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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江湖传言皆成谬,巧舌如簧缚红颜!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泼洒在汴河粼粼的水波上。

    金红的光,顺着起伏的浪纹一路淌开。

    却也将堤岸边那一片狼藉,染得愈发刺目。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与断折的柳枝间。

    僵硬的四肢以扭曲的姿态瘫着。

    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晚风卷来的河水腥气,酿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赵志敬立于这片血色狼藉的中心。

    他一身雪白的衣袍,下摆与袖口已溅上点点斑驳血痕。

    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妖异得惊心。

    脸上的冰冷与杀意缓缓敛去。

    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却似沉潭积水,愈发浓重。

    他瞥向不远处的柳树下。

    柳树下立着的少女,一袭正朱杭缎红衣。

    不似凡俗艳色,倒像烈火淬炼过的霞,灼灼夺目。

    晚风拂过,衣料流光暗转,华贵自生。

    这般浓艳穿在她身上,竟如碧潭落朱砂,鲜明中透着清绝。

    一眼望去,便叫人心头怦然。

    她身姿高挑挺拔,矫健匀停,全无娇柔之态。

    周身漾着日光晒透的蓬勃意气。

    蜜色肌肤莹润透亮,是常年沐风踏露的康健色泽。

    最是那双眸子,大而明亮,眼尾天生微扬。

    此刻正凝望着他,目光里不见半分惊惶,唯有明澈的审视,锐利如刃如电。

    那是武林世家千金,凭一身底气养出来的坦荡骄矜。

    眉不描而黛,英气斜飞入鬓。

    鼻若玉雕,唇含朱丹,因心绪微动微微抿起,透出几分不肯屈就的倔强。

    乌发如墨,只一支羊脂玉簪松松绾住。

    几缕碎发垂落,拂过线条利落的下颌。

    依稀可见门楣风骨刻下的执拗轮廓。

    她静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宛如一竿迎风翠竹,静中藏着千钧力道。

    仿佛下一刻,便要飒然出鞘,动撼四方。

    赵志敬看着这绝色美人儿,心头暗自懊恼。

    “真是晦气。”

    无声的啐骂,消散在晚风里。

    赵志敬原是计划徐徐图之的。

    借着这几日同行的机缘,慢慢撩拨这朵骄傲带刺的红莲。

    叫她心甘情愿地落入自己掌心。

    谁料,被这群不知死活的丐帮子弟、愣头青少侠一搅和,身份彻底暴露。

    再想维持先前那“温文尔雅、风趣旅人”的模样,已是万万不能。

    裘千尺毕竟是铁掌帮的大小姐。

    就算对兄长心存怨气,终究是正派出身。

    骤然得知,自己便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襄阳王”赵志敬。

    她不吓得拔腿就跑,已是万幸,还想叫她倾心?

    难了。

    更何况,北边草原上,华筝与郭靖的大婚之期渐近。

    他必须尽快赶路,根本没多余的时间在此周旋。

    一念及此,赵志敬心中的烦躁更甚。

    只想着尽快脱身。

    抓紧时间寻到绝情谷,宰了公孙止那个阴险小人,绝了后患。

    免得这朵自己看上的红莲美人,将来被那伪君子糟践。

    至于裘千尺……

    只能等自己从草原回来,再另寻时机,慢慢图谋了。

    赵志敬收敛心神,转身看向裘千尺。

    打算随口敷衍两句,便告辞离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少女的脸庞时,心中却微微一动。

    预想中的惊恐尖叫、厌恶唾骂、拔刀相向,竟通通没有出现。

    那双锐利明澈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裹着茫然,藏着难以置信。

    唯独没有他料想中最该有的恐惧与憎恶。

    甚至……

    在她微微闪烁的眸光深处,赵志敬竟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神采。

    那是被一场血腥厮杀、一个颠覆认知的真相,狠狠冲击过后。

    生出的懵懂好奇,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被吸引。

    少女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他身上。

    从他染血的白袍,到他平静无波的眉眼。

    一寸寸地打量,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透彻。

    就在赵志敬心中惊疑不定,暗自盘算是否是自己看错时,裘千尺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清脆骄横。

    反而带着一丝迟疑,一丝颤抖,还有满溢的困惑。

    “赵……你就是赵志敬吗?那个……江湖上人人都说的,‘襄阳王’赵志敬?”

