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宸的鼻腔里。
轻轻溢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很轻。
却带着十足的揶揄和了然。
仿佛早已看穿海棠那点笨拙的掩饰。
“树有什么好看的。”
他慢悠悠地说。
身体依然保持着靠在石凳上的姿势。
只是脑袋微微偏了偏。
视线越过海棠。
落在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上。
月光透过叶隙。
洒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枯枝败叶。”
“黑灯瞎火。”
他的声音拉长了调子。
带着一种刻意的比较。
“有我好看?”
这句话问出来时。
他的目光已经转回了海棠脸上。
那眼神里闪着戏谑的光。
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还是说……”
他顿了顿。
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你在回味刚才……”
“在我背上的感觉?”
他的语调压得有些低。
在寂静的院子里。
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
“温暖?”
“安稳?”
“还是……别的什么?”
“你!”
海棠只觉一股热血。
直冲头顶。
刚才那一瞬间因回忆而产生的些微波澜。
那些连她自己都没理清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被这句话。
精准地。
粗暴地。
戳破。
并染上了一层暧昧难堪的色彩。
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羞恼。
是气急败坏。
这个人!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不折不扣的。
无赖!
流氓!
登徒子!
“我不理你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太大。
带得石凳都向后挪了半寸。
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看也不看赵沐宸。
端起桌上那个粗糙的陶杯。
重重地。
“咚”地一声。
磕在石桌面上。
仿佛那不是茶杯。
而是赵沐宸那张讨厌的脸。
“我去收拾一下屋子!”
她转身。
脚步又急又快。
朝着那几间黑漆漆的正屋走去。
“给小姐准备些热水!”
声音从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方向传来。
硬邦邦的。
“你就在这儿!”
“喂蚊子吧!”
最后几个字。
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快意。
仿佛这样就能扳回一城。
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纤细背影。
消失在正屋的门洞黑暗里。
赵沐宸脸上的笑容。
逐渐放大。
最终化成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在空旷的院落里轻轻回荡。
逗弄这种外表刚强。
内里却纯情得要命的女将。
看她羞恼跳脚。
却又拿自己毫无办法的样子。
果然是人生一大乐事。
枯燥旅途中的绝佳调剂。
不过……
这抹轻松的笑意。
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太久。
很快。
如同被夜色吞噬的最后一缕天光。
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沉的。
若有所思的沉静。
他的目光投向幽深的夜空。
投向那轮皎洁却冰冷的明月。
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屋宇。
看到那皇宫大内的红墙黄瓦。
陈月蓉。
那个女人。
那个名字。
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
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的涟漪。
记忆翻涌。
回到那个留月亭的夜晚。
那时。
他初入大都。
恣意纵横。
得知了元顺帝最宠爱的妃子竟是汉人军阀之女。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便形成了。
报复那个昏聩残暴的元顺帝。
给这压榨汉人的朝廷一记响亮的耳光。
顺便。
也尝尝这皇帝女人的滋味。
那时。
他挟着酒意与霸气闯入。
面对那个惊慌失措。
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贵妃。
他心中并无多少柔情。
更多的。
是一种赤裸裸的征服欲。
一种践踏皇权、玷污神圣的快感。
一种混杂着民族情绪与个人野心的宣泄。
他将她压在身下时。
看她眼角屈辱的泪。
听她破碎的哀求。
心中只有更为炽烈的火焰。
那时候。
他对她。
谈不上感情。
只有占有。
可是。
事情的发展。
往往出乎意料。
时间的发酵。
总是悄然无声。
不知从何时起。
那个夜晚。
那个女人梨花带雨却又渐入佳境的媚态。
她事后复杂难言的眼神。
她身为贵妃与汉女的双重挣扎。
竟在他心底留下了远比一夜风流更深的印记。
而当海棠辗转传来消息。
告诉他。
陈月蓉怀孕了。
怀了他的孩子。
并且。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
她不惜欺君。
不惜动用家族在宫中的所有力量周旋。
甚至不惜冒着一旦被发现。
便是千刀万剐、株连九族的滔天风险时。
赵沐宸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心底某块坚冰。
融化了。
某种坚硬的东西。
被触动了。
那是他的种。
是他赵沐宸在这个陌生而又真实的世界里。
第一个血脉相连的延续。
尽管他身负“多子多福”的系统。
未来注定子嗣众多。
但第一个。
总归是特殊的。
具有某种里程碑般的意义。
更何况。
陈月蓉这个女人。
她的选择。
她的勇气。
她所冒的风险。
