地逃进这个半山腰废弃的猎人小屋后,外面就再没听到明显的追捕动静。但这寂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将军……箭镞卡在骨头缝里了……我,我不敢硬拔……”赵大勇声音干涩,带着哭腔。他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但亲手给将军挖箭头,而且是在这种缺医少药、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绝境下,巨大的压力几乎将他压垮。
叶飞羽吐出嘴里咬得变形的木棍,大口喘息,脸色灰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没事……你做得对……”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能硬拔……倒钩会撕开更大的伤口……得顺着进去的路线,扩大创口,把它……取出来……”
他说得轻巧,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赵大勇和孙二狗,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麻药,没有止血钳,没有缝合针线,要用匕首生生切开皮肉,甚至可能刮到骨头,将倒钩从骨缝里撬出来!过程中的剧痛和失血,足以让一个铁汉昏死过去,甚至直接丧命!
“将军……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孙二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没有……时间了……”叶飞羽喘息着,目光扫过窗外,“他们……不会放弃搜索……这里……也不安全……必须尽快处理伤口……离开……”
他看向赵大勇,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罕见的恳求:“大勇……动手……我能撑住……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赵大勇浑身一颤,看着叶飞羽那因剧痛而扭曲、却依然透着钢铁般意志的脸,又看了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他猛地一咬牙,用布条死死勒住叶飞羽大腿根部,暂时减缓血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抵在伤口边缘。
“二狗……按住将军……别让他乱动……再把那块干净的布,塞他嘴里……”
孙二狗含泪照做,用力按住叶飞羽的肩膀,将一块叠好的布巾塞进他口中。
叶飞羽闭上了眼睛,全身肌肉紧绷。
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即便有心理准备,叶飞羽的身体还是猛地弓起!牙齿深深陷入布巾,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赵大勇的手稳得可怕。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颤抖,都会给将军带来更大的痛苦和危险。他屏住呼吸,凭借着手感和在军中见惯伤口的经验,沿着箭杆创口,小心地、缓慢地扩大切口,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筋腱。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匕首,染红了赵大勇的手,也染红了床板。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终于,匕首尖端触到了坚硬的异物——箭镞!它果然卡在了股骨侧面的一道骨棱缝隙里!
最艰难的部分来了。赵大勇需要将创口扩大到足以容手指探入,然后尝试用手指或匕首尖端,将倒钩从骨缝中撬出,同时尽量避免对骨头造成更严重的损伤。
他用匕首柄敲碎一个水囊,用碎片做成一个简易的扩张器,撑开创口。手指颤抖着伸了进去,触碰到冰冷湿滑的箭镞和坚硬的骨头。他能感觉到叶飞羽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颤抖,闷吼声几乎要冲破布巾。
“将军……忍一忍……”赵大勇喃喃着,不知道是说给叶飞羽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咬紧牙关,指尖用力,试图将箭镞的活动端从骨缝中别出来。
一下,两下……箭镞纹丝不动,反而因为撬动,带来了更剧烈的疼痛和骨骼摩擦的可怕声响。
叶飞羽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极致的痛苦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撕裂。他死死咬住布巾,指甲抠进身下的木板,几乎要折断。
就在赵大勇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要放弃、用更粗暴的方式砸碎箭镞时,他感觉到箭镞微微松动了一点!
他精神一振,调整角度,用尽全身力气和全部技巧,再次一撬!
“咯噔”一声轻响,带着血肉的、狰狞的三角形铁镞,终于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赵大勇几乎虚脱,将箭镞扔进旁边的水盆,发出“当啷”一声。他立刻用早已准备好的、用开水煮过又晾凉的布条(从他们破烂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部分),死死压住血流如注的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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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飞羽的身体猛地一松,口中的布巾滑落,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彻底瘫软下去,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孙二狗连忙上前帮忙,用更多的布条加压包扎。赵大勇则快速清理伤口周围,撒上最后一点从叶飞羽身上找到的、已经所剩无几的金疮药粉(在涧边休整时叶飞羽分给他们一些),然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将伤口紧紧裹好。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大口喘着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小屋内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窗外,天色似乎更暗了些,山林里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靠近。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赵大勇挣扎着站起,脸色凝重,“这味道……可能会引来野兽,更可能被搜山的敌军闻到……”
