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瞧着是这般光景。
雕花窗棂外漏进几缕暖融融的秋阳,落在雕花八仙桌的青瓷碗碟上,漾出细碎的光晕。
裘千尺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对面的男子——他自称赵志敬。
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唇边噙着温和笑意,正将一碟桂花糕轻轻推到她手边。
声音温润得像浸了蜜:“裘姑娘方才瞧着这糕多看了两眼,想来是合口味的。”
这话正中她下怀。
方才她确实被那金黄糕饼上嵌着的蜜渍桂花勾了神,却没好意思先动筷,没想到竟被他瞧了去。
裘千尺心里熨帖,夹起一块咬了口,清甜的桂香混着软糯的米香在舌尖化开。
她抬眸笑道:“赵公子倒是细心。”
赵志敬闻言,只淡淡一笑,指尖捻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姑娘眉眼灵动,喜好都摆在脸上,倒不算难猜。”
他话锋一转,又说起汴京城里桂花糕的来历,从御膳房的方子讲到民间的改良,言语间风趣雅致,没有半分俗套。
自她负气离开铁掌帮,一路晓行夜宿,遇到的搭讪者不在少数。
有那油嘴滑舌的纨绔,张口闭口便是“姑娘貌美,小生倾慕”,听得人耳根发麻。
也有那故作豪迈的江湖客,眼神黏在她身上,像带着钩子,叫人浑身不自在。
唯有眼前这个赵志敬,谈吐间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既能与她论江湖轶事,也能聊坊间趣闻,句句都说到人心坎里。
偏生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尊重,不让人觉得轻浮。
饭后,窗外的日头正好,将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
赵志敬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提议:“汴京虽不复当年盛景,可金明池的残荷、相国寺的古钟、州桥夜市的糖人,倒也值得一看。”
“赵某今日左右无事,若裘姑娘不嫌叨扰,不知可否同行?”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询问,语气诚恳,丝毫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
裘千尺正愁一个人逛着无趣,闻言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将腰间的佩剑紧了紧,点头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她性子本就爽直,觉得这人有趣,便不愿扭捏作态。
于是,午后秋阳煦暖,两人并肩走在汴京的街巷之间。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旁的店铺挂着各色幌子,随风轻轻摇曳。
赵志敬并非一味地奉承讨好,行至一处斑驳的石牌坊下,他会停下脚步。
指着牌坊上模糊的刻字,讲起前朝忠臣在此力谏君王的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
路过街边的杂货摊,他瞥见摊上摆着的木雕小玩意儿,便随手拿起一个竹编的小蚂蚱。
指尖摩挲着精致的纹路,点评道:“这篾匠的手艺倒是不错,篾丝细如发丝,编法也是失传的‘缠枝纹’,可惜少了点灵韵。”
他的眼光独到,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惹得摊主连连点头称是。
途经一家老字号茶楼,门口挂着“百年茶汤”的幌子,氤氲的热气混着甜香飘出来。
赵志敬侧头看她,笑道:“这家的杏仁茶最是地道,用的是西山的甜杏仁,磨得细如牛乳,姑娘可要尝尝?”
不等裘千尺回答,他已迈步上前,点了两碗,又特意嘱咐店家“少放糖,多加枸杞”——正是她方才吃饭时,不经意间提过的喜好。
裘千尺站在一旁,看着他与店家交代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
两人捧着杏仁茶,沿着街边慢慢走。
赵志敬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显得亲近,又绝不逾矩。
行至热闹的集市口,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险些撞到裘千尺。
赵志敬脚步微错,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她身前,手臂轻轻一挡,便将那货郎的担子稳住。
他转头看她,眉眼含笑:“姑娘小心些,这集市人多,莫要被碰着。”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冽竹香。
裘千尺忽然觉得,这汴京的秋阳,好像比铁掌峰上的暖阳,要暖得多。
她自幼在铁掌帮长大,虽是帮主的亲妹妹,锦衣玉食,备受宠爱。
可兄长裘千仞身为一帮之主,整日里不是处理帮中事务,便是闭关修炼铁掌功。
对她虽有疼爱,却少了几分耐心细致的陪伴。
帮中的弟子们,更是对她敬而远之,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得这位大小姐不快。
他们敬她的身份,畏她的武功,却从未有人像赵志敬这般,将她当作一个寻常女子,与她平等交谈,细心照料。
这份被尊重、被呵护的感觉,像一汪温热的泉水,缓缓浸润着她那颗因与兄长争执而冰冷烦躁的心。
裘千尺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正仰头看着街边楼阁上的飞檐,语气轻快地说着梁上的彩绘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发间跳跃,他的嗓音温润悦耳,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鼻尖偶尔飘过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裘千尺的心头,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甜丝丝的悸动。
原来,外面的世界,竟比铁掌峰上的云海松涛,要有趣得多。
裘千尺不由自主地将眼前之人,与前两天在另一处城镇遇到的另一位年轻公子比较起来。
那人自称公孙止,言谈也颇文雅殷勤,送了她一支精致的珠花,说了许多赞美的话。
当时她也觉得那公孙止说话好听,懂得讨人欢心。
可此刻再回想,却觉得那公孙止的殷勤总带着点刻意,眼神偶尔飘忽,不如赵志敬这般坦荡从容。
言谈虽雅,却少了赵志敬身上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子气概与深沉底蕴。
“似乎……还是眼前这个人,更让人舒服,也更……吸引人些。”
裘千尺被自己心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弄得耳根微热,悄悄瞥了一眼身旁长身玉立的赵志敬。
一种混合着羞涩与甜蜜的感觉悄然弥漫。
她不由得更靠近了他一些,几乎能感受到他衣袖拂过的微风。
两人信步来到汴河畔一处相对清静的柳堤边,夕阳西斜,给河面镀上一层粼粼金红。
远处画舫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景致颇为怡人。
裘千尺心情正好,指着河心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鹭,正想说什么。
“赵志敬!你这淫贼又在祸害江湖侠女!”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陡然打破了宁静!