无不指向一个事实——
她从一开始的被迫承受。
到后来。
恐怕是真的将一颗心。
系在了他这个“强盗”、“反贼”身上。
这种情感的转变。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
或许夹杂着对强者的依附。
对刺激的追寻。
对命运的反抗。
但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绝。
那份超越了对父亲、对家族、甚至对皇权恐惧的执着。
让赵沐宸无法再将她仅仅视为一个“战利品”。
或是一个“工具”。
“四个月了啊……”
赵沐宸不自觉地。
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平坦结实的小腹。
仿佛能通过某种奇异的联系。
感受到另一个小生命的存在。
脑海中。
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陈月蓉的影像。
她不是那种清瘦柔弱的美。
而是丰腴的。
火辣的。
像一枚熟透多汁的蜜桃。
肌肤白皙如凝脂。
身段曲线惊心动魄。
尤其那胸脯与臀瓣。
在宫廷华服的包裹下。
总能勾出最诱人的弧度。
而现在。
那本就诱人的腰腹之间。
该是微微隆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里面孕育着他的骨血。
一股陌生的。
温热的。
甚至带着点酸涩的暖流。
毫无征兆地涌上赵沐宸的心头。
让他冷硬的心肠。
为之一软。
但紧接着。
这股暖流瞬间被另一股更加强悍、更加暴戾的情绪所取代!
是滔天的杀意!
冰冷的。
刺骨的。
如同腊月寒风般的杀意!
元顺帝。
妥欢帖木儿!
这个昏聩老朽的狗皇帝!
他竟然还做着美梦。
以为自己宠幸了妃子。
让妃子怀了“龙种”?
还想让自己的儿子。
叫他父皇?
认贼作父?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奇耻大辱!
赵沐宸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
寒光四射。
这次来大都。
目标明确。
不仅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
还要……
给这看似依旧巍峨。
实则早已腐朽入骨的大元朝廷。
送上一份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大礼”!
一份足够他们焦头烂额。
足够他们胆战心惊的“厚礼”!
“吱呀——”
就在这时。
正屋那扇木门。
被从里面拉开了。
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打断了赵沐宸翻腾的思绪。
海棠端着一个冒着些许热气的铜盆。
从屋里走了出来。
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白布。
她低着头。
脚步有些迟疑。
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
能看出些许不自然。
“那个……”
她抬起头。
飞快地瞥了赵沐宸一眼。
又迅速移开视线。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也低了许多。
带着点别扭。
“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床铺也铺好了。”
“你要不要……”
她顿了顿。
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先进去歇会儿?”
“外面……”
她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风有点凉了。”
赵沐宸眼中那翻涌的冰冷杀意。
如同潮水般退去。
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
看向月光下的海棠。
她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
此刻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和戒备。
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柔和。
尽管眉宇间还残留着些许气恼的痕迹。
但那眼底深处。
一闪而过的。
却是真真切切的关切。
虽然还在生他的气。
但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凉风里。
还是会忍不住关心。
这或许就是陈家女人的特质?
外刚内柔?
赵沐宸心中微动。
脸上却不动声色。
“怎么?”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
浑身的关节。
立刻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噼啪”声。
如同炒豆一般。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怕我冻着?”
他向前走了两步。
靠近海棠。
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牙痒痒的笑。
“放心。”
“你家教主我。”
“阳气充足。”
“火力旺得很。”
“别说这点夜风。”
“就是三九寒天跳进冰窟窿。”
“也冻不坏。”
他的目光在海棠身上扫了一圈。
尤其在脖颈、袖口这些地方停留了一下。
“倒是你。”
他又上前一步。
两人距离已经很近。
近到海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又带着侵略性的男子气息。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
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赵沐宸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轻轻刮了刮海棠挺翘的鼻尖。
指尖温热。
触感微痒。
“这几天急着赶路。”
“风尘仆仆的。”
“也没顾上好好洗洗吧?”
