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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雨钟鸣
    东区在雨夜里,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狰狞的面貌。铅灰色的雨幕与浓稠的黑暗交织,将那些低矮歪斜的砖石建筑、污浊泥泞的巷道、以及永远散发着煤烟、硫磺与底层生活复杂气味的空气,都浸泡、模糊、扭曲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湿冷而混乱的混沌。魔法路灯的光芒在这里稀疏而黯淡,大多集中在几条主要“干道”上,在狂舞的雨雪中挣扎着投下几团摇曳不定、范围有限的昏黄光晕,反而将光晕之外的区域衬得更加黑暗深邃,仿佛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阴影。

    利昂·冯·霍亨索伦穿行在这片黑暗与光晕交织的迷宫中,如同一条回归了熟悉水域的、沉默而警惕的鱼。他没有走那些尚有灯光和人迹(虽然稀少)的主要街道,而是凭借着两年来在这片区域无数次奔走留下的、近乎本能的记忆,专挑那些最偏僻、最曲折、也最黑暗的小巷和夹道。鹿皮短靴踩在湿滑黏腻、混杂着垃圾和污水的泥泞路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厚实的猎装和兜帽虽然早已被风雨浸透,冰冷沉重地贴在身上,却也最大限度地吸收了他行动时的细微摩擦声,并将他的身形轮廓,完美地融入了周围无边黑暗与混乱光影的背景之中。

    狂风卷着雨雪,从狭窄巷道的各个方向灌入,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带来持续不断的、刺骨的寒意与疼痛。视线严重受阻,只能看清前方数尺的范围。耳朵里灌满了风雨的呼啸、雨水敲打瓦片和地面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狗吠、以及某些低矮棚屋里传来的、被风雨掩盖得模糊不清的呜咽或争吵。空气中,白日里那些熟悉的气味,被雨水激发、混合、发酵,变得更加浓烈、也更加复杂——潮湿霉变的木头、腐烂的食物、劣质煤烟、动物粪便、廉价的烈酒、以及一种更底层的、名为“贫困”与“挣扎”的、难以言喻的苦涩气息。

    这一切,非但没有让利昂感到不安或迷失,反而奇异地让他那根紧绷了数周、近乎麻木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这里是东区。是他过去两年里,抛开“霍亨索伦”的姓氏与“斯特劳斯伯爵府未婚夫”的枷锁,像一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冒险家或疯子一样,用双手、汗水和不切实际的梦想,一点点试图“创造”些什么的地方。这里的黑暗、混乱、肮脏、以及那股顽强到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对他而言,甚至比斯特劳斯伯爵府那永恒不变的、冰冷的奢华与静谧,更加“熟悉”,也更加……“真实”。

    他知道如何在这片迷宫般的区域辨认方向——不是靠清晰的路牌(这里大多没有),而是靠墙角特殊的污渍、某处屋顶歪斜的角度、某条水沟特有的气味、或者远处那几座即使在雨夜中也隐约可见的、高耸烟囱的模糊剪影。他知道哪些角落可能有蜷缩的流浪汉或醉汉需要避开,知道哪些看似无路的小巷尽头,其实有一扇虚掩的、通往另一条通道的破木门。他知道如何在阴影中快速移动而不引起注意,如何利用风声雨声掩盖自己偶尔无法避免的脚步声。

    他像一道沉默的、湿透的幽灵,在东区黑暗的肌理缝隙中,快速而精准地穿行。雨水顺着他银色的发梢和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在下颌汇聚成冰冷的水滴,又迅速被狂风吹散。紫黑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锐利如鹰,不断地扫视、判断、修正着前进的路线。左胸腔里,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驱动着这具冰冷的躯体,在风雨中向着目标坚定地前进。

    “时光回响”钟表工坊,位于东区与中城区交界处一片相对“体面”的街区边缘。说它“体面”,也只是相对于东区深处那些真正的贫民窟而言。这里的建筑虽然同样老旧,但至少结构完整,墙面没有大片剥落,街道也相对宽敞一些,铺着虽然破碎但还算平整的石板。工坊所在的那条小巷,更是出奇地安静,即使在白日也少有喧嚣,仿佛被周围嘈杂的世界遗忘,又或者,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有意维持了这里的“清净”。

    当利昂拐进这条熟悉的小巷时,风雨似乎也小了一些,或者说,是被两侧相对高大的砖石建筑阻挡、削弱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建筑窗户里零星透出的、微弱而温暖的黄色灯光(大多是蜡烛或劣质的魔法灯),在湿漉漉的、泛着幽光的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雨水顺着屋檐和破损的排水管哗哗流下,在巷子两侧形成两道小小的、湍急的溪流,最终汇入巷口的下水道格栅,发出空洞的、汩汩的声响。

