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劳斯伯爵府那仿佛永恒凝滞的时光,终于被一个来自外界的、带着明确目的的访客,短暂地、却又极其有力地搅动了。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连续数日的阴霾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短暂而猛烈的雪粒子驱散,天空露出一种被洗涤过的、清冽的、近乎金属质感的灰蓝色。庭院中那些光秃的枝桠,以及精心修剪的冬青灌木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在清冷阳光下闪烁着细碎光芒的冰晶。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
利昂如同往常一样,在午饭后那段被允许的、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里,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深色外套,独自在庭院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被精心清理过积雪的石板小径上“散步”。他的步伐缓慢,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那株覆雪的古老山毛榉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沉溺在自己那片寂静、冰冷、却又充满无形火焰的内心世界。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细微金属碰撞、坚韧皮革摩擦、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空气被稳定而均匀切割的、极其轻微的、持续的、高频的嗡鸣声。
这声音,与斯特劳斯伯爵府那被魔法、熏香、昂贵织物和绝对秩序浸透的日常氛围,格格不入。它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充满力量感的精准韵律,穿透了寒冷凝滞的空气,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抓住了利昂全部的心神。
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侧耳倾听,试图分辨这声音的来源和性质。这不是魔法的波动,也不是寻常的机械声响。它更像是……某种经过极致调校的、大型精密器械在特定频率下稳定运转时,发出的和谐共鸣。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府邸后方,那片平日被高墙隔开、由护卫、仆役以及一些特殊用途的附属性建筑占据的区域,利昂从未被允许踏入的地方。
就在他凝神倾听的瞬间——
“咻——!”
一道极其尖锐、短促、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厉啸,猛地自那个方向破空而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凝练到极致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那持续的嗡鸣,清晰地传入利昂的耳中。
是箭矢!而且绝不是普通猎弓射出的箭矢!那声音的尖锐、迅疾,以及箭矢离弦后瞬间突破音障、又被某种力量急速收束、消弭的奇异余韵,无一不在彰显着其非同寻常的威力与……魔法特性。
利昂的心脏,在听到这声箭啸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某种超越凡俗技艺与力量结合的、极致精准与破坏力的敏感与……悸动。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视线被府邸主体建筑的拐角和层层叠叠的、覆雪的树冠所阻挡,什么也看不到。但那声箭啸,以及之前那奇异的嗡鸣,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印在了他的听觉记忆之中。
是艾丽莎·温莎。
几乎没有任何推理过程,这个判断如同闪电般划过利昂的脑海。在斯特劳斯伯爵府,在这个被严格限定、连一只多余的麻雀飞入都可能被记录在册的地方,能够发出如此动静,尤其是与箭术相关的动静,除了那位被整个帝国寄予厚望、被玛格丽特姨母倾注心血培养的、未来的“魔法之星”,还能有谁?
但……那不仅仅是箭术。那奇异的嗡鸣,那箭矢离弦时瞬间爆发又急速收敛的魔法灵光余韵(虽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转瞬即逝的、被高度压缩的魔力扰动),都昭示着,这绝非普通的射箭练习。那更像是……某种将魔法力量以某种匪夷所思的精度与效率,加持、甚至“熔铸”于实体箭矢之上的、高阶的、极其罕见的复合技艺。
在他的记忆中,哪怕是皇家魔法学院最顶尖的魔武双修学徒,甚至是某些以箭术闻名的精灵游侠,也极少能射出如此……具有“存在感”的一箭。那声箭啸,仿佛不仅仅是一支箭在飞,更像是一道被高度凝练的、拥有实体的、冰冷的毁灭意志,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
利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寒风卷起地面的细雪,扑打在他的脸颊和衣襟上,带来冰冷的触感。但他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声早已消散、却仿佛仍在耳畔回响的箭啸,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身影——艾丽莎·温莎,牢牢地攫住了。
他从未真正“看见”过艾丽莎练习魔法,更不用说练习箭术。在他被“监护”的有限视野里,艾丽莎永远是那个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神情冰冷、专注于“代管”报纸、在晚餐时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汇报公务的、完美的、被精心雕琢的帝国未来之星。她像一座行走的、完美的、由冰雪与规则构筑的雕像,美丽,强大,却缺乏“人”的温度与意外。
直到此刻。
直到这声打破午后沉寂、带着原始野性与极致精准的箭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或许也包括这整座府邸)对艾丽莎·温莎那固有的、扁平的认知冰层。
原来,在那层完美的、冰冷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继承人”外壳之下,在那被无数繁复魔法理论、政治权谋、贵族礼仪所包裹的核心深处,还隐藏着如此……纯粹、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羁的破坏力?
练习箭术,在贵族淑女中并不算特别出格。许多家族会将其作为锻炼形体、培养专注力、乃至某种“高雅”的消遣。但将箭术练习到能发出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将魔法力量以那种方式“熔铸”于箭矢之上……这绝非“消遣”或“锻炼”可以解释。这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汗水、专注,以及对力量本身近乎偏执的追求与控制欲。
艾丽莎·温莎,在所有人(包括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她那些“代管”公务、参加沙龙、接受教导的间隙,一直进行着如此……高强度、高技巧、甚至带着某种危险美学的训练?
为什么?
