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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新的公主
    归途的“凤凰号”专列上,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割裂感。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脉搏,在密闭的车厢内震荡,却未能弥合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之间的鸿沟。

    在那节极尽奢华的观景车厢里,气氛反而比来时更加热烈。猩红的地毯从车门一直铺到临窗的软榻,织金的牡丹纹在壁灯下流淌着奢靡的光泽;天鹅绒软座围成半圆,扶手处嵌着的螺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散落的星屑。废后薛中惠与那几位太妃——先帝的张昭仪、李婕妤、王贵嫔——仿佛已从昨日安东府的工业奇观中回过神来,将那些颠覆认知的画面过滤成可供消遣的谈资。她们正围坐在临窗的长案旁,案上摆着描金漆盘,盘中盛着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蓬松如云的甜点,上面点缀着奶油,散发着陌生的甜香,这便是“奶油蛋糕”。

    “哎呀,这东西可真好!”废后薛中惠用银质小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大块,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奶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远比宫里御膳房用蜂蜜和果脯做的糕点来得鲜活。她满足地眯起眼,将勺子递到唇边时,手腕上那串从先帝赏的翡翠珠子撞在盘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又香又软,比宫里的那些干巴巴的饽饽强多了!”她说话时,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却掩不住眼底的得意——仿佛发现这等“新奇玩意儿”是她身为“先帝遗孀”的特权。

    “可不是嘛!”张太妃立刻附和,她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色,此刻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用帕子垫着接过小宫女递来的第二块蛋糕。她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却浑不在意:“还有那安东府的街道,虽说房子都长得一个样,青砖灰瓦的,瞧着单调,可真干净!连片落叶都寻不见。”她咽下蛋糕,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什么不快,“就是空气里那股煤烟味儿呛得慌,闻久了喉咙发紧,比咱们宫里的檀香味儿差远了。”

    李太妃正用小银叉戳着蛋糕上的草莓,闻言嗤笑一声:“你当那是寻常街道?那是工人住的‘家属区’!听说里头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还有什么预热炉,能自己烧热水。咱们宫里的井水还得人挑,灶是砖砌的,张姐姐你在静心苑给大伙做了这么久的饭,你说这哪比得上?”她的话引来一阵低笑,几个太妃们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对未知的轻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车厢里的气氛正热闹,薛中惠却突然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涂着丹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神秘兮兮地说道:“说起来,你们昨天在图书馆附近,看见那个贱人了没有?”

    “哪个贱人?”王太妃正用帕子擦嘴,闻言茫然抬头。

    “还能有谁?”薛中惠撇撇嘴,眼神里淬着毒,“梁淑仪!那个冒牌太后!”

    “什么?!太后?!”李太妃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盘里,奶油滚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白色的污渍。她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却在碰到奶油时顿住,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是啊!”薛中惠肯定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就在那个叫什么‘工人图书馆’的地方!我亲眼瞧见的——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跟个厨娘似的,正跟几个小丫头片子一起搬书呢!那书箱子看着沉得很,她搬得额头都出汗了,她还吆喝旁边人‘手脚麻利点’!”

    “不可能!”张太妃猛地拍案,震得杯盏叮当响,“梁淑仪是太后!是陛下亲封的‘孝纯太后’!就算陛下带着咱们来这地方见见世面,她也该在慈宁宫享清福,怎么会跑去那种泥腿子遍地的地方做苦工?定是你眼花看错了!”

    “我还会看错自己的仇人不成?”薛中惠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她那张脸我记了二十年!虽说老了些,眼角有了皱纹,可那鼻子、那嘴,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她!那个利用吴胜臣这阉狗在先帝晏驾时矫诏,和姬凝霜里应外合抢了我儿皇位的贱人!当年要不是她和吴胜臣那老阉狗从中作梗,皇位哪轮得到姬凝霜那个黄毛丫头?”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不定,“不过也好,让她尝尝当牛做马的滋味!以前她高高在上,压得咱们喘不过气,现在倒好,跟个下等奴才似的搬书,真是报应!”

    张太妃却显得有些犹豫:“可……可她毕竟是太后啊。万一……万一真是长得像呢?咱们安东府一行,皇后殿下安排的,总不会故意让咱们看这种场面吧?”

