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号”专列在一片肃穆与敬畏的目光中,缓缓驶回天武圣门车站。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穿透清晨薄雾,像一曲为旧时代奏响的挽歌。车站月台以青白石铺就,两侧立着持戟的禁军,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早已列队,他们的站姿笔挺如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节悬挂鎏金“凤凰”徽记的车厢——那是皇后与女帝的专属座驾。当车厢门吱呀开启,你与姬凝霜并肩而出时,所有官员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未戴冕旒,只以白玉束发,玄色锦袍上仅以金线绣着暗纹蟠龙,腰间羊脂玉带扣映着寒光。姬凝霜着赤色凤纹朝服,裙裾处用银线勾勒云雷纹,步履行止间似踏在帝国舆图上。你们无视两侧窥探,径直穿过人群。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取代礼乐,整个过程高效得近乎冷漠,仿佛只是寻常公务返程,而非君临天下。
但紧随其后的第二天,两道由女帝亲笔签发的谕令,如深水炸弹在洛京政坛掀起巨浪。
第一道谕令以明黄绢帛书写,字迹如刀削斧凿,末尾“钦此”二字力透纸背:“兹有三公主姬孟嫄,性行淑均,才识敏达,堪为栋梁。特擢升为【内廷女官司】常务副监正,即日上任,辅佐监正总理司内诸务,钦此。”宣旨太监的尖嗓在凰仪殿前回荡时,吏部侍郎的茶盏倾翻,茶水洇湿邸报上“世家联姻”的条目;兵部尚书握牙笏的手节泛白,眼中惊骇如见鬼魅。
一个被软禁的失势公主,经神秘“东巡”后竟成权倾朝野的秘密机构二号人物!恐惧与敬畏如藤蔓缠上众人心头——恐惧你翻云覆雨之权,敬畏你化危棋为利刃之胆。
第二道谕令紧随而至:“先帝遗孀薛氏、张氏、李氏、王氏,久居深宫,朕心甚悯。念其年事已高,特恩准其前往安东府新生居安老院颐养天年,静享余生。静心苑即日起封闭,钦此。”这更像血淋淋的宣告:先帝时代最后的痕迹,连同旧贵族的荣光,被你彻底抹去。“安老院”三字如投石入湖,激起“苦役营”“尼姑庵”“赐死婉辞”的猜测,却无人敢质疑这道谕令背后不容置喙的意志。
谕令下达后,你未理外界纷扰,回咸和宫书房将副本归档。墨迹未干的绢帛锁进紫檀木匣,匣上贴“新政伊始·人事更迭”封条。窗外寒鸦掠过琉璃瓦,嘶哑叫声中,你指尖轻叩案几,计算着下一场风暴的时辰。
那几位刚下火车、未及喘息的废后与太妃,此刻刚被安置在驿站偏厅。华服沾染风尘,珠翠歪斜,她们习惯了俯视的眼睛里,仍残留着对权力的贪婪与对未知的恐惧。掌印太监吴胜臣捧谕令宣读完毕,厅内死寂。
废后薛中惠咬牙切齿,想起三日前在“凤凰号”观景车厢,自己还说“此等日子倒也安稳”,转眼便被打入“冷宫”——不,比冷宫更糟,是连名字都透着陌生的“安老院”。张太妃佝偻着背,浑浊眼中滚下浊泪,想起自己诞下的二皇子姬隼临行前偷塞的玉佩,不知能否带往未知之地。李太妃与王太妃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她们在宫中作威作福惯了,哪受得了这般“流放”?
“欺君罔上!”薛中惠猛地起身,凤钗坠地脆响,“本宫是先帝亲封皇后,岂能去那等污秽之地?我要面圣!”
