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包在峭壁岩缝中爆开的闷响,像是一记沉重的拳头捶打在大地深处。声音并不震耳,却在狭窄的深涧中反复回荡,混合着岩石碎裂、砂土簌簌落下的细密声响。
韩震背靠着一块突起的岩石,耳朵紧贴石壁,屏息倾听下游方向的动静。片刻后,他回头,脸上被火药烟尘和血污染得模糊不清,唯独眼睛亮得骇人:“塌了!至少塌了三五丈长的一段,石头把路堵死了!”
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拧得更紧——这只是暂缓追兵,绝非脱险。孙二狗躺在乱石滩边缘一处相对干燥的凹陷里,赵大勇跪在旁边,徒劳地用手按住他小腿上那个恐怖的伤口,血却仍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混着灰黄色的脓液,散发出甜腥的腐臭。
叶飞羽被杨妙真扶着,跌跌撞撞走到孙二狗身边。他伸手探了探孙二狗的颈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飘忽,瞳孔已有些涣散。
“二狗……二狗哥……”赵大勇声音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淌下,“你撑住啊……”
孙二狗眼皮动了动,竟奇迹般睁开了。他眼神浑浊,费力地聚焦,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叶飞羽脸上,嘴唇翕动,发出蚊蚋般的声音:“叶……叶兄弟……我……我不成了……”
“别胡说!”水猴子红着眼低吼,“咱们还要一起出山,去云阳城喝李老板的好酒!”
孙二狗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喝……喝不上了……替我……多喝两碗……”他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直直望着峡谷上方那一线灰白的天光,喃喃道,“爹……娘……二狗……来找你们了……”
话音落下,他喉间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头一歪,再无声息。
赵大勇浑身僵住,随即爆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他死死抱着孙二狗逐渐冰冷的身体,额头抵在同伴沾满血污的肩头,肩膀剧烈耸动。
没有人说话。深涧中只有溪水潺潺,风过岩隙的呜咽,以及赵大勇破碎的哭声。石锁默默摘下头上破旧的毡帽。水猴子别过脸去,狠狠用拳头砸了一下旁边的岩石,指关节顿时皮开肉绽。韩震仰头闭眼,喉结滚动。林湘玉攥紧了剑柄,指甲陷进掌心。杨妙真扶着叶飞羽的手臂微微颤抖。
叶飞羽看着孙二狗苍白安静的脸,想起这个憨厚胆小的汉子一路上跌跌撞撞却从未掉队,想起他昨夜抱着石板发抖却仍守在火堆旁的样子。莽山吞没了又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
“埋了他。”叶飞羽声音沙哑,“用石头……垒个坟头。别留标记。”
赵大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就……就埋在这荒山野涧?!”
“追兵可能会扒坟确认。”林湘玉低声道,语气冷酷却现实,“垒石为坟,不留名姓,至少……狼刨不开。”
赵大勇嘴唇颤抖,最终重重点头。众人默默动手,在石滩边缘一处背阴的岩凹下,用大小不一的溪石垒起一个简陋的石冢。没有墓碑,没有香烛,只有几束刚摘的、叫不出名的野草放在石堆前。赵大勇将自己腰间一块磨得光滑的护身木符塞进石缝,低声说:“二狗哥,路上……有个念想。”
简单祭拜后,林湘玉率先打破沉默:“火药一响,追兵虽被阻,但也会确认我们就在上游。他们可能会绕路,也可能清理塌方。我们必须立刻走。”
“往哪走?”水猴子抹了把脸,指向深涧上游。前方百余步外,峡谷骤然收窄,两侧峭壁几乎合拢,只留下一道幽暗的缝隙,溪水从缝中流出,不知其内深浅。“那地方,看着就邪性。”
叶飞羽却盯着那道缝隙,眼神专注。他方才观察地形时注意到,缝隙两侧岩壁上有几处不自然的、被水流常年冲刷却仍依稀可辨的凿痕。“扶我……过去看看。”
杨妙真搀着他,众人紧随。靠近缝隙,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缝隙入口宽仅五六尺,高约丈余,顶部岩石犬牙交错,光线透入甚少,内部幽深黑暗。但就在入口左侧离地约一人高的岩壁上,叶飞羽果然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个被苔藓半掩的阴刻符号,与前哨营地暗道中所见的“丙七”编号旁的指向符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箭头,指向缝隙深处。
“是前朝工兵的路标。”林湘玉辨认后肯定道,“这条缝,是人工开凿或拓宽过的通道。”
韩震探头朝缝内望了望,皱眉:“里面太黑,而且听水声,里面可能水深过腰,甚至没顶。”
叶飞羽却道:“既有路标……必有用途。或许……是捷径,或许……”他顿了顿,“通往地图上那个‘秘库’。”
秘库二字,让众人眼中重新燃起微光。若真有前朝遗留的秘库,其中或许有药、有粮、有兵器,甚至有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我先探路。”水猴子主动请缨,他水性最好。他将短刀咬在口中,又用一根长藤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石锁。“拉紧了,若我拽藤,就赶紧把我拖出来。”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缝隙。黑暗瞬间吞没了他,只有藤索缓缓向里滑动。众人屏息等待,只闻缝隙内传来趟水声,时而深时而浅。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藤索停止滑动,又过了片刻,水猴子的声音从里面隐隐传来,带着回音:“进来!里面别有洞天!水只到膝盖!”