“可将军他……”孙二狗看着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叶飞羽。
“做个简易担架,我们抬他走。”赵大勇环顾小屋,目光落在角落里几根还算结实的木棍和一张破旧的兽皮上。“趁将军还没完全醒,痛觉没那么敏锐,赶紧离开。去找更隐蔽的地方,最好有水源,能清洗伤口和补充饮水。”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动手。用木棍和兽皮,加上撕扯下的藤蔓,勉强扎成一个可以拖行的简易担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叶飞羽移上去。
就在他们准备抬着叶飞羽离开小屋时,一直昏迷的叶飞羽,嘴唇忽然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地图……三棵树……”
赵大勇一愣,随即想起将军之前说的汇合地标。他连忙在叶飞羽怀中摸索,找到了那张浸染了血迹、但依然能辨认的林湘玉皮质地图。地图上,在江东岸这片区域,确实标记了几个点,其中一个旁边画着简略的三棵并排的树形符号,旁边还有小字注释:“隐洞,水”。
“将军是说……去这里?”赵大勇将地图凑到叶飞羽眼前。
叶飞羽眼皮颤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昏了过去。
赵大勇仔细辨认地图方位。他们现在大致在渡口东南方向约七八里的山林中。而那个“三棵树”标记点,似乎在更偏东北方向,距离可能有十几里,而且需要翻越一道山梁。
路途不近,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抬着昏迷的将军,还要躲避追兵,难度可想而知。但那里有“隐洞”和“水”,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安全的藏身点和补给(林湘玉可能预埋了东西),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走!去三棵树!”赵大勇下定决心,和孙二狗一前一后,抬起简易担架,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头扎进了暮色渐浓、危机四伏的山林。
二、 鹰巢暗涌
云江西岸,莽山深处。
所谓的“鹰巢”,并非真的鹰隼巢穴,而是一处位于悬崖中段、被巨大藤蔓和突出的岩石巧妙遮掩的天然岩洞群。岩洞内部空间错综复杂,有多个出入口和通风孔,深处甚至有地下暗河经过,提供源源不断的净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极为隐蔽,是林湘玉早年探查莽山时发现的绝佳秘密据点之一。
当杨妙真、林湘玉带领着渡江成功的十七人(途中又有一人因旧伤发作不得不暂时安置在一处安全点,由一名队员照料,约定日后接应),历经大半天艰难跋涉,最终在向导(林湘玉的手下)带领下,攀着悬崖上隐蔽的凿痕和垂下的绳索,进入“鹰巢”主洞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主洞约有三间屋子大小,洞壁平整,显然是经过人为修整。洞内点着数盏长明油灯(兽脂混合某种树脂,燃烧稳定,烟少),光线还算明亮。一侧堆放着整齐的物资:成袋的粮食(粟米、豆类)、成捆的箭矢、保养良好的刀剑弓弩、叠好的衣物被褥、甚至还有几个不小的药箱!另一侧则有石砌的灶台、水缸、以及用石板搭成的简易床铺。
更让人惊讶的是,洞内竟然已经有了人!约十余名男女,有老有少,穿着普通山民或猎户的服装,但眼神警惕,动作干练,显然并非普通百姓。见到林湘玉进来,他们齐齐起身,为首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和一名约三十余岁、面容冷峻的独臂汉子。
“林姑娘,您终于到了。”老者迎上来,语气恭敬中带着关切,“老朽听闻鹰愁涧剧变,日夜悬心。看到您平安,还有凤凰郡主,真是苍天有眼。”
“葛老,韩头领,辛苦你们在此接应。”林湘玉微微颔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她转向杨妙真介绍道:“妙真,这位是葛老,莽山一带抗元义军的元老,也是此地的管理者。这位是韩震韩头领,原东唐边军精锐,因伤退役后在此带领弟兄们。他们都是可信之人。”
杨妙真抱拳行礼:“杨妙真,谢过诸位义士接应。我等落难之人,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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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和韩震连忙还礼:“郡主言重了!抗击蒙元,保境安民,本是我辈分内之事!何况林姑娘于我们有再造之恩。”
简短寒暄后,众人迅速安置。伤员得到葛老亲自诊视和处理(他是此地医术最高者),其他人分配床铺,领取干净衣物,生火做饭。热腾腾的粟米粥和咸菜干肉下肚,温暖的被褥裹身,多日来的疲惫、伤痛、恐惧仿佛一下子释放出来,许多人吃着吃着就流下泪来,又赶紧擦掉,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失态。
杨妙真和林湘玉则与葛老、韩震进入旁边一个较小的耳洞,进行紧急议事。
“现在情况如何?阴九的军队动向?”林湘玉直奔主题。
韩震摊开一张手绘的、更为详细的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许多记号。“根据我们放出去的探子回报,阴九主力仍在鹰愁涧外围清理和重新布防,他本人似乎坐镇中军,并未亲自追入莽山。但派出的搜索队数量大增,尤其是江东岸,几乎是在拉网排查,力度很大。西岸这边,靠近江边的区域也有多支巡逻队活动,但进入深山后,密度就小了。他们似乎更忌惮江东岸,怀疑主要目标还在那边。”
“江东岸……”杨妙真心中一紧,下意识看向林湘玉。飞羽他们就在江东岸!
林湘玉面色不变,继续问:“我们渡江时,在渡口制造了混乱,也暴露了行踪。敌军对西岸的搜索方向,可有重点?”
“有。”韩震点头,“主要集中在渡口上下游三十里范围内,尤其是几条通往深山的小径。他们应该判断你们渡江后,会急于向纵深逃离。不过,‘鹰巢’的位置极其隐秘,通往这里的路径我们也做了伪装和误导,短期内应该安全。”
葛老补充道:“林姑娘此前传信让我们准备的药品、物资,都已备齐。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也在几个更外围的隐蔽点,预留了额外的补给和联络信号,方便接应可能失散的其他兄弟。”
林湘玉沉吟片刻:“葛老,韩头领,我们现在总共还有多少人手?可战之兵多少?”