吴胜臣垂首躬身,声音无波:“回娘娘,陛下与殿下在咸和宫多有公务,唯召见三公主一人。车马已在门外,请即刻启程。”
这话如冰水浇灭幻想。薛中惠瘫坐椅上,看其他太妃或哭或骂,心中却异常平静——从踏上“凤凰号”那刻,命运便不在己手。她们未被允返回紫禁城,驿站侧门开,几辆青布马车停驻,车夫是面无表情的内廷侍卫。薛中惠等人被“请”上车,车轮转动时回望宫城,琉璃瓦在夕阳下反光,似嘲笑着她们曾经的愚蠢。这一去,是有去无回的旅程。
几日之后的安东府,新生居安老院。
从普通火车上下车之后,随着马车在黄昏时抵达院门。废后薛中惠等人扶车辕下车,晚风卷起单薄衣袂,带来泥土与草木的陌生气息。抬眼望去,景象令她们愣住。
无雕梁画栋,无假山流水,唯有一排灰墙黛瓦的二层小楼,屋檐挂褪色红纸灯笼。小楼前是菜园,青菜、萝卜、豆角叶在风中摇曳,泥土芬芳扑面。院中央老槐树下摆石桌石凳,旁有宽敞活动室,窗明几净,隐约闻收音机声。
“这……是何处?”张太妃喃喃,不敢信这便是传闻中的“流放地”。
接待者是穿朴素蓝布工作服的中年妇人,约四十岁,容貌端庄,气质雍容,纵是粗布衣裳也掩不住贵气。她怀中抱粉雕玉琢的两岁女童,乌黑眼珠好奇打量这群“新客”。
“各位姐妹辛苦了。”妇人声音温和如静湖,“在下新生居代主管梁淑仪。陛下已安排住处,请随我来。”
薛中惠瞳孔骤缩,死死盯住梁淑仪的脸,从牙缝挤出:“梁……梁淑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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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曾与自己斗一辈子、抢走儿子皇位的死对头!那个被女帝封“孝纯太后”、后来再未在宫中相见过的女人!薛中惠几乎扑上去撕烂那张嫉妒了一辈子的脸——她以为对方是来看笑话的!
梁淑仪却无嘲讽得意,只有看破红尘的平静淡然,甚至对薛中惠微笑:“薛姐姐,久违。”声音温和如春风,“陛下和殿下已安排妥当。此后住此,吃穿用度宫中供给,闲可种菜、活动室聊天打牌,日子清净。”
怀中女童歪头:“娘,她们是谁呀?”
“是娘以前的朋友。”梁淑仪柔声答,眼中闪母性光辉,轻抚女童头,“往后邻里,当和睦相处。”
这幕击溃薛中惠刚燃的斗志。她愣在原地,看梁淑仪抱孩平静的脸,自觉如跳梁小丑——曾不可一世的废后,如今靠“友人”施舍度日,死对头却成“主人”。
此时,穿灰长衫、戴眼镜的青年从梁淑仪身后走出,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儒雅,怀中抱一摞书:“母亲,院里新领的通俗读物。”
他抬头刹那,薛中惠世界崩塌:“昇……昇儿?!你是姬承昇?!”
是她亲生儿子,四皇子姬承昇!曾被她寄予厚望,却在先帝晏驾之后再未能相见,前些日子已经从宫里彻底“失踪”的儿子!
姬承昇见她微愣,随即露出姬孟嫄见过的平静释然笑,放下书躬身:“母亲。”叫一声,再无下文。
“昇儿!我的昇儿!”薛中惠疯扑过去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哭声含委屈、不甘、绝望,更多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她以为他死了,以为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可他没有!他干净、平静、满足!仇恨怨毒之心,被儿子身上书卷气融化。皇权富贵、恩怨情仇,在“他还活着”的事实前,皆不值一提!
她搂着姬承昇哭如孩童。姬承昇任她抱着,脸波澜不惊,似安抚无理稚子。怀抱温暖带阳光墨香,让薛中惠感前所未有安全感。
旁太妃感慨万千泪眼婆娑。张太妃见院中槐树下玩耍的俩孩子,眉眼酷似二皇子姬隼,瞬间明白——一切是陛下和皇后的安排,不仅给活路,还让她们与亲人团聚。
张太妃擦泪,对空无一人的南方(洛京方向)喃喃:“他本可将我们都送去见先帝……却给了这条活路。”
“陛下和殿下,你们夫妇真是……好人呐!”