他的语气带着点调侃。
“身上……”
他故意皱了皱鼻子。
“都快要馊了。”
“既然烧了热水。”
“不如……”
他拖长了语调。
“你先去洗洗?”
“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说不定……”
他抬眼看了看月色。
“等你洗好了。”
“你家小姐。”
“也该到了。”
“你!”
海棠的脸。
瞬间爆红!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红!
简直像要滴出血来!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向后跳开一步。
躲开了赵沐宸的手指。
同时。
几乎是本能地。
抬起自己的手臂。
将袖子凑到鼻子前。
用力地。
深深地。
嗅了一下。
馊了?
真的有味道吗?
虽然连续赶了七天的路。
确实出了不少汗。
但她明明每天都有找机会。
用冷水擦洗身体啊!
衣服也在途中换洗过!
怎么可能会馊!
这个混蛋!
又在胡说八道捉弄她!
“你才馊了!”
海棠气得浑身发抖。
胸脯剧烈起伏。
指着赵沐宸的鼻子。
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拔高。
甚至有些破音。
“你全家都馊了!”
“你浑身上下!”
“从里到外!”
“都馊透了!”
赵沐宸看着她气急败坏、跳脚骂街的样子。
不仅不恼。
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
在静谧的小院里回荡。
惊起了附近树梢上栖息的几只夜鸟。
扑棱棱飞向远处。
“哈哈哈!”
“那是……”
他笑够了。
才擦了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慢悠悠地说。
“男人的味道。”
“汗味。”
“尘土味。”
“还有……”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海棠一眼。
“霸道的味道。”
“你个小丫头片子。”
“不懂。”
说完。
他不理会在原地气得几乎要爆炸、眼圈都有些发红的海棠。
径直转过身。
迈开大步。
朝着那间已经透出昏黄油灯光亮的正屋走去。
只留给海棠一个潇洒不羁。
又可恶至极的背影。
海棠站在原地。
对着他的背影。
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咬牙切齿。
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
只能重重地跺了跺脚。
转身走向旁边的厢房。
她确实需要洗个澡。
哪怕没有馊。
被那混蛋一说。
她也觉得浑身不舒服了!
赵沐宸走进正屋。
屋内陈设果然极其简单。
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眼就能望到头。
靠墙一张硬木床。
床上铺着显然是新换的、浆洗得干净的蓝色粗布被褥。
叠得整整齐齐。
屋子中央一张方桌。
桌面擦得发亮。
上面摆着一盏点燃的油灯。
灯焰如豆。
稳定地燃烧着。
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
照亮方寸之地。
桌旁放着两把同样朴素的木椅。
除此之外。
别无长物。
但就是这份简单。
在海棠的收拾下。
透出一种难得的整洁和温馨。
空气里。
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忙碌时。
带来的淡淡皂角清香。
以及一丝女子身上特有的甜暖气息。
赵沐宸走到桌边。
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伸手。
拿起桌上一个反扣着的干净陶杯。
又从旁边的陶壶里。
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清水在油灯光下微微荡漾。
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将水杯凑到唇边。
慢慢啜饮了一口。
冰凉。
略带涩意。
是井水的味道。
他的手指。
无意识地。
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笃。”
“笃。”
“笃……”
缓慢而富有节奏。
如同某种计时的更漏。
又像是在呼应着某种等待的心跳。
他在等。
等那个怀着他们共同骨肉的女人。
等那个即将到来的、约定的子时。
等一场注定不会平静的重逢。
……
时间。
在这寂静的等待中。
仿佛被拉长了。
又仿佛凝固了。
一分。
一秒。
缓慢地流淌。
院子里的风。
不知何时。
彻底停息了。
连那一直隐约可闻的、夏夜特有的虫鸣声。
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小院。
被一种极其怪异的、近乎于窒息的静谧所笼罩。
仿佛所有的声音。
都被一张无形的大手。
扼住了喉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提醒着时间并未完全静止。
海棠不知何时。
也悄然回到了正屋。
她没有再坐下。
而是抱着她的剑。
安静地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身体微微侧着。
既能留意屋内的动静。
又能随时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她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警惕与专注。
只是握着剑柄的手。
因为用力。
指节显得格外分明。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青白。
她时不时地。
极轻微地。
侧耳倾听。
或者飞快地朝门外漆黑的院落投去一瞥。
每一次。
都只看到凝固的黑暗。
和那棵沉默的老槐树模糊的轮廓。
“来了。”
突然。
一直闭目养神。
仿佛睡着了一般的赵沐宸。
毫无征兆地。
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在睁开的刹那。
仿佛有两道实质般的精光。
骤然迸射而出!