    “看什么场面?”薛中惠立刻反驳,声音又尖又利,“我看是她自己犯贱!呸!分明是想出风头!现在好了,风头没出成,反倒成了搬书的苦力!哈哈哈!”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奢华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其他太妃被她笑得有些发毛,却也跟着干笑起来。年纪最轻的王太妃揉着胸口,小声嘀咕:“说不定真是她……那个皇后殿下的手段,咱们哪能猜得透?”

    “管她是不是呢!”薛中惠摆摆手,重新拿起勺子挖蛋糕,“反正咱们看个热闹就行。只要她不好过,我就开心!”她咬着勺子,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感,仿佛已经看到梁淑仪在图书馆里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群女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从梁淑仪说到安东府的工人,又说到路上的见闻。她们笑闹着,甚至开始憧憬起来。张太妃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感慨道:“说真的,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先帝走得早,咱们现在也就四五十岁,人生还有一小半呢。与其在洛京那冷宫里熬着,一年到头见不着点外头的世道,不如来这安东府,倒也落得个充实自由。”

    “是啊,”李太妃接口道,“在这儿起码有新衣裳穿,有好吃的吃,还能到处走走看看。不像在宫里,整天对着那几个老阉狗,整天就是什么‘娘娘吉祥’、‘娘娘万安’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这十来年,给咱们的吃用,也就相当于先帝锦绣阁里的秀女!”

    “就是这火车太颠簸了,”王太妃皱着眉,抚了抚被颠得发疼的后腰,“坐久了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她们口中的“自由”,是如此廉价与天真。她们以为的“充实”,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享受,却从未想过这“自由”背后是新秩序的碾压,是旧世界的彻底崩塌。她们像一群误入瓷器店的麻雀,只顾啄食散落的谷粒,却看不见头顶悬着的利刃。

    而在这片嘈杂与愚蠢的背景音之中,姬孟嫄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她独自坐在角落里那张单人沙发上,远离长案,远离那些聒噪的女人。她的面前也摆着一份奶油蛋糕,瓷盘里盛着三块,边缘的果脯鲜艳欲滴,散发着甜香。但她一口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景物——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两条平行的银线;远处的电线杆如沉默的士兵,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偶尔掠过的村庄,茅草屋顶在风中瑟缩,像被遗弃的鸟巢。

    这些女人的笑声与议论,对她而言是最刺耳的噪音。她们在讨论奶油蛋糕的甜度,在嘲笑梁淑仪的落魄,在憧憬所谓的“自由”,却从未真正看懂安东府意味着什么。她们只看到了表面的新奇与屈辱,却看不到那背后正在重塑帝国的钢铁骨架、蒸汽心脏与信息神经。而她,正是因为什么都看懂了,才会如此痛苦。

    安东府的工厂里,大哥姬魁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在蒸汽锻锤下挥汗如雨;二嫂刘氏在供销社门口,为一块新布料欣喜若狂;四弟姬承昇在图书馆里,踩着梯子整理古籍,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交替闪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知道,那不是堕落,不是惩罚,而是一种全新的生存方式——一种她从未想象过,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刀,面容清秀,眼神却冷得像冰。是水青,【内廷女官司】的巡检司指挥使,也是皇后最信任的护卫之一。她微微躬身,声音平静而没有任何感情:“三公主殿下,皇后有请。”

    姬孟嫄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与水青的眼睛相遇,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任务完成的漠然。该来的终于来了。她知道,这场东巡的终点,不是安东府的工厂与图书馆,而是此刻——这节被她刻意忽略的车厢里的对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那口气很长,带着胸腔的共鸣,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全部排出。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尊生锈的机器。废后薛中惠等人察觉到动静,纷纷停下议论,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过来。薛中惠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哟,三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啊?莫不是也觉得这蛋糕好吃,要去再拿一份?”

