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泪城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夜的寒意。
回春堂的大门口,一辆装饰着银狼图腾的豪华马车早已等候多时。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踏云驹,鼻孔里喷着白气,不安分地踢踏着青石板路面。
洛序今天换上了一身济心阁助手的制服。虽然只是普通的灰白色长袍,但经过殷婵那双巧手的稍微改动,腰身收紧了一些,显得精神了不少,手里还提着那个装有“天工鬼手”的金属箱子,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专业人士的派头。
“乔先生,请。”
东方未曦从门内走出。今日的她,依旧是一袭素白医官袍,脸上戴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冰的眼眸。她身后并没有跟着大批随从,只带了两个心腹药童,这让洛序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人少,才好说话。
洛序连忙上前几步,殷勤地掀起车帘,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上位想讨好上司的小跟班。
“大人先请!小心脚下!”
东方未曦微微颔首,踩着脚踏上了马车。洛序紧随其后,钻进了车厢。至于殷婵和秦晚烟,则作为随行护卫,骑马跟在车队两侧。
车厢内极为宽敞,铺着厚厚的雪狼皮地毯,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面放着香炉和茶具。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种冷冽的龙涎香气,让人精神一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车厢内有些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压抑。东方未曦端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把洛序当成了空气。
洛序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折扇,眼神却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当然,这种扫视并非色欲熏心,而是在寻找破绽。
这女人,坐姿端正得像个雕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她在紧张?还是在防备?
“大人。”
洛序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好奇。
“额这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昨儿个听大人提起‘老孙头’,似乎……有些感慨?”
东方未曦缓缓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乔先生想说什么?”
“嗨,也没啥。”洛序把扇子一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什么江湖八卦,“就是觉得巧了。额在北边做生意的时候,还真碰到过一个怪老头。那老头也是个郎中,医术高得离谱,尤其是那手正骨术,咔吧一下就好了。额当时被马踢了腿,就是他给治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东方未曦的反应。
果然,在听到“正骨术”三个字时,东方未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洛序心中暗喜,继续加大力度。
“那老头啊,脾气倔得很。明明是在军营里当军医,却整天骂骂咧咧的,说这里的酒不好喝,说这里的风太硬。但他那日子过得倒也不错,每天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几个小兵蛋子围着他转,喊他‘孙神仙’。除了……”
洛序故意顿了顿,叹了口气。
“除了有时候喝醉了,会对着南边的月亮掉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丫头’、‘小雅’之类的名字。额寻思着,那估计是他孙女吧?也是个可怜人,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亲人两地分隔。”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东方未曦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虽然她极力控制,但胸口的起伏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有震惊,有渴望,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怀疑。
她死死地盯着洛序,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
“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什么时候?”
上钩了!
洛序心里打了个响指,面上却装作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的样子,往后缩了缩。
“就在……就在那个北境大营附近啊。大概……半个月前吧?额当时送货路过,正好赶上他在给伤兵治病。怎么?大人认识他?”
他装傻充愣地问道,但眼神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大人放心。那老头虽然嘴上抱怨,但额看他身体硬朗着呢。而且那个……那个叫洛什么的大将军,对他挺客气的,专门给他配了个帐篷,还派人伺候着。只要他不乱跑,应该没人能伤得了他。”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它传递了两个信息:第一,老孙活着,而且活得不错;第二,老孙在大虞军方手里,而且受到了优待。
这对于一直以为爷爷在受苦、甚至可能已经被撕票的东方未曦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东方未曦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那即将失控的情绪。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如纸。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这一次,眼中的冰冷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她看着洛序,不再是看一个下属,而是在看一个掌握着她命脉的人。
“乔先生。”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大人过奖了。额就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讲究个和气生财,互通有无。”洛序笑眯眯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就像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东方未曦看着那杯茶,沉默良久。
“如果……”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有人想让那个老头……一直这么安稳地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回家看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洛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代价?谈钱多俗气啊。”他摇了摇扇子,“其实也不难。只要大人在某些时候,手稍微抖一抖,或者……眼睛稍微闭一闭。有些事情,自然就顺理成章了。毕竟,医者仁心嘛,救死扶伤是本分,但如果是救那种……本身就该死的人,是不是就有违天道了呢?”
这是一句极其露骨的暗示。
东方未曦何等聪明,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在镇西王庭这么多年,凭借医术接近权力核心,但也一直受制于人。如今得知爷爷不仅没死,反而可能在大虞那边过得不错,她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天道……”她喃喃自语,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
“我知道了。”
她放下茶杯,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名为“希望”的光芒。
“乔先生,前面的路还长。希望你的‘消息’,真的如你所说那般灵通。”
“那是自然。额乔四做生意,童叟无欺。”
洛序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大定。
只要有了这个突破口,那个戒备森严的济心阁,甚至那个神秘莫测的镇西王宫,对他来说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吁——!”
车夫的一声长喝打断了车内的对话。
马车缓缓停下。
“大人!王宫到了!”
东方未曦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戴好面纱。在下车前,她突然回头看了洛序一眼。
“待会儿进了宫,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尤其是见了大王子……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这是一句提醒,更是一种示好。
洛序拱手一笑。
“多谢大人提点。额这条小命,还得仰仗大人照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