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渡的夜,静得像凝固的墨汁,唯有江底暗流在无声翻涌。
江面上,轻纱似的薄雾正袅袅升起,裹挟着江水那股湿冷的腥甜,直往人鼻腔里钻。江岸上,数千丐帮弟子早已列阵严待,打狗棒的冷辉在月色里织成一片森然的钢铁丛林。对面江心,排教数百艘快船如蛰伏的黑色猎豹,弓着脊背静伏水面,只待一声令下便扑向猎物。
乔峰立在一块探入江面的礁石上,夜风卷着玄色衣袍猎猎翻飞,他负手如松,目光似两道冷电,刺破薄雾直刺江心。
他身后,薛冰、花满楼与排教几位香主静静伫立。
“乔帮主,这江上雾气,怎的闻着不对?”排教香主“浪里滚”抽了抽蒜头鼻,眉头拧成疙瘩——他那张横肉脸本就凶,此刻更显狰狞。
乔峰深吸一口气,浓眉微挑:“是‘阴罗毒雾’的前味,混着尸臭。程灵素,准备好了?”
“放心吧乔帮主。”程灵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正带着药童在江滩忙碌,地上挖了数十浅坑,埋着陶罐,罐口袅袅升起淡青烟气,与江雾缠缠绵绵却不散去,反倒织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青色屏障。
“我这‘清瘴阵’以清瘴花为主药,辅以雄黄苍术,正好克那阴罗毒雾的阴寒。他们敢放毒,不出三息便会被阵法中和。”程灵素擦了擦额汗,语气笃定如磐石。
“好!”乔峰赞一声,“陆小凤那边有消息?”
薛冰摇头,眉宇凝着忧色:“还没有。他与花满楼分头追石惊涛主力,按理说早该有信鸽传书。”
“陆小凤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花满楼温润的声音响起,他虽目不能视,却似能“望”穿江面,“他让我们守临江渡,便说明这里才是今晚死穴。”
话音未落,江心雾气忽然剧烈翻滚,如被无形巨手搅动。
“来了!”浪里滚低喝,眼中精光爆射。
数十艘巨舰从雾中缓缓驶出,如深海巨兽苏醒,船头挂着万海船帮的黑色骷髅旗,在夜风中啪啪作响。最中间的旗舰足十丈长、三层楼高,甲板上洪烈一身大红锦袍负手而立,鲁猛、乔妖娘等高手环伺左右。
“哈哈哈哈!乔峰!薛冰!来得挺快啊!”洪烈的声音隔着江面传来,嚣张得像淬了毒的针,“怎么?就这点人,也想拦我的船?”
乔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江面波涛一滞:“洪烈,你勾结阴罗教残害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死期?”洪烈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乔峰,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以为我还是当年三招就败在你手下的洪烈?”
他猛地挥手:“放箭!”
旗舰两侧数百弓箭手同时松弦,射出的却非寻常羽箭——尾部燃着黑火的毒火箭,如一场黑色流星雨,密密麻麻砸向江岸。
“是毒火箭!”浪里滚惊呼,“箭头上淬了阴罗教‘腐骨散’,沾着就皮肉溃烂!”
“哼!雕虫小技!”乔峰冷哼,右掌猛地推出,“亢龙有悔!”
一道凝若实质的金色龙形气劲,自掌心咆哮而出,迎向流星雨。
“轰!”
气劲与毒火箭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翻滚间,大半毒火箭竟被震得倒飞回去,射向万海船帮船队。
“什么?!”洪烈脸色骤变,急喝:“举盾!快举盾!”
船帮弟子手忙脚乱举起巨盾,仍有数十支毒火箭射穿船帆钉在甲板,滋滋腐蚀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排教弟子听令——凿船!”浪里滚暴喝一声,率先纵身跃上快船。
数百艘排教快船如离弦之箭,从两侧迂回包抄,排教弟子个个水性精绝:有的潜入水中用凿船锥破船底,有的甩挠钩钩住敌船攀爬肉搏。江面上顿时喊杀震天,水花四溅如炸开的雪。
“乔峰!拿命来!”旗舰上鲁猛咆哮着冲出,脱去上衣露出岩石般的肌肉,双拳紧握带着开碑裂石的劲风,直扑礁石上的乔峰,“破山拳!”
双拳如铁锤砸向乔峰,空气都被打得爆鸣。乔峰不闪不避,等鲁猛冲到近前,才轻飘飘推出一掌:“见龙在田!”
“砰!”
拳掌相撞,鲁猛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双臂骨头似要震碎,惨叫一声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旗舰甲板上,竟砸出一个大坑。
“废物!”洪烈啐了一口,脸色阴沉如墨。
“帮主,让我去!”乔妖娘丹凤眼闪烁着阴冷光芒,声音娇却带着杀意。
“去吧,记住,要活的。”洪烈阴恻恻道,“我要让乔峰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在我万海船帮面前不过是笑话!”
乔妖娘身形一晃如红色蝙蝠,从旗舰跃下直扑江岸,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短剑,剑身泛着幽蓝光芒:“乔峰,看暗器!”