这句肺腑之言令全场沉默。
你的“情感闭环”,此刻完美实现。用最利之刀斩旧枷,用最柔之线缝破碎心。
与此同时,神都洛京的紫禁城内。
你思考着“鱼死网破”之理。盘踞洛京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如盘根老树,根系深入帝国每寸土壤。贸然砍伐或引土地崩塌。故你选最稳妥致命之法——先让白蚁蛀空根基。姬孟嫄,便是你手中最完美的“蚁后”。
任命文书下达当日,你亲带她至皇城西北角戒备森严的【内廷女官司】总部。
通往总部之路,青灰高墙环绕,墙头插玻璃片,十步一岗,持戟侍卫目如鹰隼。空气弥漫陈旧纸张与密封火漆味,偶有女官急促脚步声,如钟表齿轮精确冰冷。
此处是帝国神经中枢,亦是最黑暗秘密所在。无后宫旖旎柔美,唯令人窒息的肃杀。
姬孟嫄跟在你身后,已换下宫装,着量身定做的深蓝女官制服,剪裁合体,肩章绣银线“内”字徽记。此衣剥离她所有女性柔美与皇族贵气,只剩冰冷工具般的锋利感。她脚步沉重,每步似踩过往——弹琴绣花记忆、尔虞我诈岁月,此刻皆封存。
你将她带至主殿侧翼办公室。陈设简至简陋:巨大黑漆木桌占大半空间,桌面光可鉴人却空无一物;几把硬木椅整齐摆放,椅面无饰;一整面墙空白卷宗柜泛冷光,似能吞噬秘密。唯一光源是屋顶煤油灯,灯芯“噼啪”轻响,在壁投摇曳影。
你从袖取白玉令牌,刻“监正”二字,古朴苍劲,入手冰凉刺骨。又取盖你与女帝双重印玺的任命文书,绢帛朱砂印鉴艳如血。将两物亲手放她面前。
冰冷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抬头看你平静无波眼,等第一个使命。
“此处,今后是你的战场。”你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室中格外清晰,如手术刀划开凝固空气。伸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三月。我要洛京城内所有二品以上官员及其家族秘密档案。知其财产来源——祖荫、贪墨、巧取豪夺;知人脉网络——同党、政敌、江湖勾结;知妻妾子女——正妻、妾室、婚配、不良嗜好;知把柄——通敌、残民、悖伦。我要一份能让任何人一夜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之物。”
任务庞大恶毒,令姬孟嫄心悸。这几乎是将帝国上层建筑置显微镜下彻底解剖!平日道貌岸然的官员、世家引以为傲的门第,将在解剖中暴露最肮脏内脏。
“人手资源,可直接向监正凌华、少监张又冰申请。”你转身向门口,深蓝袍角划冷冽弧线,“她们无条件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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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踏出门时停步,侧头留末句,声含威压:“我只要结果。”
门“咔哒”轻关,隔绝内外。
室中唯姬孟嫄一人。她站黑漆木桌前良久,目光落寒铁令牌。“监正”二字似在暗中发光,如冷眼注视。她缓缓伸手,指尖触令牌刹那,寒意顺指蔓延全身。
握紧令牌时,她眼中最后“姬孟嫄”的迷茫消失,取而代之是“常务副监正”的冰冷专注。她知,从此不再是困静心苑的三公主,而是帝国最利之刀之一。
离开【内廷女官司】时,暮色已浸透皇城的琉璃瓦。你未着御驾,只披一件玄色暗纹斗篷,靴底碾过青石板缝隙里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通往净事房的甬道隐在宫墙夹道深处,终年不见日光,壁上的青苔泛着幽绿,像泼翻的墨汁凝固在砖缝间。空气里混杂着霉变的木料味、消毒药水的刺鼻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多年累积的绝望与死亡留下的印记。
甬道两侧的墙根下,偶尔可见几簇枯黄的杂草,叶片边缘蜷曲发黑,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生命。你行至中途,忽闻一阵压抑的骚动。十余名小太监从阴影中仓皇奔出,他们身着灰色短褐,发髻散乱,面颊凹陷,眼神惊恐如受惊的鼠类。见你身影,他们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潮湿的砖地,身体抖如风中残叶,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这死寂中的主宰。其中一名年幼的太监,裤管下露出半截细瘦的小腿,膝盖因长期跪地磨出暗红的茧,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你无视这卑微的臣服,径直走向甬道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色的木匾,清晰可辨“净事房”三字,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像干涸的血迹。推门而入,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劣质烟草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瘸腿的榆木桌,桌面坑洼不平,积着层薄灰;一把同样破旧的木椅,椅背缺了一角;角落的屋檐下堆着半筐蒸好的窝头,这是给阉割后隔离在蚕室中的小太监们唯一的口粮。
净事房总管魏德正跪在桌前,双手撑地,背脊佝偻如虾。他年逾古稀,满脸褶子深如沟壑,皮肤松弛下垂,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浑浊的眼珠嵌在皱纹里,偶尔转动时,才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见你进来,他浑身一震,慌忙以头抢地,枯瘦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殿下恕罪!奴才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声音尖细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随意在木椅上坐下,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斗篷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襟,金线绣的蟠龙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你未看他,只抬手示意他起身:“魏公公,不必多礼。朕问你一事。”
