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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会议的高潮:《华北施政纲领》
    天还没亮透,县学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昨晚下过雨,青石地板返潮,踩上去黏糊糊的。窗户开着,晨风带着湿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吹进来,却吹不散屋里那股沉了一夜的人味——汗味、烟味、还有熬夜的人眼睛里冒出的那股焦躁味。

    楚风走进来时,会场突然静了一瞬。

    不是安静,是那种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的静。几个代表还张着嘴,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讪讪地放下。

    他走到主席台侧后方那个老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放好了茶杯,茶是昨晚泡的,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暗黄色的膜。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往胳膊上爬。

    赵刚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沓纸。纸很厚,是昨晚连夜油印出来的,油墨没干透,蹭得他手指头黑乎乎的。他扶了扶眼镜——眼镜腿用线缠得更紧了,还打了个丑丑的结。

    “各位代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经过五天讨论、修改,现在,《华北地区临时施政纲领》草案,提交大会表决。”

    他把那沓纸举起来。

    纸在晨光里显得很薄,边缘裁得不齐,像狗啃的。

    会场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代表们低头翻看自己手里那份——每人一份,油印的,字很小,有些地方糊了,得凑很近才能看清。

    楚风也翻开面前那份。

    第一页就写着:“序言:为保障人民生存权利,发展生产,改善民生,巩固国防,特制定本纲领。”

    字是宋体,刻钢板的人手艺不错,但油墨不均匀,有的笔画粗得像蚯蚓,有的细得快要断掉。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章:土地改革。确认土改成果,颁发土地证,保障农民耕种权。

    第二章:工商业政策。保护合法经营,打击投机倒把,发展公营经济。

    第三章:财政金融。统一税收,发行“华元”,建立信用体系。

    第四章:文化教育。普及小学,扫除文盲,发展职业教育。

    第五章:医疗卫生。建立基层卫生所,防治传染病,鼓励中医药。

    第六章:国防建设。实行民兵制,保障军队供给,发展军工。

    ……

    一共八章,二十四条。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小段注释——是这几天讨论时,代表们提的那些“土”问题整理出来的。比如“保障农民耕种权”后面,就跟着:“当前重点:解决耕畜不足、农具老旧、水利设施缺乏问题。”

    楚风一页页翻着。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页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很丑,歪歪扭扭的:“这条能做到不?”

    没署名。

    但楚风认得出,是那个老农代表的笔迹——前几天他看见那老人在烟盒纸上写字,就是这样,一笔一画,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他抬头,看向台下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老农代表正低着头,眯着眼,手指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嘴里无声地动着,像在念经。他旁边坐着那个工人代表,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纸上点着。

    整个会场都在低声议论。

    嗡嗡的,像一锅温水,正在慢慢加热。

    “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赵刚说。

    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小商人代表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长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他清了清嗓子:

    “赵主任,我……我想问,第三章第十二条,说‘打击投机倒把’。这个‘投机倒把’……具体指啥?俺们这些小买卖人,有时候看行情进点货,算不算?”

    会场里有人低笑。

    但小商人很认真,脸有点红,但眼睛盯着台上。

    赵刚翻到那一页,看了看,说:“条文后面有注释: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贩卖违禁品,属于打击范围。正常的市场调剂,不属于。”

    “那……那要是俺进了一批布,本来想卖,但看价格要涨,捂了几天……”小商人声音越来越小。

    “酌情处理。”赵刚说,“我们会制定具体细则。”

    小商人想了想,点点头,坐下了。

    接着站起来的是个女代表,三十多岁,是妇联的。她声音很亮:

    “第五章第十八条,说‘鼓励中医药’。这是好事,但现在乡下接生婆大多用土法子,不卫生,产妇和娃娃死亡率高。我建议加上一句:培训新式接生员,推广科学接生。”

    “同意。”赵刚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下,“补充进去。”

    女代表满意地坐下。

    一个接一个。

    问题都很具体,很琐碎。

    有人问“小学老师工资能不能按时发”,有人问“民兵训练误工怎么补贴”,有人问“公营工厂的工人受伤了算不算工伤”……

    赵刚一一回答,回答不了的就说“记下,研究”。

    时间慢慢过去。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有苍蝇飞进来,嗡嗡地绕着汽灯转,被烫了一下,掉在地上,腿还在动。

    楚风一直坐着,听着。

    他没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又放下——茶还是没喝。

    快到中午的时候,问题提得差不多了。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赵刚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楚风。楚风微微点头。

    “那么,”赵刚说,“如果没有什么重大原则性意见,我们现在……”

    “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

    是徐明。

    他站了起来。今天他换了件衣服,还是中山装,但是灰色的,没那么扎眼了。他手里也拿着那份纲领草案,页边写满了批注,用的是钢笔,字很小,很工整。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前几天他那场关于“凯恩斯主义”的发言,大家都还记得。现在他又要说什么?

    徐明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有点紧:

    “我想问……关于第六章,国防建设。”

    他顿了顿,翻到那一页:

    “条文说‘发展军工’,注释里写‘重点保障弹药、被服、粮食生产’。这……这不够。”

    他看着赵刚,又看向楚风:

    “现在国际局势……大家都清楚。我们的敌人,有飞机,有坦克,有军舰。我们光靠造子弹、缝衣服、种粮食,能打赢吗?”