    “时光回响”的招牌,在巷子深处静静悬挂着。那是一块不大的、深色木质的招牌,上面的字迹是优雅的花体,边缘用铜片包裹,此刻在雨夜中黯淡无光。工坊的门面依旧窄小,橱窗擦得干净,里面陈列着几件精美的古董座钟和音乐盒,在室内一盏小灯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而古老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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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昂没有走向正门。他在巷子中段,一个堆放着几个空木箱和破旧水桶的阴影角落里,停下了脚步。这里,正对着工坊侧面那扇不起眼的、通往狭窄后院的小木门。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木箱和水桶的阴影之后,只露出一只眼睛,静静地观察着那扇小门,以及周围的情况。

    时间,似乎在他停下脚步的瞬间,被放慢了。只有风声、雨声、水流声,以及远处王都隐约的、被风雨过滤过的喧嚣,构成这片角落永恒的背景音。他像一尊真正的石像,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因呼吸而微微起伏,和那双在阴影中幽光闪烁的眼眸,证明着他的存在。

    “西北风起时,‘灰雀’会在老地方梳理羽毛。” 埃莉诺纸片上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来了。在西北风最狂暴的时候,来到了这个“老地方”。

    那么,“灰雀”呢?是否如约而至?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看他是否有胆量、有能力独自穿越风雨和监控,来到此地?亦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此刻在工坊内,或者周围某个阴影中,正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评估着他的价值,或者……准备着收网?

    未知,带来了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每一滴落在脸颊的冰冷雨滴,每一次风吹过巷口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甚至远处某扇窗户里灯光的明灭变化,都可能被他的感官放大,解读为潜在的危险信号。他的肌肉微微绷紧,精神高度集中,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无论是“灰雀”的出现,还是来自阴影的突袭。

    等待。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已经过了半个标准时。寒冷开始从湿透的衣服渗透进来,侵入骨髓,带来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战栗感。手指和脚趾因为寒冷和长久的静止,开始变得麻木、僵硬。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燃烧着幽蓝微光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扇小门,以及周围一切可能的风吹草动。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今夜不会有人出现,或者自己需要采取更主动的方式(比如去敲那扇小门)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被利昂敏锐捕捉到的、木门转轴发出的、干涩而缓慢的摩擦声,从那扇通往工坊后院的小门方向传来。

    那扇紧闭的小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没有灯光从门内透出,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门被推开后,就静止在那里,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推门的人,只是开了一道缝,便停在了门后,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利昂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跳动了一下,但随即被他强行压制回平稳的节奏。他没有立刻现身,依旧藏在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那道门缝。

    是“灰雀”?还是工坊的主人,那位老工匠,偶然出来查看?亦或是……别的东西?

    他需要确认。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他弯下腰,从脚边湿滑的泥泞中,摸索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边缘锋利的碎石片。他捏着碎石片,手指稳定,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嗒。”

    碎石片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距离那小门大约三步远的、一处积着浅浅水洼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却并不响亮的声响,瞬间被周围的风雨声掩盖了大半。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门后是“灰雀”,或者是有意等他的人,应该会对这个突然的、不自然的声响有所反应。如果是无关人员,或者没有警惕心的人,可能只会将其当作风雨吹落的杂物。

    门后的黑暗,依旧寂静。那道门缝,也依旧静静地敞开着,没有任何变化。

    几秒钟后。

    就在利昂准备进行第二次试探,或者考虑直接现身时——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中,侧身闪了出来。

    动作很轻,很快,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猫科动物般的敏捷与谨慎。身影不高,甚至有些矮小,裹在一件宽大的、几乎拖到脚踝的、深灰色的、带兜帽的旧斗篷里,斗篷的质地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在雨夜里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兜帽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被阴影笼罩的轮廓。

    “灰雀”?

    利昂屏住了呼吸,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他没有动,只是用目光,死死地锁定那个突然出现的、裹在斗篷里的身影。

    那个身影闪出小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四处张望。他(或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微微低着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雨水很快打湿了斗篷粗糙的表面,使其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宽大的斗篷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然后,那个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尽管兜帽的阴影很深,尽管雨夜的光线极其昏暗,但利昂还是瞬间辨认出了,那从兜帽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线条冷硬、肤色偏深、带着明显矮人特征的下巴轮廓,以及下巴上那一小撮被雨水打湿、纠结在一起的、暗红褐色的、如同铁锈般的、修剪得不算整齐的短须。