    姬孟嫄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对着水青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脚步,跟随她穿过几节车厢。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她走过那节挂着“御膳房”牌子的车厢,闻到里面飘出的饭菜香;走过那节堆放着行李的车厢,看到太监们正忙着整理箱笼;最终,来到一扇朴实无华的木门前。门上没有雕饰,没有牌匾,只有一道铜环作为门把手,与这列车的奢华格格不入。

    这是皇后的车厢。

    水青伸出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姬孟嫄进去。门内没有卫兵,没有太监,只有水青为她推开房门,然后便静静地退下,顺手关上了门。

    车厢内的景象让姬孟嫄再次愣住。这里没有丝毫奢华的影子,反而充满了一种冰冷的、高效的、属于男性的气息。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占据了整面墙的空间。地图上用各种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山川河流、城市村镇,红色线条代表铁路,蓝色线条代表河流,黑色线条代表公路,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像星星,像圆圈,散落在各处。地图的材质似乎是某种坚韧的麻布,边缘用铜条加固,显得厚重而耐用。

    另一侧是一排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洛京”“安东府”“图满江”“遂仰县”等地名,显然是用来存放档案与卷宗的。柜子旁边立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挂着几件深色便服和一双厚底皮靴,靴底沾着些许泥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车厢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行军书桌,桌面被图纸、文书、墨水瓶、铅笔、计算尺占满。图纸上是复杂的机械构造图,齿轮、连杆、活塞的线条交错纵横;文书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记录着各地的生产数据、人口统计、物资调配;墨水瓶是玻璃的,瓶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铅笔削得尖尖的,旁边放着一把小巧的裁纸刀。书桌旁边放着一台奇怪的机器,由无数铜线和齿轮构成,外壳是铸铁的,上面有几个仪表盘和旋钮,指针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整个房间简洁到近乎简陋,却处处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而你,就坐在那张书桌后面。

    你没有穿象征皇后身份的青蓝色男装,那身绣着金凤的翟衣被随意搭在椅背上。此刻你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料子是普通的棉布,却浆洗得笔挺,袖口和领口磨得有些褪色,显然是常穿的衣服。

    看到她进来,你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指了指对面那张同样简朴的椅子——椅面是硬木板,没有软垫,扶手处有几道划痕,像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示意她坐下。

    姬孟嫄局促地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衣角是她从静心苑带出来的旧宫装,布料已经有些褪色,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在椅子上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试图从你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桌旁的铁盒子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与两块用油纸包裹的东西。铁盒子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安东府供销社”的字样。你拿起一个玻璃瓶,瓶身透明,里面装着橙黄色的液体,气泡在液体中缓缓上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你又拿起另一个瓶子,里面是清澈的液体,似乎是水。然后,你用一个奇怪的工具——像是一把带锯齿的小铁钩——“啵”的一声撬开其中一个瓶盖,将那瓶冒着气泡的橙色液体推到她面前。接着,你解开油纸,露出两块干巴巴的黄色饼块,表面有些裂纹,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将它们放在她手边。

    “尝尝。”你自己也拿起一瓶橙色液体喝了一口,然后掰了块饼干放进嘴里,发出“嘎嘣”一声脆响,“橘子汽水和压缩饼干。行军打仗与外出考察的标配。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快速补充糖分和体力。”

    姬孟嫄彻底懵了。她设想过无数种见面场景:威严的审问,你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用冰冷的语气质问她的野心;冰冷的贸易,你像商人一样和她讨价还价,用权力换取她的效忠;甚至充满羞辱的调戏,你用轻佻的语言践踏她作为公主的尊严。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没有茶,没有点心,没有繁文缛节,只有这些她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食物。

    橘子汽水?

    压缩饼干?

    这些东西的名字本身就透着陌生。她看着面前那瓶冒着气泡的橙色液体,气泡一个个破裂,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又看看那两块干硬的饼干,表面粗糙,毫无美感可言。这与她过去所熟知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宫里的茶是雨前龙井,水是御用泉眼的泉水,点心是御厨精心制作的,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匠心。而这些……这些东西就像安东府的工厂一样,充满了粗暴的实用主义。

    你仿佛没看到她的局促,自顾自说道:“你很聪明,姬孟嫄。比你的那几位兄弟聪明太多了。所以我不打算跟你说废话。”你靠在椅背上,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直抵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你看到了安东府,也见到了你的兄弟们。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比如,你大哥姬魁在那个女人的呵斥下像条狗一样干活,是不是很没有尊严?”

