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天字号房内,烛火跳动如鬼火,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是随时要挣脱束缚扑下来。
穆念慈并未睡沉,心中记挂着赵志敬,稍有动静便醒了过来。
韩小莹则一直守在桌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连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清晰入耳。
当那熟悉又轻若无物的脚步声在廊外响起时,她几乎同时与惊醒的穆念慈看向了房门,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门扉无声开启,赵志敬的身影带着一身夜寒踏入温暖的室内,仿佛将屋外的霜雪也带了进来。
烛光映照下,他白衣如雪,面容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归家般的松弛笑意,仿佛只是去院子里走了一圈,而非踏过了尸山血海。
然而,就在他反手掩上房门,室内空气微微流动的刹那——
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绝不属于客栈或街道的铁锈腥气,混杂着夜露的清冷,悄然弥漫开来。
那气息像极了冬日里冻裂的伤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黏腻感,无声无息地钻进两女的鼻腔。
穆念慈鼻翼轻轻翕动,初时茫然,随即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毫无血色。
她自幼随养父杨铁心习武走江湖,并非完全不懂血腥,刀口舔血的日子也见过不少,但这气息来自她全心依赖的敬哥哥身上,还是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
韩小莹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赵志敬全身。
白衣的下摆、袖口,有几处颜色略深,像是被水浸湿后又晾干的痕迹,虽不明显,却逃不过她在江湖中历练多年的锐利眼睛。
那不是尘土,是……干涸不久的血迹,被夜风吹得凝固成了暗沉的色块。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像是坠入了冰窖,尽管早有预料,但证实的那一刻,仍有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背脊,让她浑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赵志敬仿佛没注意到两女细微的反应,自顾自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这才转身,目光在穆念慈苍白的脸和韩小莹紧绷的唇角上掠过,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醒了?”他对穆念慈温和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像是远行归来的旅人,随即看向韩小莹,语气里满是安抚,“辛苦你了,小莹。”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噼啪”一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丝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固执地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像是无声的控诉。
终于,穆念慈按捺不住,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敬哥哥……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你……你去做什么了?”
韩小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志敬,眼神复杂,有担忧,有质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等待着他的回答,等待着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解释。
赵志敬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作一种坦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床边,挨着穆念慈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抬眼看向韩小莹,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会疑惑”的了然。
“杀了些人。”他直言不讳,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吃了顿饭”“喝了杯茶”,没有丝毫波澜,“城西陈家,上下三十七口,包括今日酒楼里那位‘侠肝义胆’的陈少侠。”
“什么?!”穆念慈猛地抽回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身体向后缩去,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床柱上,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灭门?!仅仅因为白日几句口角?
她脑海一片混乱,白天陈继业那嚣张又愚蠢的脸,与“上下三十七口”这个冰冷的数字交织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看着赵志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韩小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血腥味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复杂的沉郁,像是被乌云遮蔽的天空。
果然……她猜对了。
可她又能说什么?
