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早晨,总浸着一股子鱼米之乡的湿润气,裹着江风往人骨头缝里钻,能把整个人都吹得酥软。可今儿个,这酥麻劲儿里却掺了丝冰碴似的紧绷,像浸了冷水的棉絮,软乎乎里藏着扎人的冷。
青萍门——临江城头一号大派,门楣上那块“青萍剑气”的金字招牌,被晨光一照,寒芒如淬冰的剑锋直刺人眼。可招牌底下,几个扫地的外门弟子却一脸菜色,扫帚挥得有气无力,扫帚尖扫过青石板连半片落叶都带不起,眼神跟偷油的耗子似的往内院瞟,仿佛那里面藏着头能吞人的洪荒猛兽。
“我说老王,又咋了?谁招惹咱秦大弟子了?”一个獐头鼠目的弟子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被唤作老王的弟子手一抖,扫帚柄“啪”地磕在脚背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叫出声:“嘘——压低点!没瞅见掌门脸黑得能刮三层锅灰?秦风师兄昨儿个又跟少主凌子瑜兄弟俩……那个啥……”
“切,还能为啥?不就是那‘玄铁镖回旋诀’嘛!”獐头弟子翻了个白眼,一脸“我早摸得门儿清”的表情,“掌门偏心眼,想把压箱底的绝活儿传给少主,可秦风师兄是外门头一份,呼声高得能掀了屋顶,心里能服气?这不,明争暗斗好些天了。”
“可我听说,少主好像也不稀罕这破诀,整天想着下山逛荡……”老王小声嘟囔。
“嘿,你懂个屁!这叫欲擒故纵!”
两人正八卦得热火朝天,忽听得山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敲得人心尖儿发颤,仿佛每一下都踏在嗓子眼上。
“谁啊这是?不知道青萍门最近闭门谢客吗?”獐头弟子不爽地撇撇嘴。
话音未落,三匹骏马已停在山门前。马上三人打扮各异,却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
为首的年轻人衣料不算华贵,却浆洗得笔挺干净,一双眸子亮得像淬了星子,眼角眉梢挂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七分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仿佛这刀光剑影的江湖不过是他随意逛耍的后花园。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女子一袭紫衣,裙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尘埃,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棱,扫过之处,连周遭空气都凝了霜,骤降三分寒意。男子是个瞎子,面目温煦得像春日暖阳,神情安详,仿佛对周遭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
“哟,青萍门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听墙根里的八卦?”为首的年轻人——陆小凤,嘴角噙着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山门。
扫地两人脸色煞白,手忙脚乱丢了扫帚,结结巴巴:“你……你们是谁?!”
陆小凤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得像一阵风:“在下陆小凤,受贵派掌门凌苍岳之邀,特来贵宝地……嗯,喝茶。”
他把“喝茶”两字咬得极重,听得那俩弟子一愣一愣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压着怒气的声音传来:“是陆公子到了吗?有失远迎!”
说话间,一名身着青衫、面容英俊却略显憔悴的青年大步走来,正是青萍门大弟子秦风。
“秦兄,别来无恙?”陆小凤拱手,笑眯眯地上下打量,“我看你印堂发黑,眼带血丝,最近是不是……嗯,房事不顺?哦不,是凡事不顺?”
秦风脚步一顿,俊脸微红,随即苦笑着拱手:“陆公子说笑了。家师已在正厅等候,请!”
陆小凤哈哈一笑,对身后的紫衣女子——薛冰挤挤眼:“你看,我就说吧,咱们这‘情感调解师’的名头,还是挺好用的。”
薛冰冷哼一声,翻身下马,理都不理他,裙摆扫过陆小凤的靴子都没停顿。
瞎子——花满楼则微笑着朝秦风的方向拱拱手:“秦公子,别来无恙。”
秦风一愣,这瞎子怎么知道是他?心里对这三人又高看了三分。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往正厅走,路过一处偏僻马厩时,陆小凤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秦风问。
陆小凤没理他,目光锁在马厩角落一个抱着酒葫芦呼呼大睡的老头身上。老头衣衫褴褛,满身酒气,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活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可陆小凤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能感觉到,这老头看似烂醉如泥,周身气机却如渊渟岳峙,深不见底。
更有趣的是,他身后那个一直像块木头桩子的少年——石破天,此刻正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盯着老头,眼里满是好奇和……亲近?
