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夜,静得像一潭凝住的墨,连风都似浸在里头,沉得掀不起波澜——唯有穿街过巷的江风,卷着残叶发出呜呜怪响,活像谁家夜猫子在暗巷里哭丧。
青萍门内更是愁云匝地,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凌苍岳在正厅来回踱步,脚步沉得像坠了铅,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他手里攥着封蜡丸密信,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起像嵌在皮肉里的石子。
“西域毒蜂?百年灵芝?”凌苍岳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啪”的脆响震得茶盏跳了三跳,茶水溅出杯沿,“那佩瑶丫头分明是存心刁难!这深更半夜的,让我上哪儿变西域毒蜂来?难不成要我连夜飞赴西域,蹲在养蜂人门槛上守着,顺便偷两罐蜂蜜当伴手礼?”
嘴上骂得气急败坏,眼底却藏着缕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清楚,幽冥盟此番上门,绝不止为几株药材。
秦风垂手立在一旁,眉头拧成疙瘩,沉声道:“师父,不如让弟子带几个好手去后山青竹林碰碰运气,或许……”
“运气?”凌苍岳冷笑打断,“你当青竹林是自家后花园?那是幽冥盟的地盘,毒虫遍地机关密布,你带人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少主凌子瑜缩在角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要不……咱们跟他们赔个不是?送点银子了事?江湖事江湖了,何必非要打打杀杀……”
“住口!”凌苍岳虎目圆睁,怒喝震得梁柱嗡嗡响,“我青萍门立足江湖数十载,何曾向邪魔外道低头赔罪?”
陆小凤斜倚在门框上,指尖转着片刚从院里摘的竹叶,凑在嘴边吹出不成调的哨音,像檐下雀儿瞎哼哼。他那双亮得贼精的眼睛,一会儿瞟瞟暴跳如雷的凌苍岳,一会儿扫扫神色凝重的秦风和缩头缩脑的凌子瑜,最后落在人群后——那个抱着酱猪蹄啃得满嘴油光、连指缝都沾着酱汁的少年,石破天正把啃剩的骨头凑到鼻尖闻,活像只刚偷着腥的小兽。
“我说凌掌门,”陆小凤吹完个响亮的口哨,懒洋洋开口,“与其在这儿干瞪眼,不如想点别的辙。比如跟佩瑶姑娘讲讲道理?蜜蜂虽小也是命,犯不着为几只虫子伤和气嘛——冤家宜解不宜结,对不?”
凌苍岳没好气瞪他:“陆公子,幽冥盟行事乖张狠辣,岂是讲道理的地方?”
“话不能这么说,”陆小凤笑嘻嘻摆手,“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价码合适,佩瑶姑娘她……”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如鬼魅般飘进正厅,正是佩瑶。她没带蜂箱,脸色却比上次更冷,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小刀,直直扎在凌苍岳脸上。
“少废话!”佩瑶冷哼,声音脆得像碎冰,“灵芝呢?毒蜂呢?拿来!不然我立刻放出噬魂蜂,让你青萍门今晚变鬼门关!”
陆小凤眼睛一亮刚要搭话,凌苍岳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她:“你……你……”
“我什么我?怕了?晚了!”佩瑶撇嘴。
“不……不是……”凌苍岳艰难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她腰间蜂巢状囊袋,声音发颤,“那囊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佩瑶下意识摸了摸囊袋,警惕道:“关你屁事?这是我师父……”
话没说完,凌苍岳忽然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秦风眼疾手快扶住他。
“师父!”
凌苍岳摆摆手,脸色灰败如死灰,眼底满是惊恐与愧疚。
陆小凤眉梢一挑——这里面有故事,还是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旧事。他不动声色对阿朱递了个眼色,阿朱心领神会,身形一晃如落叶飘出厅外,瞬间融入夜色。
“怎么?不敢说了?”佩瑶冷笑伸手解囊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慢着!”凌苍岳忽然大喝,像是下定了天大决心,深吸口气沙哑道,“我跟你去见他。”
“见谁?”佩瑶一愣。
“你师父,萧烈。”凌苍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满堂皆惊。
尤其是青萍门大夫人苏凝霜——她原本静坐在旁绣花,听到“萧烈”二字,手猛地一抖,绣花针“噗”扎进指尖,鲜血珠儿冒出来,染红了素白帕子上刚绣的梅枝。她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慌与复杂。
陆小凤眯起眼,看看决绝的凌苍岳,又看看失魂的苏凝霜,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哟,这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薛冰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眼底却闪过好奇。
佩瑶盯着凌苍岳半晌,忽然冷笑:“好!有胆色!跟我走!我师父在断魂崖等你——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敢带尾巴,我先宰了你老丈人!”
