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窖的台阶陡峭向下,石阶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滑。火把光芒在狭窄的通道中摇曳,映出众人绷紧的侧脸和急促晃动的影子。下方涌上的气味越来越浓烈——陈年的硝石硫磺味、油脂腐败的哈喇味,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沉闷气息。
台阶尽头,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窖室。窖室一角整齐码放着数十个陶瓮,瓮口用泥封蜡封层层密封,虽已干裂,但大体完整。另一侧堆叠着木箱,箱体同样朽坏严重,透过裂缝可见里面一颗颗黝黑如卵石的球状物,表面隐约有引信孔洞——正是皮卷记载的“火雷”。
而在窖室最深处,倚墙立着十几个半人高的黑铁桶,桶身铸有狰狞的兽面纹,桶盖边缘渗出黝黑黏稠的液体,正是“猛火油”。
“快检查火雷和猛火油还能不能用!”林湘玉压低声音,火把凑近一个陶瓮。她小心刮开一点封泥,立刻闻到浓烈的油脂味——猛火油居然还未完全变质!
韩震则撬开一个木箱,取出其中一枚火雷。这火雷外壳是生铁铸成,中空,内填火药,外留引信孔,形如西瓜,重约五六斤。他轻轻摇晃,听到里面沙沙的颗粒声,心中一喜:“火药还没潮透!”
但水猴子检查猛火油桶后脸色却沉了下来:“桶锈得太厉害,好几桶都渗漏了,油流了一地。而且……”他用刀尖挑起一点地面浸透的黑色油渍,“这油黏糊糊的,不知还烧不烧得着。”
此时,头顶溶洞方向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碰撞声,以及秃鹫那粗哑的嗓音:“仔细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他们肯定躲在这洞里!”
追兵已全面进入仓库溶洞!
叶飞羽背靠窖室墙壁坐下,胸腹伤口因方才的奔逃和紧张再度渗血。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目光扫过窖室内有限的物资。“火雷……引信多长?”
韩震检查手中那枚:“只有三寸左右,点燃后必须立刻投出。”
三寸引信,燃烧时间不过呼吸之间。这意味着如果要使用火雷,必须极近接敌,风险巨大。
“猛火油……”叶飞羽看向地面那些黏稠的黑色油渍,又看向窖室入口上方的台阶通道,“若在台阶处……倾倒油桶……点燃……可阻一时。”
“但也会把我们自己封死在这里。”杨妙真蹲在他身边,声音紧绷,“这暗窖可有其他出口?”
众人立刻分头敲打窖室四壁。墙壁皆是实心岩层,唯有上方来路一条通道。赵大勇不死心地用刀柄敲击地面石板,忽然在某处听到空洞回响!
“下面是空的!”
众人合力撬开那块石板,下面竟是一个黑黝黝的竖井,井口仅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有阴冷的气流从下往上涌。
“是通风井还是逃生道?”石锁探头往下看,火把光芒照不到底。
“先别管这个!”韩震忽然低喝,“上面有动静!”
果然,溶洞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暗窖入口!隐约听到秃鹫在说:“……这里有道门!推开!”
“来不及下去了!”林湘玉当机立断,“韩震、水猴子,你们把火雷搬到台阶中段!石锁、赵大勇,把那几桶漏油的猛火油滚到台阶口!妙真,你护着叶兄弟准备下竖井!”
众人立刻行动。韩震和水猴子各抱起两枚火雷,轻手轻脚放在台阶转弯的平台处。石锁和赵大勇则合力将两个渗漏最严重的猛火油桶推滚到台阶入口下方,黏稠的黑油汩汩流出,在台阶上蔓延开一片滑腻的油渍。
此时,头顶暗窖入口的包铁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巨响——被推开了!
火光从入口透入,人影晃动。
“下面有台阶!下去看看!”是秃鹫的声音。
脚步声沿着台阶向下,越来越近。
林湘玉、杨妙真已扶着叶飞羽来到竖井边。赵大勇和石锁也退了过来。韩震和水猴子留在台阶转弯处,各持一枚火雷,火折子捏在手中。
第一道追兵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方,火把光芒照亮了对方手中的钢刀和警惕的脸。
“放!”林湘玉低喝。
水猴子猛地将手中火雷顺着台阶滚上去!那火雷咕噜噜向上滚去,追兵大惊:“什么东西?!”下意识后退。
韩震已点燃手中火雷引信,三寸引信“嗤嗤”燃烧,火花四溅!他算准时间,奋力向上掷出!火雷划着弧线飞向上方入口处!
“是火雷!退!快退!”追兵中有人识货,惊恐大吼。
但已经晚了。
第一枚滚上去的火雷被追兵慌乱中踢到,撞在岩壁上;第二枚韩震投出的火雷则直接落在台阶中段。
“轰!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火焰在黑漆漆的台阶通道中猛然膨胀,碎石四溅,气浪翻滚!惨叫声、怒骂声、倒地声乱成一片。更要命的是,爆炸的火星溅到了下方蔓延的猛火油上——
“呼!”
黏稠的猛火油遇火即燃,虽不如新鲜火油那般猛烈,却依然腾起一片蓝中带黄的火焰,瞬间将台阶下半段变成火海!两个漏油的铁桶被火焰包裹,桶内残油受热,桶身“嘭嘭”作响,随时可能爆开!