    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遭的血腥。

    却又飞快地落回赵志敬脸上。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盯得更紧了。

    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穿他的心底。

    “你真的……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坏吗?杀人如麻,霸占州府,还……还祸害了许多女子?”

    裘千尺的问话,直接得很,没有半分迂回。

    带着铁掌帮大小姐一贯的爽利,却也透着她内心的动摇与挣扎。

    她没有立刻转身逃跑,也没有厉声指责。

    反而是在询问,在求证。

    那双眸子里的好奇,愈发清晰了些。

    有戏!

    赵志敬心中的那点郁闷,瞬间被这个发现冲淡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并未彻底受惊逃窜时,独有的敏锐与兴奋。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绝佳的转机!

    裘千尺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足以说明,她并非那种被教条彻底束缚的迂腐正道女子。

    她的内心,藏着叛逆的因子,有着对“强大”与“不同”的本能好奇。

    甚至可能……对他,生出了一种危险而刺激的吸引力。

    电光石火间,赵志敬脸上冰封的神情,如春雪般消融。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朝着裘千尺走近几步。

    动作依旧从容,却刻意收敛了所有压迫感。

    他在少女面前几步处停下。

    目光坦然地迎上她审视的视线。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无奈与自嘲的浅笑。

    “对,我就是赵志敬。我们初识那日,我便告诉过你了!”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温润,只是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些传言……有些是真的。比如我杀过很多人,比如我如今在襄阳。”

    他毫不避讳,反而以一种坦诚的姿态,开启了话题。

    裘千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移开。

    “但是,”

    赵志敬话锋陡然一转。

    语气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目光也随之幽深,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与难言的悲愤之中。

    “江湖传言,三人成虎,往往失之偏颇,甚至面目全非。

    他们只说我杀人,却不说我为何杀人;

    只说我占据襄阳,却不说我为何要占襄阳;

    只说我身边有女子,却不说她们为何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微微倾身,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真挚的痛楚。

    像是被误解了许久的孤臣,终于觅得倾诉的契机。

    “裘姑娘,你出身名门,应当见过不少所谓的‘正道侠士’。

    他们是否个个表里如一?

    是否从未因私怨、利益或偏见,便肆意挥动刀剑?”

    “我赵志敬杀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杀谭处端,是因全真教先欲置我于死地;

    杀那些蒙古骑兵,是因他们侵我疆土,屠我同胞;

    灭襄阳陈家,是因那陈家公子辱我及我身边之人,且其家族为富不仁,勾结官府欺压良善!”

    “我手段或许酷烈,但所杀之人,绝非无辜!”

    赵志敬顿了顿,目光落在裘千尺若有所思的脸上,继续沉声道:

    “至于襄阳……当朝君臣昏聩,边将无能。

    吕文德之辈只知贪墨享乐,置襄阳数十万军民的安危于不顾!

    蒙古铁骑虎视眈眈,一旦南下,此城必成齑粉!”

    “我取襄阳,非为割据称王,乃是为整军经武,加固城防。

    为这中原百姓守一道屏障!

    此事或许惊世骇俗,为朝廷所不容,为世俗所诟病。

    但我赵志敬,问心无愧!”

    “若因守正之法不可行,便坐视黎民遭劫,那才是真正的懦夫与罪人!”

    这番话,字字铿锵。

    将他的所有行径,都赋予了“反抗压迫”“保家卫国”“迫不得已”的正义色彩。

    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误解、被污蔑,却忍辱负重、独擎危局的悲情英雄。

    裘千尺听得入了神。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好奇更浓。

    连带着先前那点茫然,也淡了几分。

    “至于我身边那些女子……”

    赵志敬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而无奈。

    目光也柔和下来,定定地看着裘千尺。

    “情之一字,发乎本心。

    我确有多位红颜知己,但皆是两情相悦,何来‘祸害’之说?