说完转身就走,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夜幕。
“老丈人?”凌苍岳一愣追问,佩瑶早已没了踪影。他转头看苏凝霜,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老仆颤巍巍开口:“老爷……不好了……苏老先生出去散步,到现在还没回来……”
凌苍岳眼前一黑差点栽倒——终于明白佩瑶的话意。
“萧烈!你这个阴毒小人!”他仰天怒吼,声震屋瓦。
陆小凤却踱到苏凝霜面前,拱手笑道:“大夫人,事到如今,您不如跟咱们透个底?比如二十年前,您和幽冥盟副盟主萧烈,到底有过什么渊源?还有苏老先生——您父亲,是不是当年人称‘白梅先生’的苏振南老前辈?”
苏凝霜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陆小凤,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陆小凤耸耸肩:“别这么看我,我就耳朵灵记性好——刚才听掌门提‘白梅’二字,又见您这般失态,便猜了八九不离十。”
苏凝霜脸色灰败,知道瞒不住了,缓缓道出尘封往事:
二十年前,萧烈与苏凝霜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早已定下婚约。后来苏家突遭横祸家道中落,萧烈为攀前途背弃婚约投靠幽冥盟。苏凝霜心灰意冷嫁了凌苍岳,父亲苏振南因不满萧烈所为与其断绝关系,改名换姓隐居青萍门,对外只称远亲。
“他……竟还记着这些……”苏凝霜说到最后泪流满面。
凌苍岳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虽知妻子有旧情,却不知这般曲折,更没想到敬重的老丈人竟是当年名动江湖的白梅先生!
“好一个因爱生恨!”陆小凤拍腿赞叹,“萧烈也是个痴情种,就是偏执得有点变态。”他凑到凌苍岳耳边低语几句,凌苍岳眼睛一亮又担忧:“此计虽妙,风险太大……”
“放心!有我在保你没事!”陆小凤拍胸脯,“还有我这些兄弟姐妹呢!”他指了指薛冰、花满楼,又指了指刚擦完嘴的石破天——石破天正茫然看着众人,嘴角还沾着猪蹄油。
凌苍岳看着这帮“奇人”,嘴角抽了抽,还是重重点头。
深夜阿朱归来,易容成青萍门弟子带回情报:萧烈在断魂崖,身边仅十几个亲信;苏振南被关在山洞暂无危险;佩瑶似乎不知萧烈真正目的,只当是寻仇。
“好!”陆小凤一拍手,“计划启动!”
三更时分断魂崖。
月黑风高,崖边风声如鬼哭。凌苍岳孤身立在崖畔,长剑在手衣袂翻飞,颇有视死如归的气概。
对面黑袍人负手而立,面容阴鸷——正是萧烈。他身边绑着苏振南,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怒视萧烈。
“凌苍岳,你终于来了。”萧烈声音沙哑如破锣。
“放了我岳父!”凌苍岳沉声道。
“放他?”萧烈狂笑,一脚踹在苏振南身上,“当年你抢我女人,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萧烈!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苏振南呸出破布怒骂。
“岳父!”凌苍岳目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崖下忽然传来陆小凤的口哨声,紧接着几道身影如飞燕般掠上崖——薛冰持剑而立,花满楼折扇轻摇,石破天攥着刚捡的石子,阿朱易容成佩瑶模样站在萧烈身后,指尖抵着他后腰。
“萧盟主,好久不见。”陆小凤笑嘻嘻现身,“带这么多人来,不介意我们凑个热闹吧?”
萧烈脸色骤变:“你……你们耍诈!”
“兵不厌诈嘛。”陆小凤眨眼,“再说,你绑了人家老丈人,我们总不能看着不管。”
凌苍岳趁机冲过去解开苏振南,萧烈想反抗却被阿朱制住——佩瑶不知何时也被薛冰拦下,一脸茫然。
“师父……这……”佩瑶看着萧烈,又看看众人。
萧烈长叹一声,垂下头:“罢了……二十年执念,终究是场空。”
凌苍岳走到萧烈面前,沉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肯放下仇恨,我青萍门可保你周全。”
萧烈苦笑摇头:“幽冥盟罪无可赦,我早已没了退路……”
话音未落,崖下传来急促马蹄声——竟是官府人马赶到,为首捕头大喊:“幽冥盟余孽在此!拿下!”
萧烈眼神一凛,忽然挣脱阿朱冲向崖边:“我萧烈宁死不降!”
“不要!”苏凝霜的声音从崖下传来——她竟也跟着来了。
萧烈回头看了眼苏凝霜,惨然一笑,纵身跃下断魂崖。
苏凝霜哭喊着扑到崖边,却只看到茫茫夜色。
凌苍岳扶住苏凝霜,轻声道:“都过去了……”
陆小凤看着崖下,叹了口气:“又是一场悲剧。”
花满楼微笑道:“至少,苏老先生平安无事,青萍门也躲过一劫。”
石破天摸了摸肚子:“饿了……有没有猪蹄吃?”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夜色虽浓,却已透出缕微光。
“凌苍岳,你不是想救他吗?”萧烈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中满是戏谑,“来啊——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让你妻子苏凝霜当着我的面亲手杀了你,我就放了这老东西!怎么样?”