    姬孟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起了大哥姬魁——那个曾经在狩猎场上弯弓射雁、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皇长子,那个自诩勇武无双、将来必定继承大统的男人。如今,他却成了钢铁厂里的一个锻工,被一个名叫苏千媚的女人呵斥,像牲口一样搬运烧红的钢锭。这确实很没有尊严,一种深入骨髓的、摧毁灵魂的没有尊严。

    “是很没有尊严。”你替她回答道,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你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强壮的男人,挥舞着锻锤,下方是一块钢锭变成铁轨的过程,“他的力气不再是用来在宫廷宴会上炫耀的资本,不再是用来争夺皇位的工具,而是用来锻造帝国基石的力量。他每天都很累,累得晚上沾着床就睡着,但睡得很安稳。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无用的囚犯,他是安东府第二钢铁厂锻造车间的一名合格工人,他的每一滴汗水都在为帝国铺就更坚实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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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下铅笔,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还有你四弟姬承昇。”

    姬孟嫄的心猛地一抽。四弟姬承昇,那个曾经风流倜傥、吟诗作画的皇四子,那个在夺嫡失败后躲进书斋、终日与古籍为伴的失败者。

    “他找到了自己的安宁。”你指了指墙上地图旁边的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安东府工人识字课本》《帝国地理新志》《蒸汽机原理浅说》,“在那个只有书籍与知识的世界里,他摆脱了所有身份与枷锁。他不再是皇子,不再是失败者,他只是个图书管理员。他每天的工作是整理书籍、登记借阅、解答读者的疑问。他不再需要揣测人心,不再需要参与阴谋,他只需要和文字打交道。他很满足。因为他终于可以纯粹地为自己而活,为知识而活。”

    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她内心最深处的震撼与矛盾。她想起在图书馆见到四弟时的情景:他穿着干净的灰色长衫,踩着梯子整理古籍,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那个曾经在朝堂上失意的皇子从未存在过。那时的她还不明白,那微笑背后是怎样的释然与解脱。

    “姬孟嫄,”你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用手在上面划过,红色的铁路线在你的指尖下延伸,“你看到了一个正在死去的旧世界和一个正在诞生的新世界。”你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旧世界里,你们争夺的是血脉的高低、帝王的恩宠、虚无缥缈的权力。你们的战场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是后宫里的阴谋诡计,是人心的反复无常。你们以为掌控了权力就能掌控一切,却忘了权力本身就像沙堡,潮水一来就会消失殆尽。”

    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在新世界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你再次指向地图,“当钢铁的产量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一吨钢材能造无数兵刃,十吨钢材能造铁甲战车;当信息的速度可以决定一个国家的生死——安东府的消息半个时辰传到洛京,叛乱在萌芽阶段就被扼杀;当每一个识字的工人都能创造出比养尊处优的贵族多百倍的价值——一个工人一天能生产一百枚螺丝,一个贵族一个月也未必能用坏一百枚螺丝。你觉得,你们过去争夺的那些东西,那些血脉、恩宠、权力,还可笑吗?”

    姬孟嫄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可笑。太可笑了。简直是一场持续了数千年的巨大笑话!她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一个皇女的封号,为了在父皇面前多得一分关注,与兄弟姐妹们明争暗斗;想起为了巩固地位,拉拢朝臣,打压异己;想起在夺嫡失败后,被困在静心苑,每日对着四壁发呆。原来这一切都是笑话,都是旧世界垂死的挣扎。

    你转过身重新坐下,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的未来会怎样。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可以回洛京。静心苑很快会被清空,改建成御花园的一部分。你可以继续当你的三公主,搬到另一座宫殿里,反正陛下后宫里的女人都在我咸和宫听候调遣,先帝留下的后宫多得是空屋子。然后被体面地供养着,每日有宫女伺候,有太监请安,衣食无忧,直到老死。或者,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像安排你兄弟们一样,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在安东府的纺织厂当一名女工,或者在供销社当一名会计,或者……学习一门手艺,找个普通的男人结婚生子,过你二嫂她们那样的生活。”

    姬孟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抗拒与恐惧。

    回洛京?

    继续当那个被供养起来的三公主?

    那和囚徒有什么区别?

    而平凡的人生……嫁给一个普通男人,生儿育女,为柴米油盐操心?

    这对她而言比死亡更可怕!

    她是大周的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她的血液里流淌着尊贵,她的骨子里刻着骄傲,怎能忍受那种平庸?

