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隧道的行走，漫长而压抑。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战术面板上跳动的计时数字和逐渐消耗的能量读数提醒着他们世界的运转。隧道并非笔直，而是如同巨兽的肠道般蜿蜒、分岔、起伏。【相位猫】凭借着超凡的方向感和对地图的记忆，在复杂的岔路口一次次选择正确的方向。
沿途并非全然死寂。他们听到了远处岩层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心跳的规律震动，那是废土地质活动特有的“地鸣”；感受到了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带着微弱辐射的冰冷气流；偶尔还能看到岩壁缝隙中，生长着一些散发着惨淡幽蓝或荧绿微光的真菌类生物，为黑暗提供着仅有的、诡异的光源。
六小时后，他们在一个相对干燥、隐蔽的隧道分支尽头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预设的观测点。”【相位猫】用手电照亮四周。这是一个被坍塌岩石半封闭的石厅，空间不大，但足以容纳四人活动。岩壁上有几道天然的通风裂隙，空气虽然污浊但尚可呼吸。最重要的是，她的便携探测器显示，这里的规则背景相对稳定，且距离“信息节点”所在的“逻辑空洞”直线距离仅剩不到三公里——中间隔着一百多米厚的岩层和扭曲的规则结构。
“我们需要在这里建立临时据点。”【相位猫】开始从背包中取出伪装网、简易警戒传感器和几个罐头状的“规则干扰器”（可以混淆小范围内的规则探测），“观测和研究工作由你们进行，我会负责警戒四周，并确保撤离路线畅通。”
凯文三人立刻行动起来。玄微子用灵力在石厅角落清理出一片平整区域，布置便携式工作台和能源核心。夜骸则在入口和通风裂隙处设置了几道简易的、基于秩序力场的警戒线。凯文则快速架设起高灵敏度规则波动记录仪、多频谱信号分析器和定向规则接收天线。
设备启动，微弱的运行声在石厅中回响。
“首先尝试接收‘信息节点’的信号。”凯文调整着接收天线的角度和频率滤波参数。屏幕上的波形图一片杂乱，充满了地下岩层自身的规则“噪音”和远处“静默峡谷”渗透过来的混乱干扰。
需要时间进行信号过滤和提取。
玄微子打开了另一台设备——一台小型化的“规则结构透视仪”。它通过发射极低强度的规则“探针”，对前方岩层进行非侵入式扫描，试图构建出“逻辑空洞”及其周边区域的规则结构三维模型。
夜骸则站在一旁，手持“秩序谐振枪”，双眼微闭，将自己的秩序感知力场扩展到最大，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感受着周围规则环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他是队伍的“预警系统”，任何异常的规则扰动或潜在威胁，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石厅内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和四人轻缓的呼吸声。
【相位猫】如同雕塑般守在入口阴影处，手中握着一把改装过的电磁狙击步枪，枪口指向黑暗的隧道深处。她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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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信号与轮廓
四小时后。
“捕捉到信号了！”凯文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屏幕上，经过层层过滤和算法增强后，一段清晰得多的规则信号波形显现出来。正是【相位猫】之前录到的那种低沉嗡鸣和有节奏的脉冲，但细节更加丰富。
“分析信号内容。”玄微子凑过来。
凯文启动解码程序。信号采用了高度抽象的编码方式，并非任何一种已知文明的通用语言，更像是一种基于规则逻辑本身构建的“元语言”。解码程序依靠神国数据库中对多种远古文明逻辑符号和“宇宙协议”基础语法片段的积累，进行尝试性破译。
进度条缓慢爬升。
与此同时，玄微子的“规则结构透视仪”也完成了初步扫描。全息投影上，前方岩层后的景象被勾勒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球形“空洞”，直径约一百二十米。空洞内部的规则线条平滑、稳定，与周围狂暴混乱的规则乱流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风暴眼中的平静。在空洞边缘靠近岩壁的一侧，一个规则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几何体结构清晰可见——那就是“信息节点”。
而在节点不远处，岩壁的一处凹陷阴影里，透视仪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蛰伏的卵形轮廓。
轮廓的长度、宽度，与“影迹”小组提供的关于“清道夫-07β”的描述高度吻合。
“它果然还在那里。”夜骸睁开眼，看向投影，声音低沉，“处于低功耗潜伏状态。生命（如果那算生命）体征极其微弱，规则扰动近乎于零。”
“它在守株待兔。”玄微子眼神锐利，“这个‘信息节点’就是诱饵，它潜伏在旁边，等待像我们这样的‘观察者’上钩。”
凯文看着那个蛰伏的轮廓，心跳微微加速。他们现在就在离这个古老战争机器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中间只隔着不算太厚的岩层。
“解码有进展了。”他强行拉回注意力，看向屏幕。解码程序已经完成，将信号内容翻译成了神国通用语和一系列逻辑符号的混合体。
信息内容很简单，循环播放：
【未知单位。此地。无害。观察。可接触。】
【提供：规则稳定区。低风险交互环境。】
【意图：数据交换。技术特征评估。文明性质判定。】
【回应方式：接近节点，激活交互协议。或，发射规则编码回应信号至以下频段……】