只见从堤岸另一侧的树丛和巷道中,呼啦啦涌出数十人,迅速将两人围在中间。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手持竹棒,正是丐帮弟子。
为首的几个却衣着光鲜,年纪轻轻,手持长剑,一脸正气凛然,显然是出身正道门派的年轻侠少。
其中一名丐帮五袋弟子,须发花白如霜,满脸沟壑里刻着风霜,一双三角眼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赵志敬,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看穿。
他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竹棒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厉喝之声震得柳树枝叶簌簌发抖:“赵志敬!你这武林败类,朝廷反贼!果然是你!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蛊惑良家女子!”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一名锦衣佩剑的少侠越众而出,他面如冠玉,一身流云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着他那张写满正气的脸。
他抬手指着裘千尺,那根修长的食指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字字句句都像重锤般砸下来:“裘姑娘!你身为铁掌帮千金,裘千仞帮主的亲妹妹,江湖上谁不赞一声巾帼豪杰?怎可如此不自爱,与这江湖第一魔头、霸占襄阳、残杀同道、掳掠妇女的恶贼赵志敬搅在一起?!”
他话音一转,看向周围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诸位可还记得?上月江南水榭,裘姑娘单掌退敌,护得一方百姓平安,何等英姿飒爽!如今竟与这等声名狼藉之辈为伍,传出去岂不是要落得个‘善恶不分,同流合污’的骂名?!”
“是啊裘姑娘!”旁边一个挎着长剑的道姑立刻接话,眉眼间满是惋惜,“你铁掌帮世代忠良,素来以侠义立派,你这般行径,就不怕辱没了铁掌帮的门楣,惹江湖同道耻笑吗?”
“大好姑娘,怎的这般糊涂!”又有一个中年汉子摇头叹气,“跟这魔头混在一处,日后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群情愈发激愤,那些指责的话语像冰雹般砸向裘千尺。
有人痛惜她明珠暗投,有人斥责她不分好歹,更有人直接将她与“魔头同党”的名号绑在了一起。
那锦衣少侠见裘千尺脸色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裘姑娘,迷途知返,为时未晚!速速离开他,我等念在你是一时糊涂,非但不会为难你,更会保你清白名声,不让今日之事污了你的英名!”
“赵志敬!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为武林除害!”
“擒下这反贼!为谭处端道长报仇!为陈家满门讨回公道!”
怒骂呵斥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刀剑出鞘的“铮鸣”声此起彼伏。
丐帮弟子手中的竹棒斜指长空,密密麻麻如一片竹海,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汴河柳堤的温婉景致,搅得粉碎。
裘千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
她茫然地看向身旁的赵志敬,却见他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正凝聚着令人心悸的风暴。
赵志敬……江湖第一魔头?霸占襄阳的反贼?残杀同道,掳掠妇女?
这些日子听得耳朵起茧、但从未放在心上的传闻,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裘千尺的脑海。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看义愤填膺的丐帮和少侠们,又看看身边气质陡然变得危险而陌生的赵志敬。
“你……你真的是赵志敬?那个……那个‘襄阳王’?”
她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她听过他的名字,甚至也听过一些关于他如何厉害、如何凶残的传言,但那些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细心温柔陪伴自己半日的男子,与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霸占州府、好色无度的魔头形象重合起来。
一时之间,她心乱如麻,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哼。”
一声冰冷至极的轻哼,陡然从赵志敬鼻间溢出。
声音不大,却仿佛携着隆冬的寒雪,奇异地压过了周遭所有的怒骂与叫嚣,让喧嚣的柳堤瞬间静了一瞬。
他缓缓抬眼,那双方才还盛着汴河晴光、漾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早已冰封万里。
目光如两把淬了寒的冰锥,缓缓扫过围上来的众人——那些义愤填膺的丐帮弟子,那些面色凛然的名门少侠。
在他的注视下,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连叫嚣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名出声呵斥裘千尺的锦衣少侠脸上。
赵志敬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弧度。
武林败类?朝廷反贼?霸占襄阳,残杀同道?