魏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膝盖处的布料磨出两个破洞,露出青紫色的淤痕。他躬身垂手而立,姿态卑微如尘:“殿下请讲,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宫中太监老迈无力,皆往何处?”你的问题直截了当,声音不高,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魏德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被深沉的悲哀淹没。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某种苦涩的东西。沉默良久,他才用那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答道:“回殿下……这要看各人的造化。”
“造化最佳者,”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是那些年少时跟对了主子、攒下些体己钱的。他们或许能托关系出宫,在城外买个小院子,收个干儿子养老送终。但这样的人……百中无一。宫里当差,哪有那么多油水可捞?就算攒下几个钱,出了宫没了依靠,也常被地痞无赖欺负,最后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次一些的,是被送到皇城北边山下的‘燕阳观’。那地方一个月只要他们在当差的十年里每个月交够三钱银子,就能在道观里吃住终老。说是养老,实则就是个等死的地方。吃的是粗饭素斋,住的是无人修缮的破屋,病了伤了观里的道士会给些丹药吃,管不管用只有天知道。最后大多悄无声息地烂在那里,死了就被观里的道士拖出去,一卷草席埋到山沟里,连块碑都没有。”
说到此处,魏德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指向地面:“至于最次的……那些年少时得罪了主子、或是犯了错的,根本活不到老。轻则杖毙,重则白纸糊脸,咽气之后扔到乱葬岗喂野狗……宫里多少年了,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你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这番话并未让你意外,反而印证了你长久以来的猜想。这畸形的制度,就像一座华美的牢笼,将无数无辜之人囚禁其中,榨干他们的青春与忠诚,最后像垃圾一样丢弃。那些太监们,自净身入宫那刻起,便被剥夺了为人父母的资格、为人丈夫的权利,甚至连“人”的身份都成了一种讽刺。他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满足帝王家的虚荣与便利,是这深宫之中最沉默、最卑贱的奴隶。
“这是病。”你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如寒冬的冰棱刺破凝滞的空气,“一种烂在紫禁城根子里的脓疮。今日不剜,明日必成大患。”
魏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从未见过男人做皇后,更没见过这位“后宫之主”言语间却有这般洞察世事的冷厉与决断。
你站起身,斗篷下摆扫过桌角的灰尘,在昏暗中扬起细小的颗粒。
“传朕的旨意,”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着内务府即刻拟章程。凡年满五十、在宫中当差超过三十年、且无劣迹记载的太监,皆可申请‘荣退’。他们的去处,就在安东府新生居安老院——那里会专门划出一片区域,供他们居住。”
“荣退之后,他们可做些什么?”魏德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管理安老院的图书,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你顿了顿,语气稍缓,“一次性给予体面的养老金一百两和终生免费的新生居食堂饭票,让他们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度过余生。”
魏德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渐渐涌上泪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火场里拼死救下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先帝曾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忠心耿耿,日后自有善终”。可先帝登基后,自己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宫常侍,负责传话宣旨,虽然得了不少赏钱,终究没有触及权力核心,远不及自己那两个后辈魏进忠和吴胜臣受到重用。先帝殡天后,女帝登基,他失了先帝这靠山,便被曾经的干儿子魏进忠丢到了这净事房,美其名曰“坐着管事”。然后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太监老去、死去,无人问津。如今,这位年轻而陌生的男皇后,竟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条有尊严的活路!
