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泼洒在汴河粼粼的水波上。
金红的光,顺着起伏的浪纹一路淌开。
却也将堤岸边那一片狼藉,染得愈发刺目。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与断折的柳枝间。
僵硬的四肢以扭曲的姿态瘫着。
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晚风卷来的河水腥气,酿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赵志敬立于这片血色狼藉的中心。
他一身雪白的衣袍,下摆与袖口已溅上点点斑驳血痕。
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妖异得惊心。
脸上的冰冷与杀意缓缓敛去。
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却似沉潭积水,愈发浓重。
他瞥向不远处的柳树下。
柳树下立着的少女,一袭正朱杭缎红衣。
不似凡俗艳色,倒像烈火淬炼过的霞,灼灼夺目。
晚风拂过,衣料流光暗转,华贵自生。
这般浓艳穿在她身上,竟如碧潭落朱砂,鲜明中透着清绝。
一眼望去,便叫人心头怦然。
她身姿高挑挺拔,矫健匀停,全无娇柔之态。
周身漾着日光晒透的蓬勃意气。
蜜色肌肤莹润透亮,是常年沐风踏露的康健色泽。
最是那双眸子,大而明亮,眼尾天生微扬。
此刻正凝望着他,目光里不见半分惊惶,唯有明澈的审视,锐利如刃如电。
那是武林世家千金,凭一身底气养出来的坦荡骄矜。
眉不描而黛,英气斜飞入鬓。
鼻若玉雕,唇含朱丹,因心绪微动微微抿起,透出几分不肯屈就的倔强。
乌发如墨,只一支羊脂玉簪松松绾住。
几缕碎发垂落,拂过线条利落的下颌。
依稀可见门楣风骨刻下的执拗轮廓。
她静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宛如一竿迎风翠竹,静中藏着千钧力道。
仿佛下一刻,便要飒然出鞘,动撼四方。
赵志敬看着这绝色美人儿,心头暗自懊恼。
“真是晦气。”
无声的啐骂,消散在晚风里。
赵志敬原是计划徐徐图之的。
借着这几日同行的机缘,慢慢撩拨这朵骄傲带刺的红莲。
叫她心甘情愿地落入自己掌心。
谁料,被这群不知死活的丐帮子弟、愣头青少侠一搅和,身份彻底暴露。
再想维持先前那“温文尔雅、风趣旅人”的模样,已是万万不能。
裘千尺毕竟是铁掌帮的大小姐。
就算对兄长心存怨气,终究是正派出身。
骤然得知,自己便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襄阳王”赵志敬。
她不吓得拔腿就跑,已是万幸,还想叫她倾心?
难了。
更何况,北边草原上,华筝与郭靖的大婚之期渐近。
他必须尽快赶路,根本没多余的时间在此周旋。
一念及此,赵志敬心中的烦躁更甚。
只想着尽快脱身。
抓紧时间寻到绝情谷,宰了公孙止那个阴险小人,绝了后患。
免得这朵自己看上的红莲美人,将来被那伪君子糟践。
至于裘千尺……
只能等自己从草原回来,再另寻时机,慢慢图谋了。
赵志敬收敛心神,转身看向裘千尺。
打算随口敷衍两句,便告辞离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少女的脸庞时,心中却微微一动。
预想中的惊恐尖叫、厌恶唾骂、拔刀相向,竟通通没有出现。
那双锐利明澈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裹着茫然,藏着难以置信。
唯独没有他料想中最该有的恐惧与憎恶。
甚至……
在她微微闪烁的眸光深处,赵志敬竟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神采。
那是被一场血腥厮杀、一个颠覆认知的真相,狠狠冲击过后。
生出的懵懂好奇,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被吸引。
少女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他身上。
从他染血的白袍,到他平静无波的眉眼。
一寸寸地打量,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透彻。
就在赵志敬心中惊疑不定,暗自盘算是否是自己看错时,裘千尺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清脆骄横。
反而带着一丝迟疑,一丝颤抖,还有满溢的困惑。
“赵……你就是赵志敬吗?那个……江湖上人人都说的,‘襄阳王’赵志敬?”