    你笑了。

    你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欣赏她骨子里的骄傲,即使在这种绝境下也未曾完全泯灭。

    “第二。”你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变得充满诱惑力,像魔鬼的低语,“为我工作。”

    “你的智慧,你的手腕,你看透人心的本事,你在旧世界是用来争权夺利的武器。但在新世界,它们可以成为管理这个庞大帝国的工具。”你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内廷女官司】监正之下,还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常务副监正’。她需要帮我处理来自帝国各地的情报——哪些地方粮食丰收,哪些地方有流民聚集,哪些官员贪腐,哪些将领拥兵自重;她需要分析各个部门的运作效率——工厂的产量是否达标,铁路的维护是否及时,学校的招生是否顺利;她需要监督所有女官的思想动态——是否有懈怠,是否有异心,是否有贪污受贿。她将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成为这个新世界真正的管理者之一,手握实权,影响帝国的走向。”

    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姬孟嫄,你的那些兄弟,他们不行。大哥姬魁天生蛮力,适合当工人;二哥姬隼擅长算计,适合当账房;四弟姬承昇沉迷书本,适合当图书管理员。他们的才能只配在这些位置上发挥作用。而你不同。你的智慧能看透人心,你的手腕能平衡各方势力,你的经验能应对复杂的局面。你的才能,配得上更广阔的舞台。”

    “选择权在你。”你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平静,“是想成为历史的尘埃,被遗忘在旧世界的废墟里;还是想成为创造历史的一部分,在新世界的舞台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辆列车正在驶向未来。”你指了指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我只是问你想不想上车。”

    说完,你不再言语,安静地喝着橘子汽水,将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汽水瓶里气泡上升的“滋滋”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姬孟嫄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瓶还在冒泡的橙色液体和那块干硬的压缩饼干。这是新世界的茶点,也是她通往新世界的船票。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内心的激烈斗争。理智告诉她,应该选择第二条路,那是唯一的出路;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从一个公主变成一个他人之下的“常务副监正”,无法接受为新政权效力。

    良久,良久。她的目光从汽水瓶移到饼干上,又从饼干移到自己的手上。这只手,曾经只用来弹琴绣花,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皮肤细腻白皙。但现在,它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终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瓶冰冷的橘子汽水。瓶身的水珠沾在她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她学着你的样子,将瓶子送到唇边,生涩地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涌入口腔,带着甜味的二氧化碳气泡在舌尖炸裂,刺激着味蕾,一路灼烧到胃里。这味道很奇怪,不像茶,不像酒,不像任何她熟悉的东西。但这味道……很真实。不像宫廷里的蜜水,甜得发腻,带着虚假的香气。

    她又拿起那块压缩饼干,用牙齿咬了一口。饼干很硬,需要用力咀嚼,粗糙的颗粒感在口中散开,带着淡淡的麦香。这味道也很真实,是食物最原始的味道,没有添加任何香料,却能填饱肚子。

    这是未来的味道。

    你站起身,没再看那个依旧在剧烈挣扎的姬孟嫄一眼。对你而言,这盘棋已经下完,剩下的只是体面的收尾,而这个收尾由姬凝霜执行最完美。你推开房门,回到那节依旧充满欢声笑语的观景车厢。

    废后薛中惠等人看到你出现,喧闹的气氛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她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你对视,脸上的笑容僵硬而尴尬。薛中惠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盘里,奶油溅在她的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

    你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到姬凝霜身边。她正端着一杯红茶,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仿佛对周围的喧嚣漠不关心。但你知道,她在等你。

    “陛下,”你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已经把路铺好了。”

    姬凝霜转过头看你,那双美丽的凤目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灵魂已经投降了。”你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已经把过去的她拆得七零八落,现在需要一个‘自己人’递上全新的,且无法拒绝的机会。你去吧。”

    “以妹妹的身份去跟姐姐聊聊。”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她旧的姬家已经死了,新的帝国需要她——不是我需要她,是你,是这个国家需要她。告诉她王座之上固然冰冷,但总比在历史尘埃里被人遗忘要温暖一些。”

    你在给她下达指令,也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台词排练。你知道,姬凝霜的话会比你的更有效——血缘的纽带,姐妹的情分,这些是任何理性都无法抗拒的。

