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鱼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中那株被前任客卿移植、一直半死不活的“夜香兰”。
此刻竟抽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极淡的幽香。
楚鱼脚步微顿,多看了一眼,心中明白。
这是自己长期在此修炼《青帝长生功》,无意间散逸的乙木精气对这株灵植产生了滋养。
“青前辈,您回来了!”
清脆欢快的声音从东厢房门口传来。
身穿浅粉色束袖练功服的江嫣正端着一盆清水出来。
见到楚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迎上前,动作间透着利落,气息也比月前沉稳了不少,显然炼气三层的修为已经巩固。
“嗯。”
楚鱼对她点点头,目光扫过她因劳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
“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您留下的《基础五行吐纳详解》第三篇,我已经能完整运行七个周天了。
还有那套‘缠丝手’,阿萝姐姐上午指点了我半个时辰,我感觉对灵力的细微控制好像有点进步了。”
江嫣语速略快,带着汇报和些许期待被肯定的意味。
她口中的“阿萝姐姐”自然是唐九萝,这段日子唐九萝常在院中练剑,偶尔也会顺手指点一下这个勤奋的小姑娘。
“不错。”楚鱼语气温和了些。
“灵力控制是根基,不可懈怠。水盆放下吧,我自己来。”
“不碍事的,前辈。”
江嫣执拗地端起水盆,跟在楚鱼身后往正房走。
“热水我已经烧好了,您奔波回来,泡个脚解解乏。我还从厨房领了灵米和几样小菜,一会儿就去做晚饭。”
她如今住在东厢房,楚鱼并未将她当做仆役,但江嫣感念收留教导之恩,总是抢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性子也越发开朗勤快。
楚鱼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
这丫头知恩图报,心性纯良,资质虽只是中下,但那份韧劲和心性倒是难得。
她心中微动,或许……等眼前这摊麻烦事了结,可以更系统地指点她一番。
不过不是现在,前路未明,危机暗藏,将她牵扯更深并非好事。
楚鱼回到正房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
江嫣已经手脚麻利地在旁边的小厨房里忙活开了,炊烟与饭菜的香气袅袅升起,给这处僻静的小院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就在晚膳将好未好之际,院门禁制微光一闪,一道高挑的身影无声步入,正是唐九萝。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眉宇间带着一丝外勤归来的风尘与冷肃。
“阿萝姐姐!”
江嫣从厨房探出头,热情地招呼。
“饭菜马上就好,有你爱吃的清蒸银线鱼!”
唐九萝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对江嫣点了点头,随即目光看向从正房走出的楚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走向院中角落的石桌旁。
江嫣很懂事地没有跟过来,继续在厨房忙碌。
“有收获?”
楚鱼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屏障,低声问道。
唐九萝坐下,取出一个普通的粗陶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才开口道。
“城南黑水巷和几个散修聚集的茶楼,最近确实有些风声。
大约七八日前,也就是李墨毙命前后。
有夜归的散修在靠近西城荒废货仓区那边,感觉到过一闪而逝的、令人皮肤刺痛的锋锐气息,但当时雾气浓,没看清是什么。
还有人议论,说城卫军这段时间对西区几个偏僻巷道的巡逻确实加密了,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清理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了些。
“我在‘快意茶楼’装作打听消息,从一个专做黑市消息掮客的老油条那里,隐约听到点意思。
他说近期仙城暗地里,似乎有人在收购或打听关于‘金煞浓郁之地’或者‘带金煞的古物’的消息,出价不菲。
但要求绝对保密,接头方式也很隐秘。他不敢多说,怕惹祸上身。”
楚鱼眼神一凝。
收购金煞之物?
这与灭口者使用的力量,以及碎星海那种被“破灭金雷”侵染的灵木残骸,隐隐对上了。
“另外,”唐九萝继续道。
“关于碎星海……茶楼里也有几个常跑远海的老修士在抱怨,说碎星海近一两年越发不太平。
外围的时空乱流和迷雾出现的频率和范围都比以往记录的要大,已经有好几支意图靠近探索或寻找古代碎片的队伍失联了。
有人猜测,是不是海底或者某个隐藏的破碎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或者‘异变’,影响了那片天地的稳定。”
苏醒?异变?
楚鱼立刻联想到青木陨地。
如果那真的是一片上古木属性圣地遭劫后的废墟,其内部若还残存着某些未被彻底磨灭的本源或遗物,发生异动,确实可能引发外界环境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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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唐九萝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确认江嫣听不到,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我回来时,特意绕路经过仙城几处可能处理‘脏物’的隐秘角落,感应了一下。
在其中一处……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与李墨伤口残留同源,但更加隐晦收敛的金煞气息。
很微弱,可能只是携带者短暂停留过。仙城之内,确有他们的触角,而且很可能就在西区活动。”
楚鱼缓缓吐出一口气。
唐九萝的调查,与她从海家卷宗和宝珠那里得到的信息,相互印证,拼图逐渐清晰。
灭口者及其背后的势力,与碎星海关联极深,掌握着利用那种被“破灭金雷”侵染材料的方法或传承。
他们在仙城有活动据点,正在暗中收集相关物品或情报。
李墨之死是灭口,也可能是因为他任务失败或即将暴露。
而碎星海区域的异动,或许意味着那个地方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可能会开启,或者变得更加危险,同时也可能带来更大的……机遇?