“撤!快撤上去!”上方传来秃鹫气急败坏的吼声,脚步声杂乱后退。
趁此机会,林湘玉急道:“下竖井!快!”
赵大勇率先抓着井沿向下滑,井壁湿滑,但有明显的凿痕可供蹬踏。接着是石锁、水猴子。杨妙真将叶飞羽用布带缚在背上,咬牙开始向下攀爬。林湘玉和韩震殿后。
当最后两人开始下井时,头顶台阶处传来更剧烈的爆炸声——那两个猛火油桶终于爆开了!炽热的火焰和气浪从井口冲入,灼热的气流烫得人手脸生疼。整个暗窖都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竖井比想象中深,向下攀爬了约四五丈,仍未到底。井壁越来越潮湿,长满滑腻的苔藓。下方传来赵大勇的喊声:“到底了!是条地下河!”
终于,众人相继落地。脚下是冰凉湍急的地下河水,深及大腿。这里是一个低矮的溶洞水道,宽约两丈,水流自左向右奔腾而去,不知通向何方。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最低处需弯腰通过。
头顶上方,爆炸声、坍塌声隐约传来,但已遥远。暗窖入口显然已被火焰和坍塌封死。
“顺着水流走!”叶飞羽伏在杨妙真背上,声音虚弱却清晰,“活水……必有出口……”
众人涉水而行。水道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潜水穿过低矮的洞顶。水温冰寒刺骨,众人本就带伤,此刻更是牙齿打颤。但求生意志支撑着他们,谁也不敢停下。
约莫在黑暗的水道中艰难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微弱的天光!而且水流声变大,隐隐有轰鸣之声。
“是瀑布!”最前探路的赵大勇喊道。
水道尽头,地下河汇入一条更大的暗河,而暗河前方不远处,河水从一道裂缝倾泻而下,形成一道落差约三四丈的地下瀑布!瀑布下方水雾弥漫,隐约可见是一个更大的地下湖,而湖的尽头,竟有自然光透入——是出口!
然而问题来了:如何下这瀑布?
“跳下去!”水猴子咬牙道,“三四丈高,下面是深潭,死不了!”
“可叶兄弟的伤……”杨妙真看向背上的叶飞羽。这一跳,冲击力很可能让伤口彻底崩裂。
叶飞羽却摇头:“放我下来……你们先下……用藤绳……拉我下去……”
“不行!太冒险!”林湘玉断然否决。她观察瀑布两侧岩壁,忽然眼睛一亮:“看那边!有栈道!”
果然,在瀑布右侧岩壁上,竟有人工开凿的简陋栈道!木制的栈道早已腐烂殆尽,但固定在岩壁上的铁镫和凿痕仍依稀可辨,形成一条可攀爬而下的路径。
“我先下探路!”韩震率先攀上岩壁。铁镫锈蚀严重,有些一踩就弯,但总体仍可借力。他小心翼翼向下攀爬,片刻后抵达下方水潭边缘,仰头喊道:“可行!但铁镫不牢,一次只能下一人!”
众人依次而下。杨妙真依旧背着叶飞羽,每下一步都需极度小心。轮到林湘玉时,她刚下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瀑布上方的岩层因之前的爆炸震动,竟开始坍塌!大块岩石轰然砸落!
“湘玉小心!”下方众人惊呼。
林湘玉当机立断,松开铁镫,纵身跃下!下方是水潭,她“噗通”入水,很快冒头,虽被摔得气血翻腾,但无大碍。
而随着坍塌持续,瀑布上方水道彻底被落石封死。他们来时的路,断了。
众人游到潭边,精疲力竭地爬上岸。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半露天溶洞,一侧是地下湖和瀑布,另一侧则有个数丈宽的出口,自然光正是从那里照入。出口外,可见茂密的植被和更明亮的天空。
“出去看看!”水猴子挣扎着爬起来,率先走向出口。
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半山腰的天然平台上,脚下是莽莽苍苍的林海,远处层峦叠嶂。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在平台下方约百丈处的山谷中,赫然可见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遗迹!青石地基、残破的高墙、倾颓的殿宇轮廓,绵延足有数十亩,虽被树木藤蔓侵蚀覆盖,仍能看出昔日的规制和气派。这绝非简单的哨所或秘库,而是一座完整的、隐藏在莽山最深处的古城或要塞!
“这……这是……”赵大勇看得呆了。
林湘玉展开那卷皮质地图,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边缘一个特意用金粉勾勒、却因岁月磨损几乎看不见的符号——那符号的位置,与眼前山谷中的遗迹完全吻合。
“不是秘库……”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丙七堡’。前朝在北境沦陷后,在莽山深处建造的最后一座秘密军堡……也是东唐太祖皇帝早年抗元时,曾短暂驻跸过的‘潜龙营’!”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们误打误撞,竟找到了那个只在最隐秘的传说中存在的、东唐龙兴之地的遗踪!
叶飞羽被杨妙真放下,靠坐在一块岩石上,远眺山谷中那片沉睡的遗迹。阳光穿过林隙,照在他苍白却泛起一丝血色的脸上。
绝处逢生。而生的尽头,竟是这样一座埋藏着无数秘密和可能的古城。
身后,瀑布轰鸣。身前,历史尘埃落定,却又仿佛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