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遭的血腥。
却又飞快地落回赵志敬脸上。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盯得更紧了。
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穿他的心底。
“你真的……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坏吗?杀人如麻,霸占州府,还……还祸害了许多女子?”
裘千尺的问话,直接得很,没有半分迂回。
带着铁掌帮大小姐一贯的爽利,却也透着她内心的动摇与挣扎。
她没有立刻转身逃跑,也没有厉声指责。
反而是在询问,在求证。
那双眸子里的好奇,愈发清晰了些。
有戏!
赵志敬心中的那点郁闷,瞬间被这个发现冲淡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并未彻底受惊逃窜时,独有的敏锐与兴奋。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绝佳的转机!
裘千尺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足以说明,她并非那种被教条彻底束缚的迂腐正道女子。
她的内心,藏着叛逆的因子,有着对“强大”与“不同”的本能好奇。
甚至可能……对他,生出了一种危险而刺激的吸引力。
电光石火间,赵志敬脸上冰封的神情,如春雪般消融。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朝着裘千尺走近几步。
动作依旧从容,却刻意收敛了所有压迫感。
他在少女面前几步处停下。
目光坦然地迎上她审视的视线。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无奈与自嘲的浅笑。
“对,我就是赵志敬。我们初识那日,我便告诉过你了!”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温润,只是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些传言……有些是真的。比如我杀过很多人,比如我如今在襄阳。”
他毫不避讳,反而以一种坦诚的姿态,开启了话题。
裘千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移开。
“但是,”
赵志敬话锋陡然一转。
语气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目光也随之幽深,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与难言的悲愤之中。
“江湖传言,三人成虎,往往失之偏颇,甚至面目全非。
他们只说我杀人,却不说我为何杀人;
只说我占据襄阳,却不说我为何要占襄阳;
只说我身边有女子,却不说她们为何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微微倾身,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真挚的痛楚。
像是被误解了许久的孤臣,终于觅得倾诉的契机。
“裘姑娘,你出身名门,应当见过不少所谓的‘正道侠士’。
他们是否个个表里如一?
是否从未因私怨、利益或偏见,便肆意挥动刀剑?”
“我赵志敬杀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杀谭处端,是因全真教先欲置我于死地;
杀那些蒙古骑兵,是因他们侵我疆土,屠我同胞;
灭襄阳陈家,是因那陈家公子辱我及我身边之人,且其家族为富不仁,勾结官府欺压良善!”
“我手段或许酷烈,但所杀之人,绝非无辜!”
赵志敬顿了顿,目光落在裘千尺若有所思的脸上,继续沉声道:
“至于襄阳……当朝君臣昏聩,边将无能。
吕文德之辈只知贪墨享乐,置襄阳数十万军民的安危于不顾!
蒙古铁骑虎视眈眈,一旦南下,此城必成齑粉!”
“我取襄阳,非为割据称王,乃是为整军经武,加固城防。
为这中原百姓守一道屏障!
此事或许惊世骇俗,为朝廷所不容,为世俗所诟病。
但我赵志敬,问心无愧!”
“若因守正之法不可行,便坐视黎民遭劫,那才是真正的懦夫与罪人!”
这番话,字字铿锵。
将他的所有行径,都赋予了“反抗压迫”“保家卫国”“迫不得已”的正义色彩。
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误解、被污蔑,却忍辱负重、独擎危局的悲情英雄。
裘千尺听得入了神。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好奇更浓。
连带着先前那点茫然,也淡了几分。
“至于我身边那些女子……”
赵志敬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而无奈。
目光也柔和下来,定定地看着裘千尺。
“情之一字,发乎本心。
我确有多位红颜知己,但皆是两情相悦,何来‘祸害’之说?