    会场里鸦雀无声。

    连苍蝇都不飞了。

    “那你说该咋办?”工人代表忍不住问。

    “应该加上。”徐明说,声音提高了些,“加上‘有计划地发展重工业,特别是钢铁、机械、化工。同时,重视科学技术研究,培养专门人才’。”

    他说完了。

    站在那里,等着。

    会场里炸开了。

    “重工业?咱们哪来的钱?”

    “钢铁厂刚炸了!修都修不过来!”

    “人才?人才都跑国统区、跑国外去了!”

    声音很大,很乱。

    徐明的脸白了,但他没坐下,只是站着,手指紧紧捏着那份草案,纸边都捏皱了。

    楚风看着这一幕。

    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很慢。

    会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没看徐明,也没看其他人。他走到主席台前,拿起赵刚面前那份草案,翻到第六章。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向台下:

    “徐明同志说得对。”

    一句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徐明都愣住了。

    楚风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光靠造子弹,打不赢。光靠缝衣服,冻不死敌人。光靠种粮食,喂不饱一支现代化的军队。”

    他顿了顿: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拿什么去发展重工业?拿什么去搞科学研究?”

    他走到台边,指着窗外:

    “炼油厂还在冒烟。铁轨才铺了五十里。医院里盘尼西林刚刚能造出零点五克。学校的孩子还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

    他转回头,看着徐明:

    “你说得对,那些东西很重要。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拿起红笔,在第六章的注释后面,加了一行字:

    “在保障基本生存与战斗需求的前提下,逐步积累力量,创造条件,向重工业与高科技领域迈进。——此为长期目标。”

    字写得很快,很潦草。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徐明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坐下了。

    楚风把笔放下,看向全场:

    “这份纲领,不是天书。不是画个饼,告诉大家以后能吃什么。它是一张地图——告诉我们现在站在哪儿,下一步能往哪儿走,路上有多少坑,得填多少土。”

    他拿起那份草案:

    “它不完美。有很多问题没解决,有很多目标现在做不到。”

    “但它真实。”

    “真实的困境,真实的需求,真实的能力。”

    他顿了顿:

    “现在,表决。”

    “同意的,举手。”

    他先举起了手。

    赵刚举起了手。

    台下,那个老农代表眯着眼看了看旁边的人,然后慢慢地、很用力地举起了手。手上的老茧在阳光下很清晰,像一层铠甲。

    工人代表举起了手。

    小商人代表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女代表举起了手。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手举起来。

    像一片森林。

    密密麻麻的。

    有粗糙的,有细腻的,有满是油污的,有带着钢笔渍的。

    但都举着。

    楚风看着这片手的森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通过。”

    两个字。

    很轻。

    但落在会场里,很重。

    掌声响起来。

    起初零星,然后连成片,最后变成雷鸣。有人站起来拍,有人边拍边抹眼睛——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被灰尘迷了。

    那个老农代表不会鼓掌,就用力拍大腿,啪啪的响。

    徐明也在鼓掌,手拍得很红,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楚风没鼓掌。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这片沸腾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场景。

    等掌声渐渐小下去,他拿起草案,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留着签名的地方。

    他拿起笔,第一个签下自己的名字:

    “楚风。”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笔尖划破了纸。

    然后他放下笔,把草案递给赵刚。

    赵刚签了。

    传给台下。

    草案在代表们手中传递。有人用钢笔,有人用铅笔,有人甚至不会写字——比如那个老农代表,他拿着笔,手抖得厉害,最后是旁边的人扶着他的手,帮他画了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按了个红手印。

    鲜红的。

    像血。

    又像太阳。

    草案传了一圈,回到楚风手里。

    最后一页已经签满了名字、画满了圆圈、按满了手印。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有的名字盖住了别人的,有的手印按在了字上。

    像一片土地。

    被无数双脚踩过,又被无数双手耕耘过。

    楚风合上草案。

    很厚的一沓。

    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散会。”

    他说。

    代表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议论,声音很大,很兴奋。有人已经在商量回去怎么传达,有人拉着别人问那条细则到底什么意思。

    楚风最后离开。

    他走出大堂时,阳光正好,刺得他眯起了眼。

    院子里,那个老农代表正在跟人说话,看见他,走过来,搓着手:

    “楚长官……那个‘土地证’……啥时候能发?”

    “很快。”楚风说,“纸已经在印了。”

    “中!中!”老农代表咧嘴笑,露出稀疏的黄牙,“有了证,心里就踏实了。回头俺把那证供起来,初一十五上炷香……”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嘿嘿地笑起来。

    楚风也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走向指挥部。

    手里还拿着那份草案。

    风吹过来,吹起草案的页角,哗啦啦地响。

    像旗帜在飘。

    远处,更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沉闷的声音。

    不是雷。

    是炮。

    淮海方向的炮声。

    隔着几百里,传到这里,已经微不可闻。

    但楚风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一步。

    一步。

    走向那个需要这份纲领、也需要更多炮弹才能守住的未来。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