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位大典的余韵还未散尽,灵园深处已是一片新的宁静。胤禛挽着袖子给一丛兰草浇水,清仪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捧着卷书,目光却飘向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看什么呢?”胤禛放下水瓢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清仪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在想,如今咱们真正自由了,除了调理地脉、感应国运,还能做些什么。”
胤禛在她身旁坐下,接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是本民间话本,写的是市井小民的烟火生活。“你想去民间走走?”
“不完全是。”清仪伸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缕淡金色的光晕漾开,“我在想,咱们如今神魂强度足以分化万千,何不真正成为他们一回?”
胤禛挑眉:“化身入世?”
“嗯。”清仪眼睛亮起来,“分出千万缕极微弱的神念,投入红尘,附在那些最寻常的百姓身上,不干涉,不改变,只是作为一缕意识,陪他们经历一段真实的人生,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柴米油盐。”
胤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主意倒有趣,我从前批奏折,见到的民生都是数字和文字。江南水患,灾民十万;西北丰收,粮仓充盈,可那十万灾民每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心里怕什么盼什么,我一无所知。”
“那就试试?”清仪伸出手。
胤禛握住她的手:“好。”
两人在古梅树下盘膝对坐,清仪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柔和金光,胤禛则引导体内龙气与之交融,随着法诀完成,无数比发丝还细、肉眼难见的金色光点从他们眉心飘出,如同春日柳絮,随风散向四面八方,每一粒光点,都承载着一丝微弱却清明的意识。
第一缕意识落在京郊的田埂上。
那是个五十岁的老农,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汉,意识附上的瞬间,胤禛感觉到自己正弯腰插秧,春水还有些凉,腰背酸得发僵,手指被泥水泡得发白起皱,旁边的老婆子递过来一碗凉水:“歇会儿吧,当家的。”
“歇啥,趁日头好,把这垄插完。”胤禛听见自己粗声粗气地说,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汗继续弯腰。
傍晚回家,破旧的茅草屋里,儿媳已经煮好了稀粥,孙子趴在炕上写字,那是王老汉咬牙供去村塾的,他说:“咱家祖祖辈辈种地,得出个读书人。”
夜里腰疼得睡不着,老婆子给他揉着,小声说:“明年娃要是能考上童生,咱再苦也值了。”
胤禛感受到那份酸涩的疼,也感受到那点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盼头。
另一缕意识飘进了京城西市的早集。
那是个卖炊饼的年轻货郎,姓赵,二十出头,天不亮就得起床和面、生火,推着吱呀呀的小车赶到市集时,东天才刚泛白。
“炊饼,热乎的炊饼。”胤禛听见自己扯着嗓子喊。
第一个来买的是个赶早工的力夫,买了两个饼,多给了半文钱:“小赵,饼实在。”
“谢您嘞!”意识附着的货郎憨厚一笑,把饼包好递过去。
中午生意最好,忙得脚不沾地,隔壁卖菜的大婶看他顾不上吃饭,塞过来个煮鸡蛋:“年轻轻的,别饿坏身子。”
傍晚收摊时数铜板,今天比昨天多赚了八文,货郎小心翼翼把钱收好,心里盘算着:再攒三个月,就能给娘扯块新布做冬衣了。
清仪感受到那份疲惫,也感受到数铜板时那份简单的快乐。
还有一缕意识,落在江南某个小镇的私塾里。
那是个四十岁的教书先生,姓周,考了半辈子科举,止步于秀才,如今在镇上学堂教书,束修微薄,勉强糊口。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周先生捧着书,一字一句教孩子们念。
台下有个孩子打瞌睡,周先生走过去,戒尺轻轻敲了敲桌子,板着脸:“昨夜又帮家里做活到很晚?”
孩子怯怯点头,周先生叹口气,戒尺收回袖中:“罢了,今日这篇,回去抄三遍,明日交来。”
放学后,最调皮的那个孩子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先生,我娘让我给您的,谢谢您上回借我药钱。”
周先生愣了下,把糖推回去:“留着吃吧,先生不爱甜。”
孩子却跑了,边跑边喊:“我娘说了,先生是好人!”
清仪感受到那份清贫,也感受到那块麦芽糖留在掌心的温度,更多的意识散入红尘,每一段人生,或长或短,或甜或苦。
胤禛和清仪的本体静静坐在灵园里,闭着眼,却仿佛同时经历着千万种人生。他们尝到田埂泥水的涩,闻到炊饼炉火的香,听到学堂朗朗的书声,触到绣娘指尖的针,感受到郎中跋涉的累,也体会过乞者冬日里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千万缕神念如同归巢的燕,纷纷飘回灵园,融入二人眉心,胤禛缓缓睁开眼,许久没说话,清仪也睁开眼,转头看他,发现他眼角有极淡的水光。
“怎么了?”她轻声问。
胤禛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半晌,才哑声开口:“清仪,我刚才,好像真的活了一千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震动:“我曾坐拥天下,批过的奏折堆成山。江南水患,我知道淹了多少亩田,拨了多少赈银,死了多少牲畜,可直到刚才,我才知道,那些灾民里有个叫王老汉的,他腰不好,夜里疼得睡不着,却还咬牙供孙子读书。”
“我知道京城西市早集热闹,每年税收几何,可直到刚才,我才知道,那个卖炊饼的小赵,数铜板时手指都在抖,因为多赚八文钱,就能给娘扯块新布。”
“我知道私塾先生清贫,朝廷还给过补贴,可直到刚才,我才知道,那个周先生戒尺举起来又放下,因为他知道孩子家里穷,夜里要帮着做活。”
胤禛转过头,深深看着清仪,眼神复杂得像盛满了千万种人生:“清仪,我批了一辈子奏折,却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他们,不是数字,不是百姓,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会疼,会盼,会为了一块麦芽糖推来推去,会为了个铜板的手工发簪脸红心跳。”
清仪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她懂,因为她也看见了。
看见绣娘熬夜绣花时,想着心上人会不会喜欢;看见郎中翻山采药时,惦记着家里等着吃饭的妻儿;看见乞者蜷在墙角,却在喂路过的小野猫。
“这就是红尘。”清仪轻声说,眸中有道韵流转,清澈而温暖,“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这些细碎的、微小的、却实实在在的悲欢离合,柴米油盐,希望与挣扎。”
她靠过去,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胤禛,你从前总说江山社稷。我现在觉得,这四个字,原就是这些。”
胤禛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低声说:“清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看见这些。”胤禛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前世我眼里只有皇位,只有权力,只有算计,今生有你,我才看见了人间。”
清仪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那往后,咱们就好好守着这人间,守着所有平凡的、却值得被珍惜的烟火气。”
胤禛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好,守着。”
夕阳西斜,将灵园染成暖金色,古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将相拥的两人温柔笼罩,而他们的神识深处,千万段人生体验如同涓涓细流,汇入道心之海,灵园里,两人相视一笑,手握着手,仿佛握住了整个红尘。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