她人在半空手腕一抖,数十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带着尖锐破空声射向乔峰面门。
“乔帮主小心!是‘三尸化魂针’!”薛冰惊呼,紫电剑出鞘化作一道紫电,后发先至击落大半毒针。
仍有几枚毒针避开剑网,射向乔峰咽喉。乔峰头微偏,毒针擦着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礁石上滋滋冒烟,青烟中带着刺鼻的腥气。
“好霸道的毒!”乔峰眼中怒火升腾。
“乔峰,你的死期到了!”乔妖娘娇叱着扑到近前,银短剑直刺乔峰心口。
“是吗?”乔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不退反进,左手成爪快如闪电,后发先至抓住乔妖娘手腕——那手掌如铁钳,纹丝不动。
“你……”乔妖娘大惊失色,想抽手却纹丝不动。
“你的剑法,太慢了。”乔峰淡淡说完,手腕轻抖。
一股巧劲透入乔妖娘体内,震得她五脏六腑似要移位,惨叫一声银短剑脱手飞出。薛冰眼疾手快,紫电剑一挑将短剑挑入江中。
“你竟敢伤我?”乔妖娘捂着剧痛的手腕,惊恐地看着乔峰。
“伤你?我还要废了你!”乔峰眼中杀机一闪,正要下重手,却听旗舰上传来洪烈惊恐的叫声:“快撤!全军撤退!”
只见江面上排教快船已凿沉大半敌船,万海船帮阵型溃不成军;程灵素的清瘴阵正源源不断释放青气,将敌船放出的毒雾尽数吞噬。
“想跑?”乔峰冷哼,右掌再次推出,“降龙十八掌——飞龙在天!”
一道比之前更巨大的金色龙形气劲从天而降,精准轰在旗舰主桅杆上。
“咔嚓!”
粗壮桅杆应声而断,巨大船帆带着索具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激起一片鬼哭狼嚎。
“走!快走!”洪烈面如死灰,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连滚带爬躲进船舱。旗舰掉转船头,在几艘残船掩护下狼狈逃向江心。
“追吗?”薛冰问道。
“不必了。”乔峰摆摆手,看着远去的船影神色凝重,“穷寇莫追。而且……”
他看向江心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霭:“今晚的洪烈,败得太轻易了。像是故意试探我们。”
花满楼点头:“乔帮主说得没错。石惊涛主力至今未见踪影,这临江渡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
夜风吹过,江面上的血腥味与药香交织,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天边一丝鱼肚白——黎明,就要来了。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程灵素缓步走近,指尖捏着一枚刚从地上拾起的毒针,眉头紧蹙:“乔帮主,薛姑娘,你们看这毒针。”
乔峰接过毒针,入手冰凉刺骨,只见针身细如牛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针尾处刻着个微不可察的符号——像是被狂风扭曲过的“玄”字。
“这不是阴罗教的标记。”乔峰沉声道,语气里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是玄晶阁。”程灵素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柳絮,却像一块寒冰砸进每个人心里,让在场诸人无不心头一沉,“江砚先生的伤口上,我见过一模一样的毒素。这乔妖娘,或者说万海船帮的背后,恐怕还藏着玄晶阁的影子。”
“玄晶阁……”乔峰眼中寒光如刀锋般凛冽,“果然,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浑。”
浪里滚一瘸一拐地走近,一条胳膊缠着渗血的布条,伤口仍在往外沁红:“乔帮主,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带兄弟们去追那些兔崽子?”
“不必。”乔峰摇头,声音沉稳如岳,“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另派弟子沿江搜索,莫要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是!”浪里滚轰然应诺。
“薛冰,你带人速去联络陆小凤,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乔峰有条不紊地吩咐,“花满楼,你与程灵素一道,彻查俘虏和缴获物资,务必找出玄晶阁的蛛丝马迹。”
“好。”花满楼温雅的声音响起,程灵素也点了点头。
众人领命散去,江滩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江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哗哗声。乔峰独自立在礁石顶端,望着江心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霭,久久不语。月光洒在他身上,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薛冰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江滩上。“乔帮主,陆小凤有消息了。”
乔峰霍然回头,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说。”
“他传回来一只信鸽,只有四个字。”薛冰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釜底抽薪。”
乔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中带着了然的笑意:“这小子,还是这副鬼主意。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落了下风。”他转向程灵素,“程姑娘,江砚先生的伤势如何?”
“已暂时稳住,但要彻底清除余毒,还需一味‘天心莲’做药引。”程灵素答道。
“天心莲?”乔峰略一沉吟,“我记得九华秘谷深处,毒瘴弥漫之地,便生长着这种解毒圣药。”
“你是说……”薛冰眼睛骤然亮起。
“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乔峰的目光穿透沉沉夜幕,仿佛已望向九华秘谷的方向,“传我命令:丐帮弟子,即刻开拔——目标,九华秘谷!我们要在他们总攻之前,先端了他们的老巢!”
“是!”四周传来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士气如虹。
临江渡的夜风卷起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武林的暗流中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神秘莫测的九华秘谷。
乔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奔腾如潮的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柳玄煞,洪烈,石惊涛……还有那藏在背后的玄晶阁。不管你们是谁,有什么阴谋——我乔峰,都接着!”
江水滔滔东流,浪花拍打着血色的江滩。这一夜的临江渡之血,不过是序幕。真正的决战,即将在九华秘谷拉开帷幕。而秘谷深处,等待着他们的,是凶险,是阴谋,或许还有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