如同暗室中划过的闪电。
虽然只是一瞬。
却照亮了他眸底深处那冰冷而锐利的锋芒。
也打破了屋内昏沉迷蒙的气氛。
海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动静吓了一跳。
浑身一激灵。
差点直接拔剑。
“什么?”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赵沐宸。
又迅速转头看向门外。
侧耳细听。
外面依旧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既没有预料中的、极轻的敲门暗号。
也没有任何人走动的脚步声。
甚至。
连风声都没有。
“地道。”
赵沐宸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目光。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缓缓移向屋子的一个角落。
那里。
靠墙立着一个老旧沉重的实木衣柜。
柜子很高大。
几乎顶到了房梁。
颜色深暗。
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海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是一怔。
随即恍然大悟!
那里!
正是这间屋子与宫中那条隐秘暗道相连的入口所在!
她之前收拾屋子时。
还特意检查过那个衣柜后面的机关!
只是……
他怎么知道?
而且。
她依旧什么都没听到啊!
心中惊疑归惊疑。
海棠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她立刻快步走到那个大衣柜前。
深吸一口气。
双臂运力。
扣住衣柜两侧沉重的边缘。
低喝一声。
“起!”
那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搬动的实木衣柜。
被她硬生生地向旁边挪开了两尺有余。
露出了后面原本被遮挡的墙壁。
以及墙壁下方。
一块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
边缘有着细微缝隙的木板地板。
“咚。”
“咚。”
几乎就在衣柜被移开的同一时间。
那地板下面。
传来了两声极其轻微。
却又异常清晰的敲击声。
声音闷闷的。
像是用指节叩击木板。
但节奏分明。
两下。
停顿。
再一下。
海棠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是小姐!”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眼圈也有些发红。
“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错不了!”
她连忙蹲下身。
顾不上灰尘。
伸出双手。
手指精准地抠进那块地板边缘的缝隙里。
用力向上一掀!
“嘎——”
地板被掀开。
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
带着土腥味和淡淡霉味的幽风。
立刻从洞口涌了上来。
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阵摇曳。
光影乱晃。
紧接着。
一个身影。
出现在洞口下方。
正艰难地向上攀爬。
那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几乎拖到地面的黑色斗篷。
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面目。
在另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服、丫鬟打扮的女子搀扶下。
正有些笨拙地。
试图从狭窄的地道口钻上来。
她的动作显得颇为吃力。
尤其是腹部的位置。
即使有宽大斗篷的遮掩。
依然能看出一个明显的、圆润的隆起。
在向上用力的过程中。
那个隆起显得格外刺眼。
也格外让人揪心。
海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急忙伸手。
也顾不上主仆尊卑。
一把抓住了那黑色身影伸上来的、一只冰凉而微颤的手。
用力向上拉。
“小姐!”
“小心!”
“我拉您上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
那只手。
冰凉。
甚至有些潮湿。
是冷汗。
海棠的心狠狠一抽。
在那丫鬟的帮助下。
那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终于有些狼狈地。
从地道口爬了上来。
站在了屋内的地面上。
她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显然这一路的地道跋涉。
对她如今的身体来说。
是极大的负担。
她站稳后的第一件事。
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
也来不及回应海棠关切的呼唤。
而是猛地抬起双手。
抓住了斗篷兜帽的边缘。
用力向下一扯!
兜帽滑落。
露出一张脸。
一张即便在如此狼狈疲倦的情况下。
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却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眉眼如工笔画就。
远山含黛。
秋水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