“先吃饭。”
楚鱼暂时压下翻腾的思绪,撤去了隔音屏障。
江嫣正好端着饭菜出来,三菜一汤,虽不算精美,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用餐。
江嫣很懂事,只安静吃饭,不时给两位前辈布菜,并不多嘴打听。
饭桌上的气氛难得地有些温馨。
饭后,江嫣抢着收拾碗筷。
待她清洗完毕,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东厢房修炼或休息,而是走到楚鱼面前,忽然深深一躬。
“前辈,我……我有事相求。”
楚鱼看着她:“何事?”
江嫣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和忐忑,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
“前辈,阿萝姐姐,我知道我资质不好,修为低微,能得前辈收留教导,已是天大的福分,本不该再奢求更多。
但是,这些日子,我看着前辈和阿萝姐姐为了修行、为了正道之事奔波忙碌,甚至时有风险。
我……我恨自己太弱小,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做些洒扫的杂事。”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变得坚定。
“前辈虽未明言,但传我功法,指点我修行,在我心中,早已将您视为师尊。我……我想正式拜您为师。
我知道我可能不够资格,但我会拼尽全力去修炼,绝不给您丢脸。
我只求能有一个名分,能更名正言顺地追随您学习。
将来……将来哪怕只能为您分担一丝一毫的琐事,或者有朝一日,能有一点微末之力,回报您的恩情!”
说完,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唐九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楚鱼。
楚鱼沉默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
江嫣的心意,她并非毫无察觉。
这丫头心思纯善,知恩图报,心性坚韧,确实是可造之材。
若在平常,收下这个徒弟也未尝不可。
但是……
她眼前闪过李墨胸口那焦黑的空洞,闪过那点暗绿色的诡异碎屑,闪过海宝珠提及碎星海时那凝重的表情。
前路荆棘密布,强敌环伺,秘密背后可能牵扯着上古恩怨和骇人的力量。
她自己尚且如履薄冰,不知明日祸福,又如何能再将一个修为低微的少女,正式卷入这危险的漩涡?
“起来吧。”楚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江嫣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起身。
“我教你修行,是因为你心性尚可,也有一份向道之心。这与是否师徒名分无关。”
楚鱼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
“修行之路漫长艰险,师徒名分意味着责任与羁绊。
我如今自身道路未明,前途多有未知凶险,若收你为徒,他日我若遇险,你待如何?
若因我之故,强敌寻衅于你,你区区炼气三层,又如何自处?”
江嫣愣住了。
“我并非嫌弃你资质或心意。”
楚鱼继续说道。
“只是眼下时机不对。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好生修炼,夯实基础。
待你修为达到炼气后期,若那时你还存此心,而我也已觅得相对安稳的道途,我们再议此事不迟。”
这话既婉拒了当下的拜师,又留下了一个未来的可能,更点明了现实的危险,保护之意明显。
江嫣眼中的泪终于滚落,但这次不再是委屈或失望,而是混合着理解、感动与更加坚定的光芒。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
“是!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晚辈一定努力修炼,绝不懈怠!无论是否有师徒名分,前辈的教诲之恩,江嫣永世不忘!”
她改了口,不再执拗于称呼。
楚鱼挥了挥手:“去修炼吧。”
“是!”
江嫣站起身,擦干眼泪,再次行礼后,才转身快步走回东厢房,背影挺得笔直。
院中重归安静。
唐九萝看向楚鱼:“你倒是心软。”
“只是不想无端牵连。”
楚鱼望向夜空,仙城的结界光华在夜幕下流转。
“我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唐九萝点头,不再提此事,转而问道。
“接下来如何?线索指向碎星海,那里明显是龙潭虎穴。灭口者在仙城也有踪迹,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楚鱼沉思片刻,眼中锐光一闪。
“仙城暂时还是安全的,守界者的规矩不是摆设。对方在城内,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我们需要时间,做更充分的准备。”
“第一,提升实力。我需尽快将修为提升到筑基六层巅峰,并尝试炼制几种针对金煞之气和可能的空间紊乱环境的特殊符箓。你的剑诀,也需要进一步磨砺。”
“第二,收集情报。通过海家的渠道,尽可能了解碎星海近期的确切变化,以及‘破灭金雷’相关的更多记载。
同时,暗中留意西区,看能否发现灭口者同伙的蛛丝马迹,但切忌打草惊蛇。”
“第三,筹备物资。探索碎星海那种地方,需要的不仅是战力,还有保命、续航、应对各种极端环境的特殊丹药、法器、阵盘。我们需要一笔不小的资源。”
她看向唐九萝。
“仙城资源丰富,正是我们做准备的最佳地点。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需要低调行事,潜心准备。待时机相对成熟,再图下一步。”
唐九萝颔首。
“有理。我继续暗中留意西区动向,并想办法接几个报酬丰厚的护卫或探索任务,积累灵石。你专心提升符道和修为。”
两人计议已定。
夜渐深,仙城万家灯火,结界辉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座中立之城,将外界的血腥与诡谲暂时隔绝。
但楚鱼知道,风暴正在远方积聚。
而她和唐九萝,必须在这风暴来临前,铸造出足够坚固的舟楫,磨砺出足够锋利的刀刃。
她回到静室,盘膝坐下,取出那点暗绿碎屑,又唤出枯藤与青铜罗盘。
“青木陨地……碎星海……破灭金雷……”
她低声自语,指尖拂过温润的枯藤。
“不管你们藏着什么秘密,总有一天,我会弄个明白。”
灵力运转,青帝长生功的生机与混元道基的包容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她的心神逐渐沉入深层次的修炼与推衍之中。
东厢房内,江嫣亦在蒲团上盘坐,按照楚鱼所授法门,一丝不苟地搬运着微薄的灵力,眼神坚定。
夜色中的海家别院,一片静谧,却仿佛有三股不同却同样坚韧的气息,在悄然生长,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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