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一侧，钟丽芳临时充当主持人，由她来挑选媒体。被她挑中的媒体陆续提问：“张导，您好，请问您这次筹备的新片叫什么名字？”一位来自央视电影频道的记者率先提问，语气里满是期待。...张辰按下发送键的刹那，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瓦努阿图海岸线外翻涌的靛蓝浪花正撞在嶙峋黑礁上，碎成千万点白沫。他赤脚踩在滚烫的火山岩上，海风裹着咸腥与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吹得衬衫下摆猎猎作响。远处伊苏尔火山口蒸腾着淡灰色烟霭，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悬在南太平洋澄澈的碧空之下。他没立刻收起手机，而是盯着那条刚发出的微博——转发量已破八万，评论区炸开锅似的滚动着“泪目”“华语电影站起来”“张辰监制必属精品”……一条热评顶在最前：“三年前《狩猎》剧本被十七家公司退稿，说‘太沉、太冷、没有商业元素’；今天戛纳三奖加身。张辰当年签它的时候，是不是就看见了今天？”张辰喉结动了动，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朝训练场走去。成家班二十来号人正围在跳伞模拟器旁，洪金宝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正用卷尺量李连杰后背降落伞包的肩带长度。见张辰过来，老洪吐掉雪茄梗，抹了把汗：“辰哥，你这回真敢玩命啊？火山口跳伞，还要求带三十公斤负重道具？导演组刚打来电话，说气象局发了橙色预警——未来七十二小时雷暴概率百分之六十八。”张辰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被火山灰染成浅褐色的玄武岩，在掌心掂了掂：“六十八？比昨天降了三点。够了。”“够什么够！”洪金宝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当自己是钢铁侠？上回拍《A计划》从钟楼跳下来，肋骨断两根，躺医院三个月，现在骨头缝里还扎着钢钉！这次要是被雷劈中——”“劈中就劈中。”张辰笑着抽回手，指尖在岩石表面划出一道白痕，“真劈中了，至少能省下后期特效钱。再说，”他抬眼看向火山方向，目光沉静如深潭，“《环3》票房冲到12.7亿了，刚过《2012》。韩三坪凌晨两点给我发微信，说电影局连夜开了协调会，同意《环3》密钥延期——但有个条件。”洪金宝皱眉：“什么条件？”“《狩猎》定档六月四日，必须确保首周排片率不低于15%。”张辰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火山灰，“他们要借戛纳三奖的势，把国产文艺片的天花板再往上顶一顶。可没人肯给《狩猎》让路——《复联》已经连冠六天，单日票房稳在1.2亿以上；《泰坦尼克号3d》靠着情怀，每天还有八千万流水。院线经理跟我说，‘张导，您自己算账：放一部文艺片，一天亏三百万；放《复联》，一天赚五百万。您让我怎么选？’”海风突然猛烈起来，卷起沙砾打在金属器械上叮当作响。洪金宝沉默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所以你才非得在这儿跳？”张辰没否认，只弯腰捡起地上一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纸——那是《狩猎》的分镜手稿，边角已被海水洇湿，贾张科饰演的老猎人在雪原上拖着鹿尸踽踽独行的画面晕开一片淡青水痕。“《狩猎》里有句台词，”张辰用拇指摩挲着那道水痕，“老猎人对孙子说：‘狼来了，不是喊一声就能吓跑的。得先把它盯住，让它知道你眼里有火。’”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引擎轰鸣。一架红白相间的救援直升机低空掠过火山锥体，旋翼搅动的气流掀得众人衣衫狂舞。机腹舱门打开，探出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朝这边用力挥臂——是星辰娱乐宣发总监陈砚。张辰眯起眼迎着强光望去，只见陈砚摘下墨镜，朝他高高举起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是实时更新的全国影院排片表：《环太平洋3》仍以38.7%的绝对优势霸占榜首；《复仇者联盟》紧随其后，占比29.4%；而本该在第三位的《泰坦尼克号3d》，名字旁边竟被标注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张辰瞳孔微缩。陈砚跳下直升机，一路小跑过来，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却压不住满脸亢奋：“张导！刚接到中影通知——《泰坦尼克号3d》主动申请撤档！迪士尼中国那边发来正式函件，说‘为保障优质内容多元化供给，尊重市场选择’，把剩下十一天的密钥全交还了！”洪金宝脱口而出：“他们疯了？九亿票房还没榨干呢！”“没疯。”陈砚喘匀气，声音发颤，“因为《复联》票房刚破8.3亿，但增速曲线……掉了。”他把平板转向张辰，指尖点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红色折线，“过去三天，日均跌幅6.2%。而《环3》虽然也缓了，可日均跌幅只有2.1%。更关键的是——”他猛地划开另一张图，国内观众购票画像分析表上，两组数据并列：《复联》核心观众年龄中位数23.8岁，《环3》则是31.5岁。“年轻人看一遍就走，中年人反复刷三次。”陈砚声音陡然拔高，“韩总说，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环3》不是靠特效撑着，是靠‘人’——那些机甲驾驶员的疲惫眼神，东京废墟里飘着的樱花，甚至那个俄罗斯女兵骂脏话时漏风的牙齿……观众记住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披着战袍的符号！”张辰久久凝视着那张画像图。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浅旧疤——那是十年前拍《龙兄虎弟》时被吊威亚钢索刮伤的。当时医生说留疤不可避免，他笑笑说：“好啊，以后演警察挨揍就不用贴假伤了。”此刻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愈合的闪电。“通知宣发组，”张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呼啸的海风，“《狩猎》定档海报，明天一早发。