    姬凝霜深深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感激与信任。她完全理解了你的意图。这是你给她的机会,让她亲手收服这位才华横溢的姐姐,也是你给姬孟嫄的最后一个台阶。

    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简约却依旧威严不减的裙装。裙摆上的金线凤凰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光,与她眼中的坚定交相辉映。

    “我知道了。”她没再多问一句,转身向你的车厢走去。她的步伐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

    当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观景车厢里的废后们才敢小声喘口气,面面相觑却不敢议论分毫。薛中惠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对张太妃说:“皇后殿下……可真吓人。”

    指挥车厢内,姬凝霜的进入让本就压抑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姬孟嫄依旧坐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她面前的那瓶橘子汽水已不再冒泡,气泡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瓶普通的橙色液体,仿佛象征着她那颗已经死去的心。

    姬凝霜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姐姐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良久。

    “三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柄重锤,敲在姬孟嫄的心上。

    姬孟嫄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眼前的姬凝霜,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撒娇的小女孩了。她是女帝,是掌握帝国生杀大权的君主,她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野心,是理想,是一种名为“未来”的火焰。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这一切对你很残忍。”姬凝霜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让你亲眼看着大哥和四弟变成那副模样,很残忍。”

    “但是三姐,”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像出鞘的宝剑,“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当初坐上那个位置的是大哥或二哥,你和我,包括四弟的下场,只会比现在凄惨百倍!我们甚至连像他们这样‘活着’的资格都没有!大哥会变成阶下囚,被折磨致死;二哥会被流放边疆,客死他乡;四弟会被圈禁在宗人府,郁郁而终。而我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姬孟嫄的脸,“我们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进姬孟嫄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是啊,成王败寇,这是她们从出生起就明白的道理。只是她一直不愿承认,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旧的那个世界已经死了。”姬凝霜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地图与档案,眼中闪烁着姬孟嫄从未见过的光芒,“从皇后出现的那一刻起,它就注定会被碾得粉碎。皇后带来了蒸汽机,带来了铁路,带来了工厂,带来了新的秩序。这些不是玩具,不是玩意儿,它们是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帝国,一个用钢铁和律法构筑的庞然大物。”她的声音变得激昂,“它很庞大,很复杂,也很危险。我一个人驾驭不了它。我需要帮助——需要一个能看透人心、能处理最复杂情报、能为我镇守内廷的人;需要一个我可以信任的人。”

    “三姐,”她伸出手,那只曾经与她一起在御花园放过风筝的手,如今白皙修长,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皇后已经为你打开了一扇门。现在,我以大周女帝也以你妹妹的身份问你:你是想继续留在那个已经腐朽的旧世界里,陪着母后她们一起化为尘土,还是愿意走出来站到我身边,帮我去掌控这个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姬孟嫄最后的心理防线。你的话是冰冷的、理性的,充满了选择与价值的权衡,让她看到了现实的残酷;而姬凝霜的话是感性的,是血脉的召唤,是将冰冷的政治招安包装成“姐妹同心共治天下”的温情脉脉。这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像两只大手,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她看着姬凝霜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块干硬的压缩饼干。她的眼中闪过无数画面:儿时在御花园里和妹妹一起追蝴蝶,少女时为父皇的夸奖而偷偷练习书法,夺嫡时与妹妹的戒备与争斗,以及这两天在安东府看到的颠覆三观的一切——大哥麻木的眼神,二嫂满足的笑容,四弟释然的表情。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四弟姬承昇那个满足而释然的笑容上。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更好的结局。与其在旧世界里腐烂,不如在新世界里寻找新的意义。

    她缓缓伸出颤抖的手,却没有去握姬凝霜的手,而是拿起了桌上那块代表新生与劳作的压缩饼干。她将它送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嘎嘣!”一声脆响。干硬的饼干碎裂在口中,化作一股粗糙而带着谷物香气的味道,充满了口腔。那是食物最原始的味道,也是抛弃一切虚华后最真实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姬凝霜,眼中的迷茫与痛苦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缓缓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对着姬凝霜——她的妹妹,也是她的君主——深深地叩首。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毯,传来一阵刺痛。但她不在乎。

    “臣,姬孟嫄。”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领旨。”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