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的风雪，在广寒宫的护山大阵之外永无休止地呼啸。但当林玄与凌清漪携手跨过“冰魄天幕”那如水波般荡漾的屏障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宗门法度与灵韵生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恍如隔世。

    十年寒渊镇封，两月玄境生死，再踏足这熟悉的冰魄峰地界，两人心中皆涌起难言的感慨。脚下是重新铺就的、光滑如镜的玄冰大道，沿途损毁的亭台楼阁已修缮大半，虽不及鼎盛时期的恢弘繁复，却更显古朴厚重，透着一股劫后重生、洗尽铅华的肃穆与坚韧。往来弟子虽不如从前众多，但人人神色沉凝，步履稳健，眼中少了浮躁，多了专注与砥砺。

    显然，在暮雪仙子主持、寒渊老祖默许的这十年整顿下，广寒宫已从内乱的创伤与颓靡中走了出来，虽实力未复，气象却为之一新。

    两人并未掩饰气息。凌清漪炼虚初期的冰魄月华之力，精纯浩瀚，与广寒宫万年积淀的冰系道韵隐隐共鸣，所过之处，天地间的冰灵之气都似乎变得活泼亲切。林玄炼虚中期的修为虽更加内敛，但那渊渟岳峙、仿佛与周遭万物隐隐相合又超然其外的太初道韵，却让所有感应到的修士都为之心神凛然，不敢直视。

    “那是……凌师姐？还有林长老？”有眼尖的弟子远远望见，失声惊呼。

    “炼虚！凌师姐突破炼虚了！好强的气息！”

    “林长老……他的气息好像更可怕了，明明感觉不到压迫，却让人心生敬畏……”

    “他们从北冥玄境回来了！听说那是千年一遇的大机缘！”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三峰。无数道或惊羡、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从各处殿宇、冰崖、修炼静室中投来。凌清漪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圣女，天赋卓绝，深得人心，只是此前修为未至炼虚，资历尚浅。如今一朝突破，且气息如此精纯强大，无疑让所有拥护正统的弟子精神大振！而林玄，这位入宫不过十余年，却屡创奇迹、挽狂澜于既倒、更与圣女结为道侣的神秘客卿长老，早已是宫中传奇人物。如今二人联袂归来，气势如虹，怎能不引人瞩目？

    很快，一道清冷的传音在两人耳边响起：“清漪，林玄，速来玄冰殿。”

    是暮雪师叔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玄冰殿前，暮雪仙子已率领云璃、寒澈等一众冰魄峰核心长老，以及月华峰、冰岚峰（新任峰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牌长老，原冷骨一系已被彻底清洗）的代表，肃然而立。当看到携手而来、气息较之十年前已然脱胎换骨的两人时，饶是以暮雪仙子的定力，眼中也不由爆发出璀璨的光彩。

    “好！好！好！”暮雪仙子连道三声好，快步上前，先仔细打量了凌清漪，感应到她身上那圆融稳固、凛然威严的炼虚气息，以及那件流淌着月华与冰魄光泽、更添其绝代风华的“月华天衣”，眼中欣慰与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炼虚已成，道基稳固，更得如此宝衣护道……清漪，你果然未曾辜负你师尊的期望，亦未辜负宗门的培养！”

    她又看向林玄，目光更加复杂难明。此子初入宫时不过化神，短短十余年间，竟已至炼虚中期！且观其道韵，深邃包容，似有万千气象内蕴，比之寻常炼虚中期强出不知凡几！寒渊老祖当年断言其“道途广阔”，果真一语中的。

    “林玄，此番辛苦你了。”暮雪仙子郑重道，“守护清漪，助其破境，更在玄境之中历经凶险，收获机缘。广寒宫，欠你良多。”

    林玄躬身还礼：“师叔言重了。清漪是我道侣，守护她乃分内之事。能得宗门信任，入玄境寻缘，亦是晚辈造化。”

    一番简短的见礼与寒暄后，暮雪仙子正色道：“老祖已在殿内等候。清漪突破炼虚，乃我广寒宫百年未有之盛事，老祖有要事相商，且随我来。”