石破天抓了抓后脑勺,傻愣愣地凑到陆小凤耳边:“陆大哥,那老爷爷怀里……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太阳,好像有啥好东西哩。”
陆小凤眉毛一挑,心里暗道:好家伙,这傻小子的纯真心脉,又感应到宝贝了?
他不动声色走到老头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老头的腿:“喂,老头,醒醒,别在这儿当死鱼了。”
老头被踢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打了个酒嗝,喷出的酒气能熏晕一只苍蝇:“滚……别打扰老夫……悟道……”
陆小凤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蹲下来:“悟道?我看你是悟酒吧?你怀里那本《玄影七式》的剑谱,再捂下去怕是要发霉了。不如送给我这傻兄弟,他心眼实,好生供着,保准比在你这儿强。”
此言一出,不仅老头僵住了,连一旁的秦风都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老头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着陆小凤:“你……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石破天:“猜的。不过看你的表情,我猜中了。”
老头看看陆小凤,又看看一脸茫然的石破天,忽然长叹一声,喃喃道:“天意……真是天意……老夫黄石公,隐姓埋名于此,就是为等个有缘人。这剑谱晦涩难懂,常人得之反招横祸,可这傻小子……纯真心脉,正是修炼此谱的不二人选。”
他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用油布裹得密不透风的薄册子,硬塞到石破天怀里,枯瘦的手指攥住他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小子听好!这《玄影七式》,两日内必须刻进脑子里,然后——烧了它!一年之内,半分都不许在人前露!不然,阎王爷都救不了你!”
石破天捧着册子,傻愣愣地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吧,傻人有傻福。”
黄石公深深看了陆小凤一眼,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小子,你也不简单。江湖……要变天了。”
说完,他又躺回原地,头一歪继续呼呼大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陆小凤笑了笑,带着众人继续往正厅走。秦风则一脸复杂——他早认得这老头,只当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没想到竟是隐世高人,还把如此重要的剑谱传给了外人……
正厅内,青萍门掌门凌苍岳早已等候多时。他身材魁梧如铁塔,不怒自威,只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满脸愁容。
“陆公子,薛姑娘,花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凌苍岳抱拳,声音洪亮却难掩疲惫。
“凌掌门客气了。”陆小凤还礼,“我们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听说贵派最近有点‘家事’需要调解?”
凌苍岳长叹一声,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秦风和随后赶来的少主凌子瑜。凌子瑜是个腼腆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水,一看就没什么心机。
“实不相瞒,”凌苍岳沉声道,“犬子子瑜性子太软,难当大任;而大弟子秦风虽天资卓绝,却心高气傲。我青萍门的镇派绝学‘玄铁镖回旋诀’关系重大,本想传给子瑜,可……唉!”
他看了眼低头不语的凌子瑜,又看了眼面色复杂的秦风,接着说:“我思来想去,决定带核心弟子进山历练,一来磨练心性,二来也好在途中,将那‘玄铁镖回旋诀’传给真正有资格的人。陆公子轻功卓绝,江湖经验更是丰富,想请公子随行护佑,不知意下如何?”
陆小凤还没开口,薛冰忽然轻“咦”一声。她双眉微蹙,运转紫衣心法感应周遭气息,俏脸凝重:“掌门,你这后山……似乎不干净。我感觉到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像是幽冥盟的人。”
“幽冥盟?”凌苍岳脸色骤变,“他们怎么会来?”
花满楼也微微侧首,耳朵微动,那双无神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遥远的后山:“陆兄,薛妹,你们听。”
众人凝神静气。起初什么都没有,渐渐地,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随风飘来,越来越近,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细小的昆虫在振翅。
“是毒蜂!”花满楼沉声道,“数量极多,而且飞行轨迹怪异,不像自然聚集。”
陆小凤脸色也严肃起来:“看来,有人不想让咱们安生进山啊。”
话音未落,一个青衣少女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正厅门口。她手里捏着根绿莹莹的细竹笛,腰间挂着个黑沉沉的蜂巢囊袋,眉眼像刚抽芽的荆棘,带着股野气勃勃的倔强,看人时眼睛里淬着小刀子。
“谁让你们擅闯‘青竹林’的?”少女声音清脆却带着刺,“惊扰了我的宝贝们,这笔账怎么算?”