她们每一个,都是独立而特别的女子。
因了解我,因认同我,才选择留在我身边。”
“外界以讹传讹,将风流说成淫邪,将深情污为滥情。
不过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也得不到罢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与傲然。
却又很快化为看向裘千尺的诚挚。
“今日我与姑娘相遇,本是萍水相逢,闲谈甚欢。
我以真面目示人,对姑娘绝无半分哄骗。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吓到姑娘了,是赵某的不是。”
赵志敬后退半步,微微拱手。
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即将离别的萧索。
“姑娘出身清白,前途远大。
不必与我这等‘声名狼藉’之人有所牵扯,平白污了名声。
今日之事,姑娘只当未曾发生过吧。
赵某……就此别过。”
说罢,他作势转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真的不愿再连累她分毫。
“等等!”
裘千尺几乎在他转身的瞬间,脱口而出。
声音里的迟疑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笃定。
她望着赵志敬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义愤填膺而来、此刻已成尸体的“正道人士”。
脑海中回荡着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又带着悲情色彩的辩解。
心中那杆原本平稳的天平,骤然剧烈摇晃起来。
江湖传言,果然就能尽信吗?
兄长常教导她,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那些表面光鲜的正道人士,背地里龌龊不堪的,难道还少吗?
赵志敬的话,虽然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他杀人,皆有缘由;
他占城,是为守土;
他风流,却说是两情相悦……
而且,他方才为护她名声而出手的狠辣强悍。
那份面对围攻时睥睨天下的气势。
确实叫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与隐秘的着迷。
更何况,赵志敬此刻“不欲连累”她而主动告辞的举动。
与她想象中“魔头”强掳女子的行径,截然不同。
反而显得……很有担当,甚至有些“君子”风度?
种种念头,在裘千尺的心头翻涌。
又被她那点少女心思迅速加工发酵。
她望着那道白袍背影,只觉方才他唇角那抹自嘲的浅笑,竟在心头挥之不去。
连带着对他的好奇,也渐渐化作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
她本就是对世俗礼教不甚在意、天生崇拜强者的性子。
此刻,先入为主的好感,加上赵志敬精湛的表演与话术。
让她心中的疑虑和恐惧,迅速被好奇、同情,以及那份被激发出的、对“强大异类”的隐秘倾慕所取代。
“我……我没说害怕。”
裘千尺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些。
可微微发红的脸颊,与闪烁不定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她的心绪。
“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我……我也不是全信。
你……你刚才说的,也有点道理。”
她咬了咬唇,看着赵志敬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望着她,似在等待她的下文。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
裘千尺扬起下巴,故作洒脱地开口:
“反正……反正我也是离家出来闯荡的。
遇见谁,和谁同行,是我的自由!
那些人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你……你要是没什么急事,汴京我还没逛完呢!”
这话,无异于最直白的邀请,与最彻底的认可。
那双亮闪闪的眸子里,藏不住的好奇与期待,明晃晃地落在赵志敬身上。
赵志敬心中暗笑。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如释重负的柔和笑意。
那笑容里,仿佛有星光点亮,看得裘千尺心头又是一跳。
“裘姑娘不嫌赵某声名狼藉,依然愿与同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尊重。
“哼,本姑娘说一不二!”
裘千尺别过脸去,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目光却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他一眼。
“那……恭敬不如从命。”
赵志敬微笑着应下。
很自然地走到她的身侧,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他们依旧是那对偶遇结伴的游人。
“天色将晚,不如先去用些晚膳,压压惊?
我知道城中有一处酒楼的鱼羹做得极好。”
“嗯……好吧。”
裘千尺低声应了一句。
下意识地朝着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些。
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袍角,眼底的好奇,又浓了几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汴河边的血腥,渐渐被浓稠的夜色笼罩。
而并肩离去的两人之间,某种微妙而危险的关系。
却在血色黄昏之后,重新连接。
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密,更加暧昧。
赵志敬成功地用一番真假参半、极具煽动性的巧言。
撬开了裘千尺的心防,将这朵意外的红莲美人,稳稳留在了自己北行的旅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