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朝中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先是江南漕运上有些阻滞,接着是西南土司间起了点摩擦,胤禛放手让弘晖去处理,自己只在后头看着,偶尔提点一两句。
这日傍晚,清仪从灵园药圃回来,就见胤禛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份奏折,嘴角却噙着笑。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她走过去,顺手给他添了茶。
胤禛把奏折递过来:“晖儿批的,你瞧瞧。”
清仪接过细看,是西南土司那事的处置方案。弘晖没有一味强硬镇压,而是提出分化安抚、经济互市、文化交融三管齐下,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孩子,”清仪也笑了,“倒是把你那套帝王权衡和我说的修心为本,揉到一块儿去了。”
“可不是么!”胤禛接过茶杯,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前几日江南漕运的事,他处理得也漂亮,既敲打了底下那些耍滑头的,又没伤及无辜,还顺带着整肃了漕帮风气。”
清仪在他身边坐下,托着腮看他:“所以你打算……”
“是时候了,”胤禛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清仪,朕想好了,这江山该交给晖儿了。”
清仪静了静,伸手握住他的手:“不觉得早了点儿?你如今这模样,说四十都有人嫌说大了。”她笑着戳戳他脸颊,自打成了守护者,胤禛的容貌便定格在了四十许的盛年模样,精神气儿更是比年轻时还足。
胤禛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不是早不早的问题,是朕有了更想做的事。”
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从前朕治国,是为责任,为抱负,也为弥补前世遗憾,如今有了你,有了这身本事,朕想与你一起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不是丢下江山不管,是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它。”
清仪心头一暖,靠在他肩上:“那你想什么时候跟晖儿说?”
“就明日吧。”胤禛道,“趁朕还没改主意前。”
第二日晌午,弘晖被苏培盛请到了灵园。少年太子一身杏黄袍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已褪尽了稚气,只剩下沉稳从容,他进园时,胤禛正挽着袖子在梅树下修剪枝桠,清仪则在旁边石桌上摆弄茶具。
“儿臣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弘晖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吧。”胤禛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儿个没外人,不必拘礼,来,坐。”
清仪笑着递过一杯刚沏好的茶:“尝尝,今年新收的云雾。”
弘晖双手接过,在石凳上坐下,小啜一口,眼睛亮了:“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腻。”
“你皇额娘亲手炒的。”胤禛在他对面坐下,打量儿子片刻,忽然笑了,“晖儿,你今年多大了?”
弘晖一愣:“回皇阿玛,儿臣虚岁二十有三了。”
“二十三,”胤禛重复一遍,语气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弘晖隐约觉出今日气氛不同寻常,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皇阿玛召儿臣来,是有要事吩咐?”
胤禛与清仪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晖儿,朕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些体己话,不是君臣,是父子。”
他顿了顿,见弘晖神情专注,才继续道:“这些年你监国理政,朕都看在眼里,江南水患、西北军务、西南土司、吏治整顿……一桩桩一件件,你处理得公允果断,朝野上下有口皆碑,朕很欣慰。”
弘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儿臣愚钝,都是皇阿玛教导有方。”
“不全是。”胤禛摇头,“治国如同修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有你自己的道,既知权衡利弊,又存仁厚之心,这很难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郑重:“所以朕想,是时候把江山正式交给你了。”
石桌旁一片寂静,弘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老大,好半晌才找回声音:“皇、皇阿玛,您说什么?”
“朕说,想禅位给你。”胤禛说得平静,仿佛在说明日天气,“你已能独当一面,朕很放心。”
“不可!”弘晖腾地站起来,撩袍就跪了下去,“皇阿玛正值春秋鼎盛,儿臣尚需学习历练,怎敢担此重任!还请皇阿玛收回成命!”
胤禛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身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前世这个时候,弘晖早已……哪有今日这般英姿勃发、据理力争的模样?
“起来说话。”他伸手去扶。
弘晖不肯起,眼圈都红了:“皇阿玛,儿臣知道您是为儿臣好,可这江山社稷太重,儿臣怕……”
“怕什么?”胤禛用力将他拽起来,按回石凳上,“朕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在九龙夺嫡的漩涡里挣扎求存了,你比朕当年强,你有朕和你皇额娘给你打下的根基,有忠臣良将辅佐,有兄弟姐妹帮衬,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颗为民的心。”
他按住想说话的弘晖,继续道:“晖儿,朕今日跟你说实话,朕与你皇额娘,生命形态已不同常人,往后岁月漫长,朕想与她去做另一件事,守护这万里山河,调理地脉气运,防患于未然,这是比坐在龙椅上批折子,更广阔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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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晖怔住了,目光在父母之间来回移动。
清仪温声开口:“晖儿,你皇阿玛不是要丢下江山不管,而是要换种方式守护它,而这龙椅上的事,交给你,我们才放心。”
“可、可是……”弘晖声音发颤,“儿臣怕做不好,辜负了皇阿玛皇额娘的期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胤禛拍拍他的肩,眼神里满是信任,“记住为君者三要:心中有民,肩上有责,身边要有可信之人。你的兄弟姐妹都是好样的,张廷玉、马齐那些老臣也堪倚重,遇事多商量,不独断,这江山就乱不了。”
弘晖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再次跪倒,重重叩首:“儿臣遵旨,必竭尽全力,守好祖宗基业,善待弟妹子侄,绝不让皇阿玛皇额娘有后顾之忧。”
胤禛弯腰扶起他,替他擦了擦眼泪:“傻孩子,哭什么,这是喜事。”
清仪也红了眼眶,递过帕子:“你皇阿玛说得对,这是喜事,往后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你稳坐朝堂,我们巡守山河,这不挺好?”
弘晖用力点头,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又忍不住笑了:“儿臣就是觉得像做梦,皇阿玛还这么年轻,就要当太上皇了。”
“怎么,嫌朕退早了?”胤禛挑眉。
“儿臣不敢!”弘晖忙道,“就是有点舍不得。”
胤禛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有什么舍不得的,朕和你皇额娘又不出远门,就在这灵园里,你想来随时来,有事随时问,只是前朝那些琐碎政务,朕可不管了。”
“那说好了,”弘晖破涕为笑,“儿臣有难题,还得来请教皇阿玛。”
“成。”胤禛爽快应下,“不过朕只点拨,不插手,你才是皇帝。”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那份信任与责任,就在这笑容里完成了交接。清仪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热了,她悄悄握住胤禛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
胤禛回握住她,转头对弘晖道:“去吧,先回去消化消化,禅位大典的事,朕让礼部筹备,你心里有个数就成。”
“儿臣告退。”弘晖行礼退下,走到月洞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并肩站在梅树下,夕阳给他们周身镀了层温暖的金光。他深吸口气,挺直腰背,大步离去,待脚步声远去,清仪才轻声道:“真舍得了?”
“舍得。”胤禛揽住她的肩,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这江山交给他,朕一百个放心,倒是你,”他低头看她,“往后可得陪着朕游山玩水、调理地脉了,不许嫌烦。”
清仪笑出声来:“那得看你表现,要是动不动还摆皇帝架子,我可不管你了。”
“不敢不敢。”胤禛也笑了,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往后只有胤禛,没有皇上,娘子,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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