    玄冰殿深处，那面古朴的冰镜已然亮起，寒渊老祖的虚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甚至能看清他灰白麻衣上的细微褶皱与那如冰雪般须发间的晶莹光泽。他并未端坐，而是负手立于镜光之中，仿佛隔着无尽虚空，静静注视着步入殿中的两人。

    整个玄冰殿的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所有长老、弟子皆屏息凝神，垂首而立。

    “弟子凌清漪（林玄），拜见老祖！”两人上前，恭敬行礼。

    寒渊老祖的目光首先落在凌清漪身上，那平素古井无波的浑浊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赞赏与欣慰。

    “玄冰灵体，冰魄月华，十年沉淀，一朝破茧。化神至炼虚，乃仙凡之隔，你不仅成功跨越，更根基浑厚，道韵天成，已得《广寒冰魄章》真意七八分。”老祖的声音直接在殿中每个人神魂中响起，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于玄境之中临危突破，力斩强敌，已显领袖担当之资。”

    这番评价，极高！无疑是对凌清漪实力、心性、潜力与正统性的全面肯定。

    “此乃宗门栽培之功，老祖与师尊教导之恩，清漪不敢居功。”凌清漪冰眸清澈，不卑不亢。

    寒渊老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玄时，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眼中那丝赞赏之色更浓，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与感慨。

    “太初之道，包容演化，乃天地至理。你能以化神之基，纳源纹，融冰火，十年镇渊，两月破境，直入炼虚中期，且道基无瑕，掌控入微……老夫修行万余载，所见天骄如过江之鲫，然如你这般进境神速、根基却又如此扎实、道途如此独特者，屈指可数。”

    老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你之道，已非单纯冰火，更非寻常剑道。太初为根，演化万法，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或许……真有触摸那无上大道的一线可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能让存活万载、见识过冰魄玄尊那等惊才绝艳人物的寒渊老祖，给出“有触摸大道可能”的评价，这是何等惊人的赞誉！众长老看向林玄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此子，恐怕已不能以寻常天骄视之。

    林玄心中亦是一凛，躬身道：“老祖过誉，晚辈道途初启，前路漫漫，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骄不躁，甚好。”寒渊老祖收回目光，虚影缓缓扫过殿中众人，语气转为正式与肃穆，“今日召尔等前来，一为庆贺圣女凌清漪功成炼虚，壮我宫门声威；二则为确立广寒宫未来传承，以安人心，以定乾坤。”

    殿中落针可闻。

    “经此内乱，宫门元气有损，然传承不可断，正统不可移。凌清漪，身负天冰上人正统，天赋心性俱佳，今已突破炼虚，足堪大任。自今日起，立为广寒宫‘少宫主’，待其修为臻至炼虚后期，举行大典，正式继任宫主之位，统摄三峰，执掌宫门！”

    “在此期间，宫中一应大小事务，仍由暮雪暂代执掌，凌清漪从旁协助、学习，熟悉宫务，积累威望。各峰各部，需全力辅左，不得有误！”

    “谨遵老祖法旨！”暮雪仙子率先躬身领命，声音带着激动。其余长老也纷纷躬身应诺，无人敢有异议。凌清漪的突破与老祖的明确表态，已彻底奠定了她不可动摇的继承地位。

    凌清漪深吸一口气，冰眸之中神光湛然，既有肩负重任的肃穆，也有不负所托的坚定，她上前一步，对着老祖虚影与殿中众长老，郑重一礼：“清漪必当勤修不辍，克己奉公，以复兴宫门、护佑北冥为己任，绝不负老祖与诸位师长厚望！”

    仪式既定，殿中气氛稍稍缓和。暮雪仙子安排众长老散去，只留她与林玄、凌清漪在殿中。

    寒渊老祖的虚影依旧未散，他看着林玄，缓缓道：“林玄，你心中似有疑问，可是关于那‘墟’？”

    林玄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归来后最想探究之事。他拱手道：“老祖明鉴。晚辈与清漪，自南明离州至北冥雪域，屡次遭遇黑煞盟及玄阴教袭杀，其背后似有‘墟’之阴影。此番来到北冥雪域时，更有玄阴教化神修士现身截杀，口称奉‘墟’之命。此‘墟’究竟是何存在？玄阴教身为中土神州魔道大宗，为何听其调遣？其目的又是什么？晚辈百思不得其解，还望老祖解惑。”

