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书院的清晨,是被石破天劈柴的“咔咔”声劈开的。
这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斩钉截铁的节奏,比任何金锣玉磬都更催人清醒。凌云霄立在讲堂前的石阶上,望着院中那堆码得棱角分明、堪称斧凿艺术般的木柴,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石大哥,”凌云霄扬声唤道,带着几分无奈,“今日的‘基础内功课’,能否换种教法?上回你授那‘力劈华山式’,弟子们的裤腿可都遭了殃!”
石破天抬起头,一脸赤诚:“劈柴最是练心,心无杂念,手上才有准星。”
凌云霄彻底无言。身畔,苏凝霜捧着一叠名册,巧笑倩兮地递来:“随他去吧。弟子们如今倒抢着上石大侠的课,美其名曰‘沉浸式武学体悟’。”
凌云霄接过名册,望着苏凝霜温婉的笑靥,心头如春风拂过。有她在书院操持诸事,自己这甩手掌柜当得着实惬意。
“今日讲‘仁者无敌’,劳你费心照看,我去瞧瞧地底密室的残卷整理得如何了。”凌云霄道。
“放心去,这里有我。”苏凝霜颔首。
凌云霄刚欲转身,山门处忽起喧哗。
墨玲珑一身风尘,步履飒爽地踏入。身后几名护乡军亲卫,提着大包小裹的江南土产。
“墨姑娘!”凌云霄眸中一亮,快步相迎。
墨玲珑环视这座生机盎然的书院,目光掠过凌云霄和不远处的苏凝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旋即化作盈盈笑意。
“凌大侠,书院气象不凡,倒比我们护乡军大营更添生气。”
“墨姑娘过誉,快请入内。”凌云霄将她引入正堂。
落座后,墨玲珑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玉质剔透,精雕着展翅飞燕。
“此乃墨家祖传玉佩,”她将玉佩推至凌云霄面前,神色坦荡,“江南已定,护乡军步入正轨。今日前来,一为书院添些用度,二为告知,我愿等。”
她直视凌云霄双眼,目光清亮如泉:“待你稳住这江湖大局,待你得闲之时,再续前缘。此佩,权作信物,请君收下。”
凌云霄凝视玉佩,又看向墨玲珑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堂堂书院之长,纵对千军万马,亦不曾如此心弦紧绷。
“墨姑娘,这……”凌云霄正待措辞。
“这玉佩能换几个肉包么?”石破天不知何时凑近,盯着玉佩,一脸认真,“我看这玉色润泽,定能换不少吧?我想念洛阳的肉包了。”
众人:“……”
正堂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旋即爆出哄堂大笑。
墨玲珑亦忍俊不禁,掩唇轻笑,方才那点离愁别绪与尴尬,顷刻烟消云散。
“石大侠,想吃肉包,我差人去买便是。拿这玉佩去换,岂不辱没了它?”凌云霄啼笑皆非,只得先收下玉佩,尴尬地岔开话头。
恰在此时,乔峰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门口。
“都在呢?”乔峰声如洪钟,大步流星踏入,身后一长串丐帮弟子,肩挑沉甸甸的担子。
“乔帮主,这是……”凌云霄迎上。
“丐帮今年‘季度份子’!”乔峰蒲扇般的大手拍上凌云霄肩头,力道沉猛,险些将他拍个趔趄,“助书院开疆拓土!凌大侠,此间乃正道薪火,丐帮永为后盾。但有差遣,弟兄们随叫随到!”