信息的末尾，附带着一串复杂的规则频率坐标和一套简易的“回应协议”框架。
“果然是想接触。”玄微子分析道，“它们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从哪里来，技术如何，目的何在。”
“但这个‘接触’，风险完全未知。”夜骸冷冷道，“一旦我们回应或者靠近，就等于主动暴露，并将自身置于它们的评估（可能也是控制）之下。”
凯文盯着那串“回应协议”框架，大脑飞速运转。协议的结构……严谨、高效，带着明显的“协议”风格，但其中某些逻辑校验和能量流转的节点设计，又与他从阿瓦隆渗透事件中分析出的IX-Ω行为模式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这套协议，和IX-Ω试探阿瓦隆屏障时使用的优化算法，可能出自同一种‘设计哲学’。”凯文调出两份数据的对比图，“看这里，还有这里——它们在处理不确定性和外部反馈时，都采用了基于贝叶斯推理和梯度下降的混合策略，但具体参数和权重设置有所不同。就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两个学生，一个偏向于‘侦察与优化’，另一个偏向于‘接触与评估’。”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它进一步印证了之前的推测：无论是IX-Ω探针，还是清道夫-07β，亦或是它们背后的指挥系统，都共享着一套源于古老文明（很可能是星尘联邦“深空观测局”）对“宇宙协议”进行逆向研究后发展出的、统一的“协议技术体系”。
“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玄微子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什么也不做，记录数据，然后撤离。这是最安全的，但除了确认节点和清道夫的存在，我们得不到更多关于它们意图和技术细节的信息。”
“第二，按照它们给的‘回应协议’，发送一段经过精心伪装的、无害的规则编码信号回去。这能开启对话，但风险在于，我们的信号可能暴露我们的技术特征、思维模式，甚至位置信息，如果对方的解码能力超出预期的话。”
“第三……”她看向凯文和夜骸，“尝试进行更主动的、非官方的‘接触’。”
“非官方接触？”凯文问。
“不通过它们预设的协议。”玄微子眼中银光流转，“还记得在‘扭曲回廊’吗？我们没有用暴力，也没有用复杂的逻辑对抗，而是用‘理解’和‘共鸣’去回应它。或许……对这个‘清道夫’和它背后的系统，我们也可以尝试类似的方法？”
夜骸皱眉：“回廊是规则异常体，有‘情绪’。这个东西是机器，是程序。”
“但它的程序，是基于对‘宇宙协议’这种更高层次规则体系的理解和模仿。”凯文若有所思，“‘协议’本身或许冰冷，但它的目的——维护规则稳定、清理异常——是否也蕴含着某种‘逻辑层面的意志’或‘倾向’？如果我们能绕过表层的‘接触协议’，直接尝试与这种更深层的‘逻辑倾向’或‘设计目的’进行某种……‘信息共振’呢？”
这个想法比玄微子的更加大胆，也更加抽象。
“如何共振？”夜骸问。
凯文调出解码出的信息内容，指着“无害”、“观察”、“数据交换”、“文明性质判定”这几个关键词。“这些词汇，体现的是‘观察’、‘评估’、‘非敌对’的逻辑倾向。如果我们能构建一段纯粹的、不包含任何具体技术细节的、只表达‘我们也是观察者’、‘我们对规则稳定感兴趣’、‘我们不寻求冲突’的‘意向信息流’，直接注入这个‘逻辑空洞’的稳定规则场中呢？”
他顿了顿：“不通过它们的节点，也不使用它们的协议。就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图书馆里，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肢体语言，表达‘我想看书，不想吵闹’一样。目标是传递‘意向’，而不是‘内容’。”
玄微子眼睛一亮：“用规则本身作为‘语言’，传递‘态度’……有可能。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规则操控和对‘空洞’规则场特性的深入理解。而且，一旦被对方误解为‘攻击’或‘干扰’，可能会立刻引发清道夫的敌对反应。”
“风险和机遇并存。”凯文看向两人，“但我们来这里的任务，不就是评估风险，并尝试获取更多信息吗？”
夜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尝试。但必须做好随时中断和撤离的准备。一旦清道夫有任何启动或攻击迹象，立刻停止，激活稳定锚，准备撤退。”
“同意。”玄微子也点头。
方案初步确定。
凯文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工作台上快速构建那个抽象的“意向信息流”模型。这需要将“观察”、“非敌对”、“对规则稳定感兴趣”等抽象概念，转化为纯粹的、不依赖特定文明符号的规则波动模式。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调动起全部的理论知识和在阿瓦隆训练出的规则感知，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行复杂的规则函数和波动方程在屏幕上生成、调试、整合。
玄微子和夜骸在一旁协助，提供他们各自对秩序、逻辑、混沌边界的独特理解，帮助完善模型。
【相位猫】依然守在入口，仿佛对身后的技术讨论充耳不闻，只是全身的肌肉更加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石厅内，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只有凯文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和逐渐成型的、散发着微光的规则模型，预示着一次大胆的、跨越文明与时间隔阂的“对话”，即将被发送到那冰冷的、古老的造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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