秦风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是何人?竟敢闯我青萍门正厅!”
少女不屑地撇撇嘴:“青萍门?没听过。我叫佩瑶,师父说那片林子是幽冥盟旁支的禁地。你们的人踩坏了我培育的‘醉仙草’,还惊动了我的‘噬魂蜂’。三日之内,若不赔偿十株百年灵芝,哼,我就让这些小宝贝把你们整个青萍门变成空城!”
“幽冥盟!”凌苍岳猛地站起,眼中杀机毕现,“果然是你们!”
佩瑶却不怕他,挑衅地吹了声口哨,漫天“嗡嗡”声顿时大作,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进来。
“别冲动,小姑娘。”陆小凤笑嘻嘻地站出来,手里摇着把破扇子,“有话好说嘛。不就是几株草?灵芝是吧?我这儿有颗‘龙眼珠’,比灵芝强十倍,要不要换换?”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珠子,光芒流转间映得众人脸都亮了。
佩瑶的眼睛顿时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却又猛地回过神,警惕地瞪着他:“少来这套!谁知道你这破珠子是不是假的?三日后,我要见到灵芝!否则……”她指了指众人,“你们都得死!”
说完,她身影一晃,像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
说完,她轻吹一声口哨,漫天蜂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佩瑶的身影化作一道疾风掠出门外,只留下一句带着戏谑的警告:“别想跑,我的蜂会盯着你们!”
正厅内死一般寂静。凌苍岳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如铁:“幽冥盟……竟敢如此欺辱我青萍门!”
陆小凤却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回头扫过人群时,目光骤然停在两个弟子身上。
一个是林墨——他死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另一个是唐骁——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偷眼瞟向佩瑶消失的方向,嘴角竟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笑意。
陆小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
看来这趟“调解”的浑水,怕是要溅起不少浪花了。
他走到石破天身边,压低声音道:“傻小子,记住了,那本看似不起眼的破书,回去就给我背得滚瓜烂熟。还有,进山之后离那林墨和唐骁远些——他俩身上,有股子不对劲的‘馊’味儿。”
石破天似懂非懂点头,怀里紧紧抱着《玄影七式》,仿佛抱着块烧红的烙铁。
无人留意的马厩里,黄石公缓缓睁开一只眼,望向后山的方向,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山雨欲来风满楼。青萍门的纷争,恐怕只是序幕。那玄铁镖回旋诀、幽冥盟的介入、黄石公赠出的神秘剑谱……一切都像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
陆小凤摸了摸鼻尖,心中暗忖:凌苍岳啊凌苍岳,你哪是请我来喝茶?分明是拉我来蹚这趟浑水!
不过……他瞥了眼薛冰冷若冰霜的侧脸,又看了看花满楼安详的神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这浑水,似乎还挺对他胃口。
“既然如此,”陆小凤转身对凌苍岳拱手,“凌掌门,这护佑之责,我陆小凤接了。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爱管闲事。你们门派里那些‘家务事’,我可能……也会插上一脚。”
凌苍岳一愣,随即无奈苦笑:“只要陆公子能护得弟子周全,一切……但凭公子做主。”
“好说!”陆小凤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那就后天一早进山!我倒要瞧瞧,这深山老林里究竟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他转身的瞬间,目光再次扫过人群,精准捕捉到林墨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唐骁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阴狠。
“尤其是某些人,”陆小凤心中默念,“可别让我抓到把柄。”
夜色渐浓,青萍门内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压抑。
马厩里,黄石公对着明月灌下一口烈酒,喃喃自语:“玄影现,七杀临……这江湖,怕是要彻底乱了啊……”
不远处,石破天抱着《玄影七式》在月光下笨拙比划着起手式。动作迟缓而生涩,可每划出一剑,周遭的空气竟似微微扭曲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这少年的体内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