“乔帮主高义,感激不尽!”凌云霄心头滚烫。
“还有我!”程灵素提着药箱从乔峰身后闪出,“我那套医理典籍已尽数搬入医馆。苏姐姐,这几日我授你几手紧要的解毒术。书院人多眼杂,若遇疑难,你须镇得住场面。”
“有妹妹此言,我心安矣。”苏凝霜感激地握住她的手。
“哎哎,诸位只顾叙旧,可曾看见我?”阿朱的嗓音自梁上飘落。
众人仰首,只见她倒悬梁间,正冲下方扮着鬼脸。
“你这丫头,何时来的?”凌云霄一惊。
“早到了,”阿朱灵巧翻身落地,拍拍衣襟,“方才易容成洒扫杂役,在后山转悠。”
她神色一肃,自袖中抖出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逮住几只‘耗子’,意欲潜入书院,看路数像是先前追踪柳轻烟那伙人的同党。顺手料理了。”
她踢了踢其中一人,自其怀中拈起一枚不起眼的令牌残片。
“这纹路……”阿朱眯起眼,“与墨天行临死前抛出的那枚神秘令牌,如出一辙!看来,幽冥盟虽毁,幕后的大鱼,犹在深水。”
众人面色一沉。
“先行收押,严加审讯。”凌云霄冷声道。
“行了,莫绷着脸,”陆小凤摇着折扇,施施然晃入,“天塌下来自有高人顶,喏,高人这不就来了?”他指指自己,又点点身旁的薛冰,“我与薛冰商议已定,江湖维稳首战告捷,该回洛阳了。”
“回洛阳?”凌云霄一怔。
“自然,”陆小凤一脸理所当然,“回‘小登科冰人馆’重操旧业。总不能为尔等,砸了我‘天下第一媒’的金字招牌?江湖儿女的情丝纠葛,还须本冰人出手化解。”
薛冰颔首:“江湖虽广,情字最是难解。我等归去,亦是为维稳大局。”
临行前,陆小凤将一枚特制冰人令塞入凌云霄掌心:“收好。江湖若起风波,凭此传讯。冰人馆弟子遍布九州,召之即来!”
程灵素亦叮嘱苏凝霜:“书院医馆若遇棘手之症,飞书相告,必星夜驰援。”
薛冰临别不忘调侃:“凌大侠,书院办得风生水起,往后江湖儿女来此,既能习武强身,又能顺便相看姻缘。我这冰人馆,倒可在你处开个分号。你也莫要太操劳,早日抱得美人归,莫教墨姑娘等得心焦!”
一番话说得凌云霄面红耳赤,只得连连应声。
送走陆小凤与薛冰,乔峰亦率丐帮弟子返程。阿朱、程灵素亦各有事务,相继辞别。
凌云霄与苏凝霜、墨玲珑一路相送,直至山下。
望着故交一个个远去的背影,凌云霄胸中百感交集。
墨玲珑轻拍他肩,笑道:“好了,莫作儿女情态。我亦将返江南,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她翻身上马,回眸深深凝望凌云霄一眼,策马绝尘而去。
凌云霄独立原地,遥望层叠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转身,他拾级而上,重返书院。
恰在此时,书院钟楼巨钟轰然鸣响。
“当——当——当——”
浑厚钟声,穿云裂石,在山谷间激荡回旋。
似在宣告,一个时代的落幕,与一个崭新纪元的开启。
……
洛阳,冰人馆。
陆小凤与薛冰前脚入门,后脚便将那对朱红灯笼高高挂起。
“小登科冰人馆,重张开市咯!”陆小凤清亮一嗓子划破长街。
隔壁酒楼掌柜探头笑问:“哟,陆大侠回来了?此番又为谁系红线呐?”
“为天下有缘人!”陆小凤朗声大笑,自斟一盏清茶。
薛冰端坐柜后,开始整理堆积的“鸳鸯谱”。
江湖,仿佛重归往日的喧嚣鼎沸,却又似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变迁,悄然发生。
青云书院。
更深漏静,凌云霄再次踏入地底密室。
废墟中掘出的武学残卷,摊陈石案。他执起一卷,就着昏黄烛火,逐字细读。
卷上字迹漫漶,然其中一段,却令他心头剧震。
他逐字念出:“玄元秘典,未尽篇章;东海遗迹,藏真之章。”
“东海遗迹……”凌云霄低语。
这与程灵素昔日于沉船点所测海底异动,竟丝丝入扣!
原来,那被认定已毁的秘藏,或许从未湮灭,只是换了一种姿态,蛰伏于东海深渊,静待启封之人。
凌云霄指节收紧,残卷在掌心微微凹陷。目光如渊,深不可测。
江湖的安宁,或许只是风暴前夕的假寐。
更大的试炼,更诡谲的传奇,正在那片未知的幽蓝之下,等待他踏浪而来。
他步出密室,仰首望天。
星河浩瀚,宛如万千眼眸,无声俯视苍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