不要贾老师领奖照，就用分镜手稿里这张——”他指尖重重戳向那页晕染的雪原，“放大他睫毛上结的冰晶，冻疮裂开的血丝，还有手套指缝里渗出来的、混着松脂的黑泥。”陈砚一愣：“可这太……”“太真实？”张辰截断他的话，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刚收到的一条加密邮件。发件人栏赫然写着“佟刚”，落款时间是三分钟前。邮件正文只有两行字：【经电影局党组会议研究决定，《狩猎》纳入2013年度重点扶持文艺影片名录。配套政策：首周最低排片保障18%，公益放映专项补贴500万元。】张辰把手机屏幕转向洪金宝。老洪凑近看了眼，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张辰肩头：“我操……这下真成纪委了？”张辰被拍得踉跄半步，却笑出声来。笑声惊起飞鸟，掠过火山口袅袅升起的烟柱，直入云霄。同一时刻，北京朝阳门内大街，中影集团大厦顶层办公室。韩三坪正用紫砂壶续着第三泡普洱，茶汤色泽已由栗红转为琥珀。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环3》最新票房快报——累计13.2亿；中间是《复联》内部简报，标题赫然印着“中国区热度拐点预警”；右边那份薄薄的A4纸则盖着鲜红印章——《关于支持<狩猎>等国产优质文艺影片扩大放映的若干意见（试行）》。秘书轻敲门进来，放下一杯新沏的茶：“韩总，刚接到消息，《匹夫》出品方黄先生来电，说想约您面谈……”“不见。”韩三坪眼皮都没抬，用银匙轻轻拨弄着茶汤里沉浮的茶毫，“告诉他，今年所有‘黄’字头的片子，档期都得往后排——等《狩猎》下映满月，再议。”秘书噤声退下。韩三坪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正温柔浸染整座城市，西边天际线处，一轮浑圆落日熔金般缓缓沉坠，将楼宇轮廓镀上暖橘色光边。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带张辰去横店勘景。那时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蹲在仿古城墙根下，用指甲抠着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仰头问他：“韩哥，你说观众为啥爱看假的故事？”当时他答：“因为真的人生太难熬。”如今张辰用一部部电影回答了这个问题——真的人生或许难熬，但真实的人，永远值得被看见。茶凉了。韩三坪没再续水，只是静静望着那轮落日，直到最后一缕金光沉入地平线。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像无数细小的火种，在初夏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千里之外，瓦努阿图的夜幕已然彻底垂落。火山口喷出的微光在云层下晕染开一片幽紫，宛如神祇低垂的眼睑。张辰独自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翻涌不息的墨色大海。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任海风灌入胸膛。远处，成家班刚架好的探照灯次第亮起，惨白光束刺破黑暗，精准笼罩住悬崖尽头那块凸出的黑色礁石——那里将是他明日跳伞的起点。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贾张科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戛纳电影宫台阶上，他捧着金棕榈奖杯，背后是漫天星斗。配文简单至极：“辰哥，火候到了。”张辰没回消息。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将手机倒扣在礁石上，任海风拂过屏幕。玻璃表面渐渐蒙上一层薄薄水汽，模糊了星光，也模糊了奖杯璀璨的棱角。真正灼热的，从来不是镁光灯，而是人心深处不肯熄灭的火焰。翌日清晨五点，伊苏尔火山口突然剧烈震颤。监测站警报凄厉长鸣，岩浆在地下奔涌的轰鸣如远古巨兽苏醒。张辰却在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纵身跃入苍茫云海。下坠过程中，他听见风在耳畔撕扯，听见降落伞包爆开的闷响，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就在离礁石仅剩三十米时，一道惨白闪电悍然劈开浓云，瞬间照亮他下坠的身影——那姿态不像坠落，倒像一柄出鞘的刀，决绝劈向大地。下方，成家班所有人仰着头，手指死死抠进滚烫的火山岩里。洪金宝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快门声连成一片，咔嚓、咔嚓、咔嚓……像一曲沉默的进行曲。张辰在距礁石五米处猛然拉下主伞。巨大的阻力让他整个身体向上弹起，又重重砸在礁石边缘。他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却挣扎着翻身坐起，抓起滚落在旁的摄像机，颤抖着按下录制键。镜头里，朝阳正挣脱云海，万道金光泼洒而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镜头，嘶哑开口：“告诉所有人——”“狼来了。”“可我们，早把火点好了。”海风骤然狂暴，卷起他染血的衬衫下摆，猎猎如旗。远处，火山口喷出的赤红岩浆正映亮半边天空，像一柄烧得通红的巨剑，悬于天地之间。而此刻，北京地铁一号线车厢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刷着手机。他刚看完《环3》第十一遍，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片尾曲《Pacific Rim Anthem》。车窗外广告屏闪过《狩猎》定档预告：雪原、冰晶、冻疮、黑泥，最后定格在贾张科那双盛满风暴却始终清明的眼睛上。年轻人摘下耳机，望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窗外光影流转，映出无数个他，每个倒影嘴角都微微上扬。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全国四千二百六十一家影院的排片系统正在自动更新。《狩猎》的场次如春笋破土，在《复联》与《环3》的夹缝里，悄然蔓延。真正的战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