    不是人类。

    是一个矮人。

    利昂的瞳孔,在看清那抹暗红褐色短须的瞬间,骤然收缩。

    杜林·铁眉的氏族,“铁眉”氏族的矮人,胡须大多是这种如同燃烧火焰或生锈钢铁般的红褐色。虽然并非所有“铁眉”氏族矮人都是如此,但这个特征,结合此情此景,几乎瞬间将利昂的思绪,引向了那个脾气暴躁、刚刚在“真理之庭”上为他作证、却又对他“失败”暴怒不已的红胡子矮人大师。

    难道……“灰雀”是杜林·铁眉派来的人?是矮人帝国在得知“真理之庭”裁决、以及他被彻底软禁后,依然不甘心,试图通过索罗斯家族的渠道,与他秘密接触?还是说,索罗斯家族与矮人帝国之间,本身就存在着某种不为外界所知的、隐秘的联系渠道,而“灰雀”就是这个渠道上的信使?

    无数的疑问和可能性,如同爆炸般在他脑海中迸发。但他的身体,依旧僵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那个矮人身影。

    那个矮人似乎也在观察、等待。他(利昂暂时用“他”来指代)静静地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兜帽边缘不断滴落。然后,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或者确认了周围暂时安全,他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侧对着利昂藏身的方向,用一只手,轻轻拉下了兜帽的一侧。

    借着远处建筑窗户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利昂看到了更多细节——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细小皱纹和浅淡烫伤疤痕的、典型的矮人中年男性的脸庞。深陷的眼窝,锐利的黄褐色眼睛(此刻微微眯着,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以及那标志性的、如同鹰钩般挺直的大鼻子。这张脸,利昂有印象。虽然不像杜林·铁眉或格罗姆·铁眉那样熟悉,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曾经在杜林的工坊,或者某次与矮人的技术交流场合中,见过这个矮人。他是“铁眉”氏族的一员,很可能是杜林麾下的一名资深工匠或技术人员,但地位应该不如杜林和格罗姆那样核心。

    这个矮人似乎没有发现藏在阴影中的利昂。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利昂心头一跳的事——

    他抬起那只没有拉下兜帽的手,伸进了宽大的斗篷内侧,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大约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长方形物体。

    他将那个油布包裹,用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粗短有力的手,轻轻地、但是动作清晰地,放在了小门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损的石墩上。

    放下包裹后,他再次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巷子,尤其是利昂藏身的大致方向(虽然似乎并未真正看到他),然后,他毫不犹豫地,重新拉好兜帽,转身,如同出现时一样敏捷而无声,再次侧身,闪回了那扇小木门后。

    “吱呀——”

    小木门再次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然后,被从里面轻轻地、但迅速地关上了。

    巷子里,重新只剩下风雨声,水流声,以及那个静静躺在破损石墩上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体。

    利昂依旧没有动。

    他像一尊真正的石像,凝固在阴影中,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石墩,盯着那个油布包裹。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灰雀”不是人类,是矮人。是杜林·铁眉氏族的人。

    “灰雀”没有与他进行任何语言或眼神交流,只是出现,放下一个东西,然后迅速离开。

    这不符合“接头”的常规。更像是一种单向的、匿名的、放下即走的“投递”。

    埃莉诺纸片上写的是“若想听听山外的声音,或许可以带上面包屑”。这暗示着需要“交换”。但此刻,“灰雀”(或者说,矮人信使)只是放下了东西,并没有索要任何“面包屑”。是“面包屑”已经通过其他方式支付了(比如索罗斯家族与矮人之间的某种交易)?还是说,这第一次接触只是“示好”或“试探”,真正的“交换”在后面?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那个油布包裹是触发某种警报或陷阱的诱饵?一旦他去触碰,就会引发魔法反应,或者被暗中监视的人当场抓获?

    无数的风险信号在他脑海中闪烁。但那个油布包裹,像一块拥有魔力的磁石,牢牢地吸引着他的目光和心神。那里面,很可能就是“山外的声音”——关于矮人帝国最新的技术进展,关于杜林·铁眉大师的现状,关于“铁砧”系列魔导蒸汽机的近况,甚至……可能是矮人帝国对他这个“失败者”的某种态度或信息。

    他必须拿到它。

    但必须用最安全的方式。

    利昂再次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地观察着那个石墩和包裹周围的地面、墙壁,寻找任何可能隐藏的魔法符文、触发机关、或者不自然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了许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个包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被雨水不断冲刷着油布表面。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秒钟,被发现的风险就增加一分。无论是被偶然路过的人(虽然可能性极低),还是被可能潜伏在更暗处的监视者发现。

    他必须行动。

    利昂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直接走向石墩,而是沿着墙根,借助那些堆放的杂物和墙壁本身的阴影,以一种更加迂回、更加谨慎的路线,向石墩靠近。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工坊那扇小门和两侧建筑的窗户。