这些污名,他听多了,早已烂熟于心,也早已懒得辩驳。
世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聒噪几句罢了,他何曾放在心上过?
可他们不该,不该将脏水泼到裘千尺身上。
不该用那般鄙夷刻薄的语气,去指责她的名声,去玷污她的清白。
她是自己看上的绝色佳人,是那个眉眼带俏、性子直率,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弯起眼角,会因为听到前朝轶事而眼中发亮的姑娘。
她干净得像铁掌峰上初融的雪水,岂是这群披着正道外皮的蝼蚁,能随意置喙的?
“裘姑娘的名声,也是你们能置喙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赵志敬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那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淬着杀意,与方才温润的语调判若两人。
他不在乎世人如何骂他,不在乎所谓的正道如何围剿他。
可谁要是敢动他护着的人,敢辱他放在心上的人——
那就得死。
简单的几个字吐出,下一瞬,赵志敬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切入人群,速度快得超出了他们的反应!
“砰!”
最先遭殃的便是那锦衣少侠。
他甚至没看清赵志敬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胸口如被巨锤轰中,整个人离地倒飞而起。
尚在半空便已鲜血狂喷,胸前衣衫碎裂,露出一个清晰的凹陷拳印,落地时已是气息全无!
“恶贼敢尔!”
“杀了他!”
丐帮弟子和其余少侠又惊又怒,狂吼着挥舞兵刃扑上。
竹棒如林,剑光霍霍,瞬间将赵志敬的身影淹没。
然而,这不过是送死。
赵志敬身形如游龙,在刀光棒影中穿梭自如,每一次出手都简洁而致命。
他没有用剑,仅凭一双拳头。
拳风呼啸,或刚猛无俦,直接将人震得筋断骨折;或阴柔诡谲,中者表面无伤,却内脏瞬间碎裂。
手指点出,便是洞穿咽喉、眉心;衣袖拂过,蕴含的劲力也能轻易折断刀剑、震飞人体。
惨叫之声接连响起,残肢断臂伴随着热血飞溅,染红了堤岸的草地与柳枝。
丐帮弟子结成的打狗阵法,在绝对的速度与力量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
那些年轻侠少的精妙剑法,甚至无法触及赵志敬的衣角,便已连人带剑被轰飞、击毙。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率的屠杀。
赵志敬的脸色始终平静,甚至眼神中的怒火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漠视生命的专注。
他杀人,如同拂去身上的尘埃,动作流畅,毫无滞碍,展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与强悍。
裘千尺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呆呆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初时的震惊与茫然过后,预想中的恐惧并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相反,一种极其复杂、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心惊的情绪,正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她看着赵志敬在人群中纵横捭阖,所向披靡的身影,那强横到令人绝望的武功,那视围攻如无物的霸道,那出手间决人生死的冷酷……
这一切,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害怕,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某个被压抑的闸门。
铁掌帮出身,她并非没见过血腥,甚至自己也伤过人。
但如此近距离、如此直观地观看一场针对“正道人士”的、碾压式的杀戮,却是头一遭。
鲜血的腥气冲入鼻腔,惨叫与骨骼碎裂声冲击着耳膜,视觉与听觉的刺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颤栗的冲击力。
而处于这风暴中心的赵志敬,那个不久前还对她温言软语的男人,此刻却如同降世的魔神,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危险魅力。
他的强大,他的无情,他为自己的名声而展现出的雷霆手段……都像是一种致命的毒药,让她心跳加速,血液发热。
一丝难以言喻的刺激感,夹杂着隐隐的兴奋,从心底升起。
她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正道少侠”义正辞严的嘴脸,在此刻赵志敬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而他为自己出手,哪怕手段酷烈,也让她在震惊之余,感受到一种被强烈保护、甚至是被独占的奇异满足。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丝罪恶,却又无法抑制。
她看着赵志敬最后一掌将那名带头的丐帮五袋弟子天灵盖拍碎,白衣染血,傲然立于满地尸骸之中。
夕阳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圈暗金色的光边,宛如修罗场中走出的王者。
裘千尺的心,在剧烈的悸动中,悄然沉沦了一分。
那份对“翩翩公子”的好感,在血色的浇灌下,迅速扭曲、变质,滋生出一股对这份强横霸道的、隐秘而强烈的喜欢与向往。
她站在原地,忘记了害怕,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男人,眼神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