“至于那些作奸犯科、手上不干净的……”你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刀锋出鞘,“内廷女官司会亲自‘拜访’。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绝不姑息。”
说完,你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在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你停下脚步,侧头留下最后一句话:“魏公公,此事会有【内廷女官司】的人来督办。三日后,你们按着章程安排即可。”
“遵旨!”魏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时,浑浊的眼中已蓄满泪水,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皇后殿下隆恩,奴才万死难报!从今往后,奴才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你未再言语,推门而出。身后传来魏德压抑的呜咽声,混杂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激动。你心中清楚,这看似不经意的一道谕令,不仅为那些老迈的太监们带来了希望,更在这座皇城最阴暗的角落里,悄然埋下了一颗忠诚的种子。这颗种子,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成为你最坚实的助力。
离开净事房,你仍旧并未返回咸和宫,而是转身向东,走向宫正司。
宫正司位于后宫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是两扇沉重的黑漆木门,门环上铸着狰狞的兽头,门楣上悬着一块“肃纪严明”的匾额,字迹森严,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院落四周是高大的围墙,墙头上插着锋利的玻璃片,墙角的阴影里,几株枯死的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你踏入大门时,正遇上掌印女官领着几个小太监从侧殿出来。那女官约莫三十许,身着深紫色宫装,领口袖口绣着银线獬豸纹,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她见你身着锦袍,身旁并无侍卫跟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名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跟在她身后的小太监们更是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皇后殿下恕罪!奴婢们不知陛下驾临,冲撞了圣驾!”掌印女官匍匐在地,声音颤抖,额头冷汗涔涔。
你未理会她的惊慌,只抬脚跨过散落的名册,径直走进正殿。殿内光线昏暗,数十支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殿中站着七八个女官和太监,皆是宫正司的骨干,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你走到殿首的紫檀木案前坐下,案上堆着几摞厚厚的卷宗,散发着陈年墨香与纸张特有的霉味。你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宫女名册·建武十三年入宫”的字样,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宫女的姓名、籍贯、入宫时间、分配到的宫殿、主子姓名,甚至还有每月的赏罚记录。其中一个名叫“春桃”的宫女,因在御花园摘花被罚跪三个时辰,记录旁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叉,显然是掌印女官的亲笔标记。
“取宫中所有宫女名册与入宫年限卷宗来。”你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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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印女官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带着两个小太监跑到后堂。片刻后,他们捧来几大摞牛皮纸包裹的卷宗,每一捆都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宫女名册”“入宫年限录”“赏罚记录”等字样。
你将卷宗一一摊在案上,随手翻了几本。册子里的字迹大多工整,却因年代久远而泛黄,有些页面的边角已被虫蛀得残缺不全。你注意到,许多宫女的入宫时间都还是先帝时代的年号。这意味着这些女人在宫里当差的时日都在十年以上,有的甚至长达二十年,她们的名字后面,大多标注着“仍在职”的字样,意味着她们将在这座牢笼中度过一生。
“传朕的懿旨。”你放下卷宗,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响起,如水滴落入古井,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自今日起,重修宫规。凡宫女年满三十、且无劣迹记载者,皆可向宫正司申请出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殿……殿下!”掌印女官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惊而变调,“宫女入宫即为皇家私产,除非主子开恩,否则终身不得出宫,此乃祖上定下的铁律,绵延数百年……怎能轻易更改?”
“铁律?”你冷笑一声,目光如冰,“若这铁律能让宫中安宁,能让这些女子活得有尊严,朕自然不会动它。可如今呢?”你指向案上的卷宗,“看看这些册子!多少女子正值青春年华便被送入宫中,从此与家人隔绝,在无尽的劳作与压抑中度过一生!她们是人,不是货物!皇家私产?你家里的家仆要是这样被关在府邸里数十年不得自由,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恐惧与不解。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的君主简直是疯了,竟要打破延续数百年的祖宗规矩!