凌苍岳气得浑身剧颤,额角青筋暴起:“萧烈!你休要痴心妄想!”
“既如此,那就别怪我无情!”萧烈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挥手,身后黑衣人立刻如鬼魅般上前,寒光闪闪的钢刀瞬间架在了苏振南的脖颈上,刀刃冰凉刺骨。
“慢着!”凌苍岳急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我与你单打独斗!若你胜我,我任凭处置!”
“哦?”萧烈眼睛一眯,精光乍现,“正合我意!倒要看看你这青萍门的剑法,这些年长进了几分!”
两人拔剑相向,剑光乍起,瞬间便缠斗在一处。凌苍岳的青萍剑法轻盈灵动,剑影如风中青萍,飘忽不定,无迹可寻;萧烈的幽冥剑法则阴狠毒辣,每一招都带着刺骨寒意,招招直取要害。
斗至百十余合,凌苍岳心中愈惊——萧烈的内力竟比二十年前深厚数倍,且阴寒彻骨,自己的纯阳内力与之相抗,竟渐渐感到吃力。而萧烈更是骇异:原以为凌苍岳沉迷门派俗务,武功早已荒废,谁知对方不仅未有退步,反而更上层楼,剑招愈发圆融精妙。
“不能再拖!”萧烈眼中凶光暴涨,故意卖个破绽,引凌苍岳一剑刺来。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避开剑锋,左手猛地一扬,数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便如流星般射向凌苍岳面门!
“小心!是幽冥毒针!”凌苍岳嗅到一股诡异甜香,心头一紧,想要闪避却已太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身影如闪电般掠至,袖袍轻挥,一股强劲罡风卷出,将毒针尽数打飞!
“何人?!”萧烈惊怒交加,失声喝问。
紫衣飘飘,薛冰俏立当场,挡在凌苍岳身前,冷眸如刀:“萧烈,你也配称江湖人?”
与此同时,四周火把骤然亮起,无数青萍门弟子从暗处涌出,将萧烈等人团团围住。
“你……你们竟敢设伏!”萧烈又惊又怒,“凌苍岳!你使诈!”
凌苍岳此时才反应过来,心中对陆小凤的计策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喝:“萧烈!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不再保留,青萍剑法如长江大浪般连绵不绝,配合薛冰的紫衣心法,攻势凌厉无比。萧烈虽武功高强,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薛冰深不可测,几个回合下来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好!很好!”萧烈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凌苍岳!今日我认栽!但你别想救走这老东西!”
他猛地一掌拍向苏振南,欲杀人灭口。凌苍岳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救援——
就在此刻,一根竹笛如破空之矢飞来,精准击中萧烈手腕!“啊!”萧烈惨叫一声,手腕骨折,掌势顿消。
崖后冲出一个青衣少女,正是佩瑶,她满脸怒容:“师父!你疯了吗?我让你来寻灵芝,不是让你杀人!”
“孽徒!你也背叛我?!”萧烈气得浑身发抖。
趁他分神之际,凌苍岳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入他胸膛!“噗——”鲜血喷涌而出。
萧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望了望怒视自己的佩瑶,惨笑一声:“好……好得很……凌苍岳,算你狠……但你别想好过……这老东西……你留着当念想吧!”说完猛地拍向自己天灵盖,自尽身亡。
“师父!”佩瑶惊呼,却已太迟。
风波暂平,凌苍岳拔出长剑,捂着胸口踉跄走到苏振南面前割断绳索。苏振南老泪纵横:“贤婿……”
“岳父,没事了。”凌苍岳勉强笑了笑,脸色却愈发苍白——他虽避开毒针,却吸入了毒气,此刻毒性发作,心脉剧痛。
他掏出青色玉佩塞给秦风:“秦风……为师不行了……青萍门交给你……照顾好师娘和师弟……”又看向陆小凤,眼中满是托付:“陆公子……犬子凌子瑜……拜托你保护……”最后望向石破天,用尽气力:“石破天……心地纯善……别让门规束缚他……让他自由自在……”
说完身子一软,陆小凤急忙扶住。众人惊呼,凌苍岳却已昏迷过去。
陆小凤抱着他,望着混乱的场面——佩瑶抱着萧烈尸体痛哭,秦风等人焦急呼喊,石破天茫然站着……眉头紧锁。
萧烈死了,可幽冥盟的幕后主使?玄晶在哪?凌苍岳倒下,这烂摊子全得他收拾。他看向石破天,招手:“傻小子,过来。”
石破天愣愣走近,陆小凤拍他肩膀:“从今天起,你是自由人了。好好活着,别负了凌掌门的心意。”
夜风卷过断魂崖,吹散血腥,却吹不散阴霾。一场风波落幕,更大的风暴,已在远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