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灵园里的溪水,潺潺地流,不知不觉就过了数百年,这日清晨,胤禛在梅树下打坐醒来,睁眼时愣了愣。
“清仪,”他唤了一声,“你觉不觉得今天园子有点不一样?”
清仪正在旁边侍弄一丛兰花,闻言直起身,四下看了看:“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胤禛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触感温润,不像木头,倒像暖玉,“这树是不是又长高了?”
“昨儿还没这样。”清仪也走过来,指尖轻触树皮,一缕灵力探进去,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地脉,”清仪眼睛亮起来,“胤禛,你感觉到了吗?灵园的地脉,不知什么时候自成循环了。”
胤禛凝神细感,果然,从前灵园的灵气虽浓,终究与外界相连,如今却像是有了自己的心跳,一呼一吸,浑然一体。
他闭目,将神识缓缓铺开,这一铺,便怔住了,灵园的边界不知何时变得模糊而坚韧,像一层透明的膜,将内外隔开,膜内的世界在自行演化。
“走,去看看。”胤禛牵起清仪的手。
两人在园中漫步,走过竹径时,清仪伸手拂过竹叶:“胤禛,你想着春天试试。”
胤禛心念一动,眼前的竹林簌地一变,竹节拔高,新笋破土,转眼间春意盎然,可回头一看,刚才经过的梅林依然开着冬日的花,远处的枫树正红得像火。
“四季同现?”清仪惊喜道。
他们走到园子中央的泉眼边,那眼泉水原本只是普通灵泉,此刻却泊泊涌出乳白色的灵液,泉边开出几朵从未见过的花,花瓣半透明,泛着莹莹的光。
一只不知哪儿来的白鹤踱步过来,歪头看了看两人,也不怕生,低头饮了几口泉水,又慢悠悠走了。
“这鹤……”胤禛挑眉。
“是灵禽,”清仪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花,“自生的,园子有了自己的法则,万物便随法则而生。”
她站起身,望向园子最深处,那里原本是片空地,如今却隐隐有光影流动,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那儿走去。
穿过一片桃花林,这桃花开得正盛,可明明刚才还是秋景,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殿。
它并非砖石所建,整个建筑由纯粹的光与影交织而成,似虚似实,走近了看,能看见无数细密的法则纹路在表面流转,像呼吸般明灭。
“永恒殿。”清仪轻声道出这个名字,仿佛早就知道它该叫什么。
胤禛伸手触碰殿门,手指穿过光影,没有阻碍,却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牵引,他拉着清仪,一步迈入。
殿内无柱无梁,只有一片宁静的空白,可这空白不空,它包容一切,又超脱一切,在这里,时间变得模糊,空间没了意义。
“这里,”胤禛环顾四周,“是我们的本体该待的地方。”
清仪点头,她心念微动,殿内便浮现出两张蒲团,一方矮几,几上还有她最爱的那套青玉茶具,都是光影凝成,却真实可触,两人在蒲团上坐下。
“胤禛,”清仪忽然笑道,“咱们这灵园,如今成了个小小的世界了。”
“洞天福地?”胤禛想起古籍里的说法。
“比那还玄妙。”清仪伸出手,掌心向上,殿顶便浮现出星空,不是外界的星空,是独属于灵园的星辰轨迹。她指尖轻点,星辰随之流转。“这里依附于此界,却有自家的法则,你看,时间几乎静止了。”
胤禛试了试,他想着外界此时该是辰时,神识往外一探,果然,灵园外的紫禁城刚刚日出,太监宫女们才刚开始洒扫,而灵园内,时间流速慢了百倍不止。
“这倒方便,想清净时进来,待多久都不耽误外面的事。”
正说着,清仪忽然神色微动。
“有人来了。”她说。
“谁?”
“不是真人,”清仪闭目感应,“是血脉感应,有子孙后辈,在灵园外围徘徊。”
胤禛也感应到了,那是一缕极微弱的联系,来自爱新觉罗家的血脉,他神识轻轻一触,便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龙袍,该是后世帝王,在灵园月洞门外踌躇,手里攥着一块玉佩。
那玉佩胤禛认得,是早年他给弘晖的,说:“若遇难决之事,可持此佩来灵园静思”。
“是晖儿留下的信物。”胤禛道。
清仪微笑,分出一缕神识,化作清风拂过园外,那年轻人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对着月洞门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眉头已舒展开来。
“这样挺好,”胤禛看着那年轻人远去的背影,“不直接插手,只给点启示,他们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
“往后会常有这样的事,灵园成了家族秘境,子孙若有缘,便能得先祖点拨,虽然他们不知道,点拨他们的先祖还活着。”
两人相视而笑,胤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在这殿里,还能去外头能随意走动吗?”