你无视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凡申请出宫者,由【内廷女官司】统一审核,确认无劣迹后,从内帑拨付安置费五十两白银。若无处可去,或愿意继续为帝国效力者,可选择前往安东府新生居。新生居会为她们安排食宿,提供纺织、护理、文书等工作岗位。”
说到此处,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强调了一个词:“另,新生居会为适龄未婚者……相亲。”
“相亲”二字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词在当下语境中极为陌生,意味着这些宫女不仅能获得自由,还能有机会组建家庭,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对习惯了“宫女终身不得婚嫁”的众人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
“告诉她们,”你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坚定,“这不是驱逐,而是选择。皇宫不再是囚笼,而是她们人生中的一站。去或留,皆凭自愿。”
说完,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襟。你心中清楚,这道谕令将彻底改变后宫的生态。在你的新秩序下,紫禁城的功能已发生根本性转变——它不再是需要无数女人填充的巨大后宫,而是一个高效运转的行政中心。你和姬凝霜的存在,让所谓的“秽乱后宫”成了笑话,这里不再需要那么多宫人来维持虚假的繁荣。
你甚至已经在考虑一个更长远的计划:在未来逐步淘汰“太监”这个不人道的制度。当皇宫彻底变成一个纯粹的办公场所,完全可以让正常人来接替他们的工作。这道谕令,不过是为那个未来埋下的第一块基石。
离开宫正司时,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放松,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安东府的那对特殊“母女”——梁淑仪与你的女儿梁效仪。
虽然你对她们的存在,更多是出于政治布局与资产管理的考量,但血脉的联系终究是奇妙的东西。尤其是效仪,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生命,是你在这冰冷宫廷中唯一的慰藉。你记得在汉阳分部见到粉雕玉琢的她时,啼哭声清脆如铃,小手紧紧攥着你的手指,那一刻,你竟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你转身向西,走向咸和宫偏殿的【内廷女官司】电报室。这里是整个你在后宫最核心的信息枢纽,也是你掌控全局的重要工具。
电报室的房间宽敞明亮,十几台黄铜与木头制成的电报机整齐排列,机器上的铜制零件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报务员们身着统一的蓝色制服,端坐在机器前,手指在电键上飞速敲击,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电木与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形成一种浓郁的工业气息。
你的到来让电报室的负责人林格紧张不已。林格约莫二十五岁,双眼透着一股干练与谨慎。他是你从新生居调来的年轻干部,办事稳妥,深受你信任。此刻,他正站在门口,见你进来,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林格,”你点点头,语气平淡,“给我接安东府新生居总务办公室。”
“是!”林格不敢怠慢,亲自走到一台标有“御用”字样的电报机前,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电键的位置,手指便开始在电键上飞舞。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次按键都恰到好处,仿佛在与远方的同伴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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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对面的机器有了回应,“滴滴答答”的声响变得急促起来。林格立刻低头记录,将电码翻译成文字。片刻后,他抬起头,将译好的电文递给你:“殿下,安东府那边接通了。”
你接过林格递来的纸笔,思索片刻,写下几行简短的文字:
“致新生居代主管梁淑仪:近来安好?效仪身健否?可曾开口说话?另,薛氏等人近况如何?可曾适应?——杨仪。”
这封电文公私兼顾,既有对女儿的牵挂,也有对“养老”妃嫔情况的评估。你向来注重细节,即使是这样的私人通信,也保持着“大家长”的行事风格——冷静、克制,却又不失关怀。
电文写好后,林格小心翼翼地将其转化为电码,通过电报机发送出去。电波沿着铜线穿越千山万水,奔向遥远的安东府。你站在电报机旁,静静地看着林格的操作,心中思绪万千。
你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滴滴答答”的机器旁等待回音。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重,除了电报机的声响,只有报务员们轻微的呼吸声。你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如同你此刻复杂的心情。
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那台电报机再次响起。林格立刻坐直身体,手指飞速敲击电键,同时低头记录。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在争分夺秒地与对方沟通。记录完毕后,他将译好的电文恭敬地呈递给你。
你展开那张尚有温热的纸条,娟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禀殿下:一切安好,勿念。效仪康健,已能清晰唤‘娘’,每日咿呀学语憨态可掬,只是时常指着天上飞鸟问‘爹’在何方。薛氏等人皆已安顿,初有不适,后见亲人无恙心结已解。薛氏终日陪伴其子承升为其洗衣做饭,不复往日癫狂;张氏等则在院中开辟菜圃种菜养花自得其乐,如今谈论的不再是宫中旧事,而是明日菜价与谁家孙儿更为调皮。她们都很好。——梁淑仪叩禀。”
看完这份电报,你久久没有说话。
你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那个安老院:梁淑仪抱着效仪,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效仪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薛中惠在厨房里为姬承昇洗衣,脸上带着久违的温柔笑容;张太妃和其他太妃在菜圃里忙碌,一边浇水一边讨论着青菜的长势,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这一切,都是你亲手缔造的。
你用最锋利的刀,斩断了旧世界的枷锁,摧毁了世家大族的阴谋,清理了宫中的腐朽;你又用最柔软的线,缝合了那些破碎的心,给了废后与太妃们体面的结局,给了老太监们尊严的晚年,给了宫女们自由选择的权利。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窗外消失,房间里的蜡烛自动亮起。你收起电文,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电报机的“滴滴答答”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如同帝国前进的步伐,沉稳而有力。
你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会很多。但你无所畏惧。因为你坚信,只要你手握正义与仁慈,便能在这乱世之中,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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