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一片狼藉。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野猪拱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三米多长的铁家伙,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土里,把十几棵还没抽穗的玉米砸成了绿色的浆糊。铁家伙的尾巴还冒着烟,一股刺鼻的化学燃料味道混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闻着让人想吐。
陈书恒站在田埂上,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没去扶,只是盯着那片狼藉。
失败了。
第一百零三次失败。
不,准确说,是第一百零三次“制导系统验证”失败。
“争气弹”项目组就设在离这片试验场不远的一个山洞里。山洞是天然形成的,冬暖夏凉——其实夏天还是热,冬天还是冷,但至少隐蔽。洞里拉了几根电线,挂了几盏马灯,灯光昏暗,总让人觉得眼前蒙了层黄纱。
陈书恒是项目负责人,二十八岁,麻省理工毕业,学的空气动力学。去年才辗转回国,听说这边在搞火箭,背着个小布包就来了。布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两本翻烂了的英文书:《火箭推进原理》《惯性导航基础》。
现在那两本书就摊在山洞中央的大木桌上,书页卷着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桌边围了七八个人,都是项目组的骨干:有学机械的,有学化工的,还有两个是从钳工、车工里挑出来的老师傅。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着。
只有洞顶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像钟在走。
“陀螺仪……”陈书恒开口,声音干得发涩,“还是不行。咱们仿的那个……德国V-1的简化版,精度差太远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圆盘是手工做的,表面坑坑洼洼,轴承是从旧钟表上拆下来的,滚珠大小不一。圆盘中央有个小轴,理论上它应该高速旋转,保持稳定,为导弹提供基准方向。
可刚才试验时,它转了不到十秒就开始抖动,然后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散了架——散架的零件现在还插在玉米地那个铁家伙的肚子里。
“轴承精度不够。”机械组的组长老吴闷声说,“咱们的车床,车不出公差三个微米的滚珠。”
“材料也不行。”化工组的小赵补充,“高速旋转,发热,咱们的合金钢撑不住。”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的研究员问,声音里带着绝望,“没有陀螺仪,弹就是瞎子。飞出去……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没人回答。
山洞里只剩下滴水声。
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附近兵工厂在赶工。
陈书恒放下那个失败的陀螺仪,走到山洞深处。那里靠墙放着几个木架,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失败的样品:有炸裂的燃烧室,有烧变形的喷管,有精度差到离谱的舵机……
像一排排墓碑。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墓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带着点拖沓——是杜师傅。杜师傅五十多了,原是天津卫钟表铺的老师傅,日本人来了铺子被炸,他一路逃难过来。听说这边需要精密加工的人,就来了,来时只带了个木头工具箱,箱子里全是用了半辈子的工具:锉刀、卡尺、放大镜……每件都磨得发亮。
杜师傅蹲在陈书恒旁边,也看着那些失败品。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天津口音:
“陈工,您说……这导弹,是不是就跟个特大号的钟表似的?”
陈书恒一愣:“什么?”
“您想啊。”杜师傅从怀里掏出个怀表——表是旧式的黄铜壳,玻璃裂了,但还在走。他打开表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游丝,“钟表为啥走得准?不是因为某个零件多精密,是因为里头有摆。”
他把怀表侧过来,让陈书恒看那个左右晃动的摆轮:
“摆一来一回,时间就一分一秒。它不依赖外头的东西,就靠自己晃。您那陀螺仪……是不是也想干这个活儿?给导弹找个‘摆’?”
陈书恒盯着那个晃动的摆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
他猛地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杜师傅扶住他。
“杜师傅……您是说……”陈书恒声音发颤,“我们可以不用陀螺仪?用……用机械摆?”
“我就是瞎琢磨。”杜师傅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钟表匠的土想法。您别当真。”
“不!要当真!”
陈书恒几乎是冲到桌边,抓起铅笔和纸。手在抖,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但他不管,一边画一边说:
“陀螺仪需要高速旋转,需要精密轴承,需要稳定材料……咱们都没有。但摆……摆只需要一个支点,一个重物,来回摆动。它不依赖旋转,不受材料限制,而且……”
他顿了顿,眼睛越来越亮:
“而且我们可以做两个摆!互相垂直!一个管上下,一个管左右!用最简单的机械联动,就能提供姿态基准!”
他说得很快,很急,唾沫星子喷在纸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老吴盯着草图,眉头紧锁:“理论上是行……可怎么保证摆的稳定性?导弹一飞,震动那么大,摆会不会乱晃?”