仅仅是为了“魔武双修”的虚名?为了在未来的某些“展示”场合,增添一项令人惊叹的才艺?还是说,这锐利的箭矢,这被高度压缩的魔法力量,是她内心深处某种被完美表象所压抑的、更加真实、更具攻击性的、甚至……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反抗或宣泄意味的侧面?
利昂不知道。他与艾丽莎之间的鸿沟,深逾冰海。他没有任何渠道去了解她真实的想法,她为何选择箭术,她在那声箭啸中倾注了怎样的意志与情感。
但就在刚才,就在那声箭啸响起的瞬间,他左手腕那早已空空如也的位置,再次传来一阵极其清晰、极其强烈的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温热或冰凉,也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感应。而是一种混合了冰冷刺痛、灼热共鸣、以及某种近乎“同调”的、尖锐震颤的复杂感受!仿佛他体内那簇因矮人技术而燃烧的、冰冷的、理性的思维火焰,与远方那枚“星霜之誓约”中,因艾丽莎全神贯注、将意志与魔力高度凝聚于箭尖而激发的、某种同样冰冷、锐利、充满“指向性”与“穿透力”的能量状态,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超越物理距离、超越现有理解的、强烈的、短暂的共振!
这共振如此强烈,以至于利昂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混合了惊愕与某种奇异明悟的低呼。
是丁。他明白了。
艾丽莎·温莎,这位被无数光环与期待包裹的、看似完美的帝国继承人,她的内心深处,或许并非全然是冰冷的规则与权力的计算。在她那被精心雕琢的外壳之下,同样燃烧着某种火焰——那并非他这般来自异世、渴望改变世界的、混合了理性与不甘的冰冷火焰,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内敛、却也更加锋利、充满了掌控、突破、甚至……毁灭欲望的、属于此世顶级天赋者的、冰冷的、强大的力量之火。
她的箭,不仅仅是箭。那是她意志的延伸,是她内心那被层层包裹的、真实自我的,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锋利的出口。
而那枚“星霜之誓约”,这枚连接着两个看似对立、隔绝灵魂的上古神器,不仅在被动地记录、反映着他们灵魂状态的无意识波动,更会在双方都处于某种高度专注、意志凝聚、精神力量勃发的特殊状态时(比如他沉浸于超越时代的复杂技术推演,比如她将全部心神与魔力倾注于那支承载着冰冷意志的箭矢),产生这种强烈的、近乎“共鸣”的感应!
这发现,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利昂心中对艾丽莎那固有的、单一的、充满对立与隔阂的印象冰层。他依旧无法理解她,无法认同她的道路,无法释怀她的“背叛”与冰冷。但至少在此刻,他“看到”了,或者说,“感应”到了,在那完美的、冰冷的表象之下,另一个同样复杂、同样充满力量、同样在某种意义上“被困”于自身命运与期待之中的、真实的艾丽莎·温莎。
一个不仅仅是被玛格丽特姨母精心雕琢的作品,一个不仅仅是被帝国期许的符号,一个内心同样有火焰燃烧(哪怕其性质与他截然不同)、同样在寻找某种“出口”或“表达”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任何温暖或亲近。反而,它让利昂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警惕、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如果艾丽莎的内心,并非全然是冰冷的规则与算计,那她在“真理之庭”上那番发言,究竟是纯粹出于自身理念与立场的选择,还是掺杂了其他更复杂的因素?她对“魔导蒸汽机”的否定,对“秩序”的维护,究竟是发自内心的信仰,还是……某种不得不为之的、符合她所处位置与期待的“表演”?她对他那彻底的、近乎冷酷的漠视与疏离,除了“失败者不值得关注”之外,是否也包含了某种……她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识的、对他这种“异类”、这种敢于挑战规则、点燃“危险火焰”的存在的、本能的排斥与抗拒?
而“星霜之誓约”的这种“共鸣”,又意味着什么?是预示着某种未来可能的、危险的连接?还是仅仅是一种无意义的、神器自身特性的偶然显现?
利昂不知道。这些问题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思绪。但他强迫自己,将这些翻腾的念头,与手腕处残留的、渐渐平息的悸动感一同,重新冰封、压制下去。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现在,他首要的任务,依旧是扮演好那个无害的、顺从的囚徒。艾丽莎·温莎内心是冰是火,是复杂是简单,与他当前的处境,与壁炉深处那滚烫的金属夹层,与索罗斯家族那危险的“鱼线”,都没有直接的、迫切的关联。
但……他无法否认,那声箭啸,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的“星霜之誓约”共鸣,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心湖中,激起了新的、更加复杂的涟漪。
他重新迈开脚步,继续他那缓慢的、看似漫无目的的“散步”。但步伐,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了一些。目光,也不再是完全的空洞。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幽蓝的火焰,在短暂的剧烈摇曳、仿佛要映照出某个挽弓搭箭的冰冷身影之后,重新稳定下来,燃烧得更加深邃、更加复杂,仿佛在其中,倒映出了不止一种火焰的颜色。
冰层依旧厚重,囚笼依旧坚固。
但就在刚才,一支来自冰层另一侧、被冰雪覆盖的箭矢,以撕裂空气的姿态,短暂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宣告了其下同样涌动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
而连接着冰层两侧的那枚古老神器,也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无人听见、却真实存在的、强烈的震颤回响。
弦已震动。
箭已离弦。
而冰层之下的暗流,与冰层之上的冰雪,是否终将迎来……那无人能够预料的、交汇与碰撞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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