    她们每一个,都是独立而特别的女子。

    因了解我,因认同我,才选择留在我身边。”

    “外界以讹传讹,将风流说成淫邪,将深情污为滥情。

    不过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也得不到罢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与傲然。

    却又很快化为看向裘千尺的诚挚。

    “今日我与姑娘相遇,本是萍水相逢,闲谈甚欢。

    我以真面目示人,对姑娘绝无半分哄骗。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吓到姑娘了,是赵某的不是。”

    赵志敬后退半步,微微拱手。

    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即将离别的萧索。

    “姑娘出身清白,前途远大。

    不必与我这等‘声名狼藉’之人有所牵扯,平白污了名声。

    今日之事,姑娘只当未曾发生过吧。

    赵某……就此别过。”

    说罢,他作势转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真的不愿再连累她分毫。

    “等等!”

    裘千尺几乎在他转身的瞬间,脱口而出。

    声音里的迟疑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笃定。

    她望着赵志敬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义愤填膺而来、此刻已成尸体的“正道人士”。

    脑海中回荡着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又带着悲情色彩的辩解。

    心中那杆原本平稳的天平,骤然剧烈摇晃起来。

    江湖传言,果然就能尽信吗?

    兄长常教导她,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那些表面光鲜的正道人士,背地里龌龊不堪的,难道还少吗?

    赵志敬的话,虽然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他杀人,皆有缘由;

    他占城,是为守土;

    他风流,却说是两情相悦……

    而且,他方才为护她名声而出手的狠辣强悍。

    那份面对围攻时睥睨天下的气势。

    确实叫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与隐秘的着迷。

    更何况,赵志敬此刻“不欲连累”她而主动告辞的举动。

    与她想象中“魔头”强掳女子的行径,截然不同。

    反而显得……很有担当,甚至有些“君子”风度?

    种种念头,在裘千尺的心头翻涌。

    又被她那点少女心思迅速加工发酵。

    她望着那道白袍背影,只觉方才他唇角那抹自嘲的浅笑,竟在心头挥之不去。

    连带着对他的好奇,也渐渐化作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

    她本就是对世俗礼教不甚在意、天生崇拜强者的性子。

    此刻,先入为主的好感,加上赵志敬精湛的表演与话术。

    让她心中的疑虑和恐惧,迅速被好奇、同情,以及那份被激发出的、对“强大异类”的隐秘倾慕所取代。

    “我……我没说害怕。”

    裘千尺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些。

    可微微发红的脸颊,与闪烁不定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她的心绪。

    “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我……我也不是全信。

    你……你刚才说的,也有点道理。”

    她咬了咬唇,看着赵志敬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望着她,似在等待她的下文。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

    裘千尺扬起下巴,故作洒脱地开口:

    “反正……反正我也是离家出来闯荡的。

    遇见谁,和谁同行,是我的自由!

    那些人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你……你要是没什么急事,汴京我还没逛完呢!”

    这话,无异于最直白的邀请,与最彻底的认可。

    那双亮闪闪的眸子里,藏不住的好奇与期待,明晃晃地落在赵志敬身上。

    赵志敬心中暗笑。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如释重负的柔和笑意。

    那笑容里,仿佛有星光点亮,看得裘千尺心头又是一跳。

    “裘姑娘不嫌赵某声名狼藉,依然愿与同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尊重。

    “哼,本姑娘说一不二!”

    裘千尺别过脸去,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目光却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他一眼。

    “那……恭敬不如从命。”

    赵志敬微笑着应下。

    很自然地走到她的身侧,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他们依旧是那对偶遇结伴的游人。

    “天色将晚,不如先去用些晚膳,压压惊?

    我知道城中有一处酒楼的鱼羹做得极好。”

    “嗯……好吧。”

    裘千尺低声应了一句。

    下意识地朝着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些。

    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袍角,眼底的好奇,又浓了几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汴河边的血腥,渐渐被浓稠的夜色笼罩。

    而并肩离去的两人之间,某种微妙而危险的关系。

    却在血色黄昏之后,重新连接。

    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密,更加暧昧。

    赵志敬成功地用一番真假参半、极具煽动性的巧言。

    撬开了裘千尺的心防,将这朵意外的红莲美人,稳稳留在了自己北行的旅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