“加阻尼。”陈书恒说,“用油,或者弹簧。就像……”他看向杜师傅。
杜师傅接话:“就像老座钟的擒纵机构。有劲儿的时候走快点,劲儿小了就走慢点,自己找平衡。”
“对!对!”陈书恒用力点头。
小赵也凑过来:“那怎么把摆的信号传给舵机?咱们可没有电子传感器。”
“用机械连杆。”陈书恒在草图上又画了几笔,“摆一动,连杆就动,连杆带动阀门,阀门控制压缩空气……或者直接用钢索拉舵面!纯机械的!”
他说完了。
山洞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绝望的,是死水。这次的安静下面有东西在流动,在涌动,像冰层下的河。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张草图。
草图很潦草,线条歪斜,比例不对,但核心思想清晰得可怕:用最土的办法,解决最洋的问题。
“干不干?”老吴第一个问。
“干!”小赵说。
“干!”其他人也跟着说。
陈书恒看向杜师傅。
杜师傅搓了搓手,手上的老茧在灯光下发黄发亮:“我就是个修表的……您让干啥,我就干啥。”
“那就干!”
陈书恒抓起那张草图,贴在洞壁上。纸用糨糊粘的,糨糊是面粉调的,还没干透,往下流了一点,像滴眼泪。
接下来的三天,山洞里灯火通明。
杜师傅带着两个钳工,开始加工第一个摆。没有精密机床,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手工锉,手工磨,手工抛光。摆锤用黄铜做——黄铜是缴获的炮弹壳熔的,杂质多,但比重合适。支点用缝衣针改,针尖磨得能照出人影。
老吴和小赵设计阻尼系统。试了菜油,太稀;试了机油,太稠;最后杜师傅说:“试试蓖麻油?钟表里都用这个。”
派人去老乡家收,收了半斤。灌进阻尼筒里,果然,摆动的速度一下子沉稳了。
陈书恒自己搞联动机构。用自行车链条改,用缝纫机踏板改,甚至用缴获的日本机枪的复进簧改。改好了装在木架上试验,一推,摆开始晃,连杆跟着动,虽然粗糙,但确实在动。
第三天晚上,第一个双摆惯性系统原型装好了。
就放在山洞中央的一张破桌子上。
桌子腿不平,垫了木片。
原型很丑:两个黄铜摆锤吊在铁架上,下面连着乱七八糟的连杆和弹簧,还有几个用罐头盒改的阻尼筒。像个巨大的、古怪的钟表内脏。
所有人围着它。
没人说话。
陈书恒深吸一口气,手有点抖。他轻轻推了一下桌子。
桌子晃了晃。
摆锤开始摆动。
左,右。左,右。
很慢,很稳。
连杆跟着动,带动着末端那个用纸片做的“舵面”模型,一下,一下,调整着角度。
它真的在工作。
用最土的原理,最简陋的材料,在工作。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然后,杜师傅第一个笑了。无声的,只是嘴角咧开,露出缺牙的牙床。接着是老吴,是小赵,是所有人。
陈书恒没笑。
他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家,假装去看贴在墙上的草图。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来,声音沙哑:
“还不够。”
“啊?”小赵一愣。
“稳定性测试还没做。”陈书恒说,“震动,过载,温度变化……实际飞行环境比推一下桌子残酷得多。咱们得……”
他话没说完,山洞外传来脚步声。
是通讯员,拿着份电报。
“陈工,楚长官电报。”
陈书恒接过。电报很短:“闻制导遇困。不急,不馁。可试一切土法,需何物,尽管提。另,盘尼西林初成,附赠一支,保重身体。——楚”
最后还真的附了个小纸包,里面是林婉柔刚试制成功的盘尼西林,只有很少一点,但密封得很好。
陈书恒握着那个小纸包,握了很久。
纸包很轻。
但很暖。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缓缓摆动的双摆系统,看向周围那些熬红了眼却目光灼灼的同伴。
“继续。”他说。
声音很稳。
“造振动台。没有现成的,就自己搭。用偏心轮,用弹簧,用一切能搞出震动的玩意儿。”
“造加热装置。没有恒温箱,就用火盆,用开水,手动控制温度。”
“我们要知道,这个‘土眼睛’,到底能扛住多少折腾。”
他说着,走到桌边,轻轻碰了碰那个黄铜摆锤。
摆锤晃了晃。
很稳。
像颗心脏。
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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