劝阻的话早已说过,他听不进去,甚至还会露出那种让她心悸的冷漠。
看到穆念慈惊惧的眼神和韩小莹沉默的压抑,赵志敬心中并无波澜,但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温柔的复杂神色,那神色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委屈,也不显得愤怒,只是一种“你们不懂我”的萧索。
“小莹,”他先看向相对“懂事”的韩小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这身味道……确实不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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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念慈受了惊吓,也需要压压惊。待会儿……我们好好说说话。”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穆念慈,默默起身。
她知道,他这是要“解释”了,要用他那套无人能及的言辞,将一场血腥的杀戮,粉饰成一场深情的守护。
她走到外间,唤来客栈伙计,低声吩咐准备大量热水送至房内浴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很快,热气腾腾的水便备好了,屏风后水汽氤氲升起,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方才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赵志敬脱下沾染了无形血气的外袍,只着中衣,率先步入屏风后。
水声哗啦,他舒适地靠进宽大的浴桶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像是将他与方才的血腥彻底隔绝开来。
“小莹,念慈,你们都进来吧。”他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种松弛的磁性,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离那么远做什么?有些话,正好趁此说清楚,免得你们心里有疙瘩。”
韩小莹迟疑了一下,还是扶着浑浑噩噩的穆念慈绕过屏风。
浴室内热气弥漫,视线朦胧,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纱。
赵志敬靠在桶边,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坚实的胸膛滑落,滴入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看起来毫无戾气,反而有种洗净铅华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在氤氲水汽中,依旧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寒星,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韩小莹挽起袖子,沉默地拿起澡豆和布巾,走到桶边,开始为他擦拭肩背。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穆念慈则呆呆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她苍白的脸,还有赵志敬模糊的身影,让她心头一片混乱。
赵志敬享受着韩小莹的服侍,闭目片刻,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酝酿情绪。
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在狭小温暖的浴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穿透力,仿佛每一个字都能钻进人的心底。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残忍,嗜杀,为一言不合便灭人满门。”
他睁开眼,目光先落在近前的韩小莹脸上,带着一种“我懂你的顾虑”的温柔,又缓缓移向远处的穆念慈,语气里满是怜惜,“小莹你劝过我,得饶人处且饶人。念慈你心思纯善,见不得血,更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是么?”
两女都没有说话,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念慈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还残留着恐惧;韩小莹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沉默。
赵志敬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充满了“世人皆误解我”的萧索与无奈,像是背负了千古骂名的英雄,孤独而落寞。
“我赵志敬,自问并非天生嗜血之人。
江湖风雨这些年,辱我、骂我、唾弃我者,不知凡几。
若只因我个人荣辱,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所谓正道鄙夷的目光,我早已习惯,甚至可以一笑置之,权当是疯狗乱吠。”
他语气转为深沉,带着一种孤高的坦然,像是在诉说一段不被世人理解的悲壮过往:“因为我知道,许多年后,当尘埃落定,世人或许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心系家国、于黑暗中独行之人。
个人的毁誉,于我而言,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冽而坚决,目光灼灼地看向两女,像是两道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
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污水泼到你们身上!
更不该,用那种肮脏的眼神、轻佻的言语来侮辱我赵志敬的女人!”
他猛地伸手,握住了韩小莹正在为他擦背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韩小莹动作一僵,抬眸看他,撞进他深邃而炽热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赵志敬的眼神专注而深情,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小莹,你为我舍弃半生侠名,背弃兄长情谊,不离不弃,陪我走过最黑暗的日子。
念慈,”他又缓缓看向穆念慈,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为我茶饭不思,身陷险境却宁死不屈,心心念念都是我,把我当成你的天,你的一切。”
“你们把最真的心,最干净的身子,都给了我赵志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汹涌的情感,“你们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的宝物,是我冰冷生涯里唯一的暖光,是我在这尔虞我诈的江湖中,唯一的念想!
没有你们,我赵志敬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与那些我杀过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陈家竖子,当众斥我为‘淫贼’,诬我‘胁迫良家’,将‘共侍一夫’这等污秽字眼加诸你们身上!”赵志敬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火,那怒火像是要将整个浴室都点燃,“他不仅仅是骂我,他是在践踏你们的清白,玷污你们的情义!
更是将你们置于众人不堪的猜度与议论之中,让你们日后如何立足?
今日他敢当众指摘,明日就敢四处散播流言,后日或许便有更多自以为是的‘侠客’前来‘解救’你们,骚扰你们,让你们不得安宁!”
他松开韩小莹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两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杀他,灭他满门,并非为我一时快意,更非惧怕他那点可笑的家世!
而是要以最酷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整个襄阳,向所有可能听到风声的江湖人宣告——”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深沉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两女的心上:“辱我赵志敬,或可商榷;
辱我女人者,绝无生机,祸连亲族!