    提及“墟”与玄阴教，凌清漪眼中也闪过寒意与疑惑。

    暮雪仙子同样面色凝重，看向老祖。

    寒渊老祖沉默片刻，虚影似乎变得更加幽深。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与凝重：“‘墟’……此名讳，在修真界最古老的典籍与一些隐秘传承中偶有提及，然多为语焉不详，讳莫如深。老夫存活至今，所知亦不过皮毛。”

    “据零星记载与一些陨落于其手的上古大能遗留信息推测，‘墟’并非一人，亦非一宗一派，更像是一种……意志，一种力量，或者说，一个古老而隐秘的‘组织’的核心象征。它似乎亘古存在，隐藏在历史与现实的阴影之下，其目的不明，但其所行之事，多与毁灭、吞噬、扭曲、归寂相关，充满了对现世秩序的恶意。”

    “玄阴教、黑煞盟，乃至南疆某些隐秘邪宗、西漠早已消亡的古老魔国遗族……这些散布四方的邪魔势力，或明或暗，似乎都与‘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或许并非直接听命于‘墟’，更像是信奉其代表的某种‘终极寂灭’之道，或渴望从‘墟’那里获取禁忌的力量与知识，从而甘为爪牙，执行其散布的某些任务。”

    老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些任务五花八门，有的如黑煞盟般，大肆屠戮生灵，收集血魂怨念；有的如玄阴教，可能更倾向于渗透、潜伏、窃取气运或破坏关键地脉节点；还有一些，目的更加隐晦难明。但它们共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四洲，其最终指向，恐怕是对整个元界根基的侵蚀与颠覆。若非中土神州有“”天剑宗”及“天机阁”等正道魁首坐镇，东荒有妖族制衡，西漠佛宗亦有降魔手段，中州北境甚至到北冥雪域亦有我宫与其他势力守望，恐怕这群疯子，早已肆无忌惮，酿成滔天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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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玄与凌清漪听得心神震动。这“墟”的布局与野心，竟如此庞大可怕！

    “老祖，可知‘墟’的本体或核心所在？其力量源泉究竟是什么？”林玄追问。

    寒渊老祖摇头：“不知。或许那些站在此界巅峰的合体期大能，甚至传说中的大乘期存在，知晓更多。但即便是他们，恐怕也难窥全貌。‘墟’太古老，太神秘，其存在方式或许已超出寻常修士的理解范畴。至于力量源泉……有猜测是某种早已被天道排斥的‘寂灭本源’或‘终末法则’，亦有猜测与域外天魔或上古某些被封印的禁忌存在有关，皆无定论。”

    他看向林玄与凌清漪，眼中寒意凝聚：“你们二人，尤其是林玄，身负奇特传承与源纹，潜力巨大，恐怕已被‘墟’或其爪牙盯上，视为潜在威胁或……某种‘钥匙’？在此前玄阴教不惜动用珍贵传送符箓，派遣化神后期高手跨界截杀，足以证明他们对你们的重视与忌惮。此番结仇，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提及玄阴教截杀，凌清漪眼中杀意凛然。暮雪仙子也是面罩寒霜。

    寒渊老祖语气转冷：“玄阴教，中土神州魔道第一大宗，传承久远，底蕴深厚，教内至少有两位合体期老怪坐镇，实力不容小觑。若在往日，广寒宫全盛之时，他们敢如此公然袭杀我宫圣女与客卿长老，老夫便是亲赴中土，也要向玄冥老鬼讨个说法！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凝重：“如今宫门内乱方平，元气大伤，暮雪初掌大局，清漪尚未成长起来，老夫亦需坐镇北冥，监控冰煞源眼，实不宜此刻与玄阴教这等庞然大物全面开战，徒耗元气，甚至可能被其他势力趁虚而入。”