众人精神大振。林湘玉立刻安排顺序:她持火把先行,接着是杨妙真搀扶叶飞羽,赵大勇、石锁携带拖架物资居中,韩震持弩断后。
钻进缝隙,初极狭,才通人。脚下溪水冰凉刺骨,没及小腿。岩壁湿滑,长满滑腻的青苔。火光在狭窄的通道内摇曳,映出两侧凹凸不平的凿痕。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缝隙尽头,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高不见顶,无数倒悬的钟乳石如巨兽獠牙。地下河在此汇聚成一片浅潭,水色幽暗。而在潭水对岸,借着火把光芒,可以看见人工修砌的石阶向上延伸,石阶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锈蚀严重的铁门!铁门半嵌在山岩中,门楣上方,依稀可辨三个斑驳的阴刻大字——丙七仓。
“秘库……真的是秘库!”石锁激动得声音发颤。
趟过齐腰深的潭水,众人来到铁门前。铁门高约两丈,宽一丈五,门面铸有繁复的缠枝莲纹和兽面铺首,虽锈迹斑斑,仍显厚重威严。门缝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拳头大小、早已锈成一坨的巨锁。
“砸开?”水猴子看向韩震。
韩震摇头:“这种锁,硬砸没用。看门轴。”他指向门扉与岩壁连接处,那里有厚重的铸铁门轴,同样锈死,但结构仍完整。“得找机关,或者从别处进去。这种仓库,通常有通风口或应急小门。”
林湘玉举着火把沿门侧岩壁仔细探查。果然,在右侧岩壁一片藤蔓遮掩下,她发现了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内隐约有气流涌动。
“这里有路!”
众人依次挤过裂缝。里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仅五尺宽,两壁平整,地面铺着青石板。甬道向前延伸十余丈后,向右拐弯。拐过弯道,前方出现一幕令人震撼的景象——
一个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高约十丈,方圆不下数十亩。空间边缘,依着天然岩壁建有一排排石室,部分石室有木门或铁栅栏。中间大片空地上,整齐堆放着大量木箱、麻袋,还有许多蒙尘的器械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一座石砌高台,台上似乎架设着某种大型金属器物,形如卧虎,覆满尘网。
“老天爷……”赵大勇喃喃道,“这得存了多少东西……”
然而,当林湘玉举着火把走近最近一堆木箱时,心却沉了下去。木箱早已朽烂,一碰即碎,露出里面黑乎乎、一捏即成粉末的残留物——或许是粮食,或许是药材,早已碳化。她又检查了几个麻袋,同样如此,稍一用力,麻袋便化为飞灰,里面装的东西也早已变质成毫无用处的渣滓。
“年代太久,全都朽坏了。”韩震踢了踢脚边一个锈穿了的铁皮桶,桶身应声破开一个大洞。
众人分散探查。水猴子和石锁去检查那些器械,发现大多是损毁严重的军械:锈蚀成一团的刀枪,弓弦尽断的弩机,甚至还有几架小型投石车的残骸,木质部分早已腐烂,只余生锈的金属构件。
杨妙真扶着叶飞羽走到中央石台。拂去厚厚的灰尘,台上那金属器物的真容显露出来——那是一尊长约八尺、形制古朴的金属管状物,后端有封闭的药室,前方管口粗如海碗,通体铸有云雷纹,虽然布满铜绿,但结构基本完整。
“这是……”杨妙真从未见过此种器物。
叶飞羽却瞳孔微缩,低声道:“铜火铳……前朝……竟有此物……”他伸手轻抚冰冷的铜管,触手皆是岁月积淀的粗糙。这应当是早期火炮或大型火门的雏形,但看其形制工艺,显然尚未成熟,且摆在这里,恐怕更多是象征或试验品。
“叶兄弟!这里有道门!”远处传来韩震的呼喊。
众人循声赶去,在仓库最内侧岩壁下,发现了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虚掩着,韩震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石室,比外面仓库小得多,似是仓吏值守或存放紧要物品之所。室内有石床、石桌、石凳,桌上散落着一些竹简和皮卷,大多已腐朽不堪。墙角堆着几个小铁箱。
林湘玉小心地翻开桌上尚未完全化作齑粉的皮卷,借着火光辨认其上模糊的字迹。看了几行,她呼吸微微一促:“……是前朝边军丙字号秘库的存录……此仓建于永业十二年,储军械、粮秣、火药……以待北征之需……”她快速浏览,目光忽然定格在最后几行,“……永业十七年秋,北境溃败,敌骑南下,仓道断绝……留守士卒七人,依令焚仓……然仓中尚有新制火雷三百枚,猛火油八十桶,未忍尽毁……封于东侧暗窖,留待后来……”
“火雷?猛火油?”水猴子眼睛亮了,“在哪?”
众人立刻在东侧岩壁寻找。很快,石锁发现一处墙根的石板拼接有异,用力撬开,果然露出一个向下的暗道口!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硫磺和油脂的陈旧气味涌出。
然而,就在这时,溶洞入口方向,隐约传来了趟水声,还有压抑的人语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正在进入溶洞!
“他们从别的路绕进来了!”韩震脸色大变,“快!下暗窖!”
众人毫不犹豫,鱼贯钻入暗道。叶飞羽最后进入,在入口处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石桌上那些脆弱的皮卷,又看了看外面仓库中央那尊沉默的铜火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韩震……火药……还有吗?”
韩震一愣:“最后一包,刚才炸岩用了……”
叶飞羽摇头,指向暗窖深处:“我是说……这里的火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狭窄的暗道中格外清晰,“若他们发现暗窖入口……点燃猛火油。”
众人悚然一惊。点燃猛火油,意味着他们自己也可能被困死在这地下深处!
趟水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从溶洞入口拐角处隐隐透出。
没有时间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