我要用陈家的血,筑起一道墙!
一道让所有闲言碎语、所有不轨之心都望而却步的墙!
我要这天下人都知道,动我赵志敬或许不易,但若敢将主意打到你们头上,哪怕只是言语轻薄,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我要你们在我身边,能得真正的清净,不必受丝毫流言蜚语之扰,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安安稳稳地做我的女人!”
赵志敬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情深意切,像是一首悲壮的赞歌。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挚爱不惜化身修罗的悲情英雄,将一场血腥的灭门惨案,彻底扭转成了“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化身修罗以护挚爱”的悲壮情事。
他的语言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将自己的“深情”与“决绝”深深刻进了两女的心底,又像是一剂致命的毒药,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沉沦。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声滴答,像是在为他的话伴奏。
韩小莹握着布巾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指尖的寒意早已被他话语里的炽热驱散。
她看着赵志敬近在咫尺的、写满“深情”与“决绝”的脸,心中那点因杀戮而产生的不安与寒意,竟真的被这番“为了我们”的言辞渐渐驱散、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感动。
是啊,他是为了她们……
他宁愿背负更深的骂名,沾染更多的鲜血,也要为她们撑起一片无人敢欺的天地。
这份霸道到近乎偏执的“保护”,让她那颗早已沦陷的心,酸涩胀满,爱意与一种畸形的安全感交织升腾,像是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低下头,继续为他擦拭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指尖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温柔。
穆念慈更是听得呆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温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了水汽。
她心中的恐惧和不适,被赵志敬这番汹涌澎湃的“告白”冲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原来……敬哥哥做下如此可怕的事情,竟然全是为了她和小莹姐姐?
是为了保护她们不再受辱?
想到日间酒楼里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想到陈继业那令人羞愤的指责,再想到赵志敬描述中可能发生的、无尽的骚扰……
她忽然觉得,那血腥的手段背后,藏着的竟是一颗将她视若珍宝、不容丝毫亵渎的炽热之心。
巨大的感动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窒息,她哽咽着,一步步走到浴桶边,不顾水汽打湿衣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赵志敬湿漉的脸颊,指尖感受着他温热的皮肤和细密的水珠。
“敬哥哥……我……我不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们……”她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我不该怕你……我……我错了……”
赵志敬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傻念慈,你怕我是对的,说明你心地善良,不染尘埃。
但我宁愿你怕我一时,也不愿你受世人欺辱一世。
只要你们好好的,我背负再多的骂名,手上沾染再多的血,都无所谓。”
他又看向韩小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小莹,你可明白我的苦心了?”
韩小莹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的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柔和的释然,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依恋。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低声道:“我明白了……只是,以后……终究要更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赵志敬笑了,那笑容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满足而富有魅力,像是阴谋得逞的猎人,又像是终于得到理解的英雄。
他知道,这番说辞,成功了。
杀戮的阴影被“深情”与“保护”的光环巧妙掩盖,甚至反向加深了两女对他的依赖与爱意。
他惬意地后靠,闭上眼,享受着两女的服侍,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继续吧,小莹。
念慈,别哭了,过来帮我按按头可好?
今日……确实有些乏了。”
穆念慈连忙点头,擦干眼泪,绕到桶后,伸出纤指,小心翼翼地为他按压太阳穴,指尖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讨好。
韩小莹则继续沉默而细致地为他清洗,动作温柔而虔诚,像是在侍奉自己的信仰。
浴室里,水汽弥漫,温情脉脉,烛光透过水汽洒进来,在三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刚才那弥漫的血腥味从未存在过。
只有窗外无边的夜色,和襄阳城西某个方向隐约可能传来的、被夜风带来的、无人敢大声言说的恐惧,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而在两女心中,赵志敬的形象,已然与“残忍的灭门者”彻底剥离,更加牢固地与“不惜一切保护自己的霸道爱人”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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