    “老祖！”凌清漪忍不住开口，冰眸中满是不甘。

    林玄却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对寒渊老祖躬身道：“老祖思虑周全。宗门大局为重，此刻确实不宜大动干戈。玄阴教之事，根源在于‘墟’，即便没有此次截杀，他们迟早也会找上门来。此仇晚辈铭记于心，他日修为有成，自当亲往中土，了结因果！”

    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许多事，确需自己亲手解决。依靠宗门庇护固然重要，但道途之上的劫难与恩怨，亦是磨砺的一部分。直接挑起两大宗门战争，牵连太广，生灵涂炭，非智者所为。晚辈愿以此为目标，砥砺前行。”

    寒渊老祖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不恃宠而骄，不莽撞冲动，明大局，知进退，更有担当之志。林玄，你之心性，老夫愈发看好。清漪能得你为道侣，实乃大幸。”

    他看向凌清漪：“清漪，你如今身为少宫主，更需沉心静气，提升修为，熟悉宫务。报仇雪恨，需有相匹配的实力与势力。待你炼虚后期，正式接掌宫门，整合北冥之力，届时再议此事不迟。眼下，你们二人皆需时间沉淀、成长。”

    凌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恨意与急切，恭敬道：“清漪明白。谨遵老祖教诲。”

    “嗯。”寒渊老祖虚影微微点头，“你们刚从玄境归来，收获颇丰，急需时间消化。暮雪，安排下去，玄清阁方圆十里列为禁地，非召不得入内。让他们好生闭关一段时间。”

    “是！”暮雪仙子应道。

    “都退下吧。林玄，清漪，好生修行。北冥的未来，广寒宫的未来，或许便在你们肩上了。”老祖的声音逐渐缥缈，虚影缓缓退去。

    离开玄冰殿，返回玄清阁的路上，两人沉默良久。

    凌清漪忽然紧紧握住林玄的手，冰眸中情绪复杂：“夫君，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差点因私怨，罔顾宗门大局。”

    林玄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道：“截杀之恨，岂能不急？此乃人之常情。只是我们身负的已不止是个人恩怨，更有宗门责任与大道追求。老祖所言极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待你我修为足够，再清算旧账不迟。届时，或许面对的就不止是一个玄阴教了。”

    凌清漪将头轻轻靠在林玄肩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气息，心中的躁动与不甘渐渐平息，化为更加坚定的动力：“嗯。我会尽快提升修为，熟悉宫务。夫君，你也需潜心消化此番所得。我总感觉，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玄揽住她的肩，望向玄清阁方向，眼神深邃，“至少此刻，我们有了暂时的安宁，与明确的道路。先闭关，夯实一切。”

    玄清阁内，阵法层层开启，隔绝内外。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开始了深度的闭关。

    凌清漪主要巩固炼虚初期境界，进一步炼化“月华天衣”，参悟《广寒冰魄章》炼虚篇的奥妙，并开始有意识地接触暮雪仙子送来的部分宫门核心事务玉简，学习管理之道。她身上的气质，在清冷绝尘之外，逐渐多了一份沉静与威严。

    林玄则专注于梳理太初之道。他将“混沌源晶（残）”置于静室，每日以心神感悟其中那一丝本源混沌道韵，与自身的太初道域相互印证，对“包容”、“演化”、“起源”有了更深的理解。同时，他也仔细研究得自霜华真人的那部分冰之大道真意，将其精华融入自身剑道与冰火枢机之中。“冰魄悟道丹”他并未立即服用，准备留待感悟关键瓶颈时使用。

    偶尔，两人会短暂出关，切磋论道，气息交融，彼此进益。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相伴修炼，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玄清阁外，冰雪依旧，时光悄然流逝。

    广寒宫少宫主凌清漪与客卿长老林玄自北冥玄境满载而归、双双突破的消息，已如旋风般传遍北冥，甚至引起了中土神州一些势力的关注。广寒宫的未来，似乎因这两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而重新充满了希望与变数。

    然而，无论是林玄还是凌清漪都清楚，这暂时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玄阴教的阴影，“墟”的莫测威胁，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斩落。

    但他们无所畏惧。道侣同心，其利断金。前路纵有万千险阻，亦将携手共赴。

    下一次出关之时，便是龙腾四海，凤鸣九天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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