韩震计算了一下:“鹰巢现有我部弟兄二十三人,加上葛老和几位辅助人员,共三十人。都是跟蒙元有血仇、信得过的。若加上郡主和林姑娘带来的十七位兄弟,总计四十七人。可战之兵……约三十五左右,其余为伤员或辅助。”
三十五可战之兵,面对阴九成千上万的大军,无疑是杯水车薪。但在这莽山深处,依托复杂地形和隐蔽据点,却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游击力量。
“我们需要休整,但时间不会太多。”林湘玉冷静分析,“阴久在江东岸找不到人,迟早会把重心转移到西岸。我们必须在他形成新的合围之前,完成几件事:第一,进一步巩固鹰巢防御,设置更多预警和陷阱;第二,派出精干小队,向外探查,摸清敌军最新部署和可能的薄弱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看向杨妙真,“我们需要尽快与可能还滞留在江东岸的弟兄取得联系,尤其是……叶将军。”
杨妙真猛地抬头:“湘玉,你有办法?”
林湘玉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皮囊,倒出几颗黄豆大小的、黑乎乎的药丸。“这是‘引路香’的药丸。燃烧后会产生一种极淡的、人类几乎无法察觉、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猎鹰可以追踪的气味。我早年曾救过一位驯鹰人,他赠我一只经过训练的苍鹰‘铁羽’,能识此香,并找到气味源头。铁羽目前就在附近山中栖息,可由葛老召唤。”
她将药丸分给杨妙真和韩震:“如果我们的人还在江东岸,并且到了相对固定的藏身点,可以点燃此香。铁羽会找到他,并带回他绑在鹰腿上的信息。但此香燃烧时间有限,且一次只能标记一个点,需要目标恰好在一个位置停留足够时间,并有机会点燃。风险很大,且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这是无奈之举,但总比毫无头绪强。
杨妙真紧紧握住那几颗药丸,仿佛握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派谁去江东岸送药丸?如何送过去?渡口肯定被严密封锁了。”
韩震道:“郡主放心,我们对这一带江流很熟。有几个地方,水流极险,暗礁密布,寻常船只无法通行,但若有水性极好、熟悉水情的人,借助特制的皮筏或干脆泅渡,有可能偷偷过去。我手下就有两个这样的好手,是江边渔户出身。可以让他们携带药丸和必要的干粮武器,趁夜渡江,潜入东岸,寻找可能还在活动的自己人,或者……寻找合适的放置药丸的地点。”
“太危险了。”杨妙真皱眉。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韩震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能为叶将军这样的英雄送信,是他们的荣幸。何况,林姑娘对咱们有恩,郡主和叶将军是为抗元大业血战至此,我们莽山的汉子,岂能坐视?”
葛老也抚须道:“此事老朽也赞成。不过,需周密计划。渡江人选、路线、接头暗号、返回方式、万一失败的预案,都要细细推敲。”
林湘玉点头:“那就劳烦韩头领和葛老费心,尽快拟定一个可行方案。我们需要在三天内,将药丸送过江去。同时,加强对江东岸方向的观察,留意任何异常烟火或声响。”
议事暂告段落。杨妙真走出耳洞,来到主洞一处可以望见外面悬崖和部分江景的透气孔前。暮色已深,远山如黛,江水如练,在渐起的星光下泛着微光。对岸的山峦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飞羽,你们到底在哪里?是否平安?那支响箭,那场混乱……是你为我们创造的机会吗?如果是,你现在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握紧了手中的药丸,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中是翻江倒海的担忧、愧疚,还有一股熊熊燃烧的、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不能只是等待。她转身,走向正在给一名伤员换药的葛老。
“葛老先生,请问,这里可有记载附近山川地理、物产路径的书籍或图册?我想多了解一些。还有,关于草药辨识、外伤急救,能否请您指点一二?”
葛老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露出赞赏的神色:“郡主有心了。书籍图册有一些,都是老朽和兄弟们历年积累手绘的,粗陋得很,郡主不嫌弃就好。至于医药之道,老朽定当倾囊相授。”
林湘玉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她走到堆放武器的角落,拿起一把保养良好的强弩,仔细检查弓弦和望山,然后开始默默擦拭。
洞内,有人沉睡,有人守夜,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准备。短暂的安全并未带来松懈,反而让一种更加深沉凝重的气氛弥漫开来。他们都知道,这暂时的安宁只是暴风雨的间隙。阴九的大军如同阴影,依旧笼罩在莽山上空。而失散的同伴,尚未可知的命运,更是压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鹰巢之内,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接下来的生存与战斗,积蓄着力量。
而在遥远的江东岸,漆黑的山林深处,赵大勇和孙二狗抬着昏迷不醒的叶飞羽,正凭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模糊的记忆,朝着那个名为“三棵树”的希望标记点,一步一步,艰难跋涉。身后,隐约的犬吠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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