    距离在缓慢缩短。五步。四步。三步。

    风雨似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掩护。他走到了石墩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包裹,而是先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来自工坊小门方向的视线(虽然门已关闭),然后,他迅速地、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确认了包裹周围没有任何魔法灵光或异常连接。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尽管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白。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指尖触碰到油布包裹冰冷、湿滑的表面,然后,迅速而稳定地,将其抓起,握在了手中。

    入手的感觉,比看起来要沉重一些,也厚实一些。油布包裹得很严实,摸上去里面似乎不止一层。

    东西到手。

    利昂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去看包裹一眼。他立刻转身,将包裹迅速塞进自己猎装内侧一个同样做了防水处理的、特制的贴身暗袋中。然后,他再次融入墙根的阴影,沿着来时的路线,以一种比来时更加迅捷、但依旧无声的步伐,快速朝着巷口的方向退去。

    他的心,在胸腔中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要压过耳边的风雨。但他强行控制着呼吸和步伐,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警惕。直到他重新拐出那条小巷,重新没入东区深处更加广阔、也更加黑暗混乱的街巷迷宫之中,并且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异常的脚步声或窥视感时,那股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没有立刻返回斯特劳斯伯爵府,而是在东区复杂如蛛网的巷道中,又毫无规律地穿梭、迂回了许久,甚至故意绕了一些远路,最后,在一个他确信绝对安全、也绝对隐蔽的、位于两栋废弃危楼之间的、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垃圾堆积死角里,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任何光线,只有头顶一线被两侧危楼切割出的、狭窄的、雨雪纷飞的夜空。恶臭扑鼻,但他恍若未觉。他背靠着冰冷湿滑、长满苔藓的砖墙,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让狂跳的心脏和奔流的血液稍稍平复。

    然后,他颤抖着(这一次是因为寒冷和激动)伸出手,从贴身暗袋中,掏出了那个油布包裹。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看不到包裹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油布包裹得很厚,很紧。他摸索着,找到了包裹的封口。没有用线缝,似乎只是用油布本身反复折叠、压实封住的。他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将油布剥开。

    里面,果然不止一层。最外层是防水油布,中间是一层柔软的、吸水的粗亚麻布,最里面,则是一个用某种更加致密、仿佛经过特殊鞣制的小块皮革包裹着的、硬质的、长方形的物体。

    他剥开最后一层皮革。

    指尖,触碰到了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质感——金属,以及……纸张。

    他摸索着,分辨出那是一个扁平的、比手掌略大的、由两片薄金属板夹着的、类似笔记本或活页夹的东西。金属板边缘光滑,似乎经过打磨,没有锋利的毛刺。在两片金属板之间,夹着厚厚一叠纸张。纸张的质地,与他之前从埃莉诺那里得到的、绘制着联动阀组草图的那张特殊纸张,似乎有些相似,坚韧,挺括。

    这就是“山外的声音”?

    利昂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能肯定,这金属夹层里的纸张上,记载的绝对是矮人帝国关于魔导蒸汽机技术的最新、最核心的进展、思路、甚至可能是……遇到的、尚未公开的难题。

    杜林·铁眉,或者矮人帝国中与他理念相近的势力,在用这种方式,跨越帝国的封锁与禁令,跨越“真理之庭”的裁决冰墙,向他传递着……火种。

    哪怕他此刻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他们依然没有放弃。依然认为,这颗来自山外的“火花”,值得被保存,值得被期待。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冰冷躯壳束缚的情绪,猛地从利昂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麻木、绝望与冰冷的算计。那不仅仅是获得信息的激动,更是一种在绝对的孤独与否定中,突然被遥远的、隔着群山与铁幕的、志同道合者认可的、近乎悲壮的慰藉与力量。

    他紧紧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夹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液体(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紧握的手背上。

    黑暗中,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垃圾恶臭与冰冷雨雪的、属于“外面”的空气。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光芒,在这一刻,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坚定。

    他将金属夹层小心地重新用皮革和油布包裹好,塞回最贴身的暗袋,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传来一阵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金属的冰凉,与纸张承载的、灼热希望的奇异温度。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绝对黑暗的藏身角落,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重新融入了外面无边的雨夜与黑暗。

    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沉稳,也更加……有力。

    归途或许依旧漫长,囚笼依旧冰冷。

    但怀揣着这份来自“山外”的、滚烫的“声音”,利昂·冯·霍亨索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冰层之下,不止有暗流。

    现在,还多了被精心保存、跨越千山万水传递而来的、不灭的火种。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