“试试?”清仪眨眨眼。
胤禛闭目,神识如水流般铺开,瞬间覆盖整个灵园,他看到白鹤在泉边理羽,看到桃花瓣飘落,看到竹笋破土,一切都清晰如亲眼所见。
他心念再动,神识越过灵园,覆盖紫禁城,越过京城,一直延伸到江南水乡、塞外草原……万里山河尽在感知中,然后,一念回归。
睁开眼,还在永恒殿里,蒲团还是温的,茶还冒着热气。
“如何?”清仪笑问。
“畅快。”胤禛舒展了下肩膀,“好像哪儿都能去,又哪儿都不必久留,累了就回这儿,想看了就出去瞧瞧。”
他环顾这光影构成的殿堂,忽然笑了:“清仪,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给自己修了个最好的陵寝?”
清仪正喝茶,差点呛着:“胡说什么呢!”
“不是那个意思,”胤禛忙道,“我是说,旁人求长生,最后总得有个归处。咱们倒好,归处是有了,可这归处生机勃勃的,还能随时出去溜达,这哪是陵寝,这分明是个安乐窝。”
清仪这才抿嘴笑了:“什么安乐窝,多难听,这是家,我和你的家。”
她放下茶盏,认真道:“胤禛,这儿不只是咱们住的地方,它是我俩神魂的家,道果的显化。往后岁月再长,只要灵园在,我们就在。”
胤禛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就是高兴,高兴咱们有这样一个家,高兴能一直陪着你。”
他顿了顿,看着殿顶流转的星辰,轻声道:“清仪,有时候我还会想,要是前世那个孤零零的我,知道有朝一日能这样,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肯定羡慕坏了。”清仪靠在他肩上,“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前世那样,你也不会重生,不会遇见我,不会有这一大家子,更不会有这灵园。”
“那倒是。”胤禛笑了,“所以说,祸福相依,老天待我不薄。”
殿外忽然传来鸟鸣声,是那只白鹤,不知怎么溜达到殿门口,正歪头往里看,清仪朝它招招手,白鹤踱步进来,也不怕人,在殿中转了一圈,又悠闲地出去了。
“你看,”清仪笑道,“连它都把这儿当家了。”
胤禛看着白鹤的背影,忽然道:“清仪,咱们给这永恒殿添点东西吧。”
“添什么?”
“添点回忆。”胤禛心念一动,殿内光影流转,浮现出许多画面。
是弘晖小时候蹒跚学步的模样;是灵韵第一次炼出丹药时兴奋的小脸;是弘昀埋头看书时的认真;是弘暟练武时挥汗如雨;是灵汐弹琴时专注的神情……还有后来孩子们长大,成家,带着孙辈来请安的热闹场景,一幅幅画面像走马灯,在殿中缓缓流转。
清仪看着看着,眼眶有些热,她也心念一动,添了些画面,是两人刚成亲时生疏又试探的相处;是胤禛笨拙地学着疼她;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灵力时他的震惊;是共同面对危机时的并肩作战,最后,所有画面汇成一片温暖的光,融入殿壁,成了永恒殿的一部分。
“这样好,”清仪轻声道,“往后在这儿,一抬眼就能看见。”
胤禛揽住她的肩,两人静静坐着,看殿中光影变幻,过了许久,清仪忽然道:“胤禛,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新的开始?”
“嗯?”
“从前是帝后,是父母,是守护者。”清仪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再加上一条,是这永恒洞天的主人,是彼此永远的归处。”
胤禛想了想,点头:“算,这儿是家,也是新的起点。”
他站起身,朝清仪伸出手:“走,娘子,为夫带你看看咱们这新家的全貌。”
清仪笑着把手递过去,两人走出永恒殿,在灵园中漫步,所过之处,四季景致随心而变,灵泉泊泊,仙葩盛开,灵禽悠然。
走到月洞门边时,胤禛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整个灵园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微光中,静谧而永恒。
“清仪,往后千年万年,咱们就在这儿了。”
“嗯,”清仪握紧他的手,“千年万年,都在这儿。”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