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中的浓雾依旧粘稠,但那股因无数纸人诡异聚集而产生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如潮水般退去。
陈默脚步不停,迅速远离了那个诡异的灵堂和穿着蓝底碎花袄的扭曲身影。
怀中那锭漆黑的银子,冰凉刺骨,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又像一枚嵌入灵魂的诅咒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与那个存在的“约定”。
他必须继续“巡查”,在这个由执念和怨念编织的诡域中寻找出路,同时也被迫开始了“寻找翠儿”这个不知从何下手的诡异任务。
街道两旁的景象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模式:紧闭的门户,凝固的蜡像,湿滑的石板路,还有那永恒不散的阴冷雾气。
但陈默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注视感”似乎减弱了,或者说,变得更加分散和模糊,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确的、来自“王掌柜”或灵堂身影的集中审视。
是因为他支付了“规矩银子”(虽然变黑了)?还是因为他“接下”了寻找翠儿的任务,暂时被纳入了这个扭曲世界的某种“流程”?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十凶瞳在规则压制下艰难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洞察力,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幺娘的气息依旧微弱但稳定地潜伏在他意识深处,像风中残烛,却顽强不灭。
走着走着,陈默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涌了上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死寂,而是一种……剥离感。
就好像原本笼罩在周围的一层无形薄膜,突然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当他因高度警惕而精神极度集中时,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暴戾、凶煞、充斥着无尽怨恨与混乱,那是十凶鬼楼独有的气息!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如同幻觉,但他与十凶鬼楼本源相连,绝不可能认错!
鬼楼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被“灭国级”诡域彻底压制的空间?
除非……鬼楼感应到了足以威胁其“宿主”(也就是陈默)根本存在的危险,被激怒了?或者,是刚才那个“翠儿”的意念扫描,触及了鬼楼与陈默灵魂绑定的深层区域,引发了鬼楼本能的、跨越空间屏障的“反击”或“震慑”?
陈默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试图抓住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感觉,仔细回味。
是丁,就在那蓝底碎花袄身影的冰冷意念扫过他、如同要将他的灵魂冻结碾碎时,他灵魂深处属于十凶鬼楼的那部分,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爆发出一丝极度不耐与暴戾的波动。
虽然这波动在这强大诡域中被迅速压制、消弭,但确实存在过。
“它生气了……”
陈默在心中喃喃。
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个试图“标记”和“驱使”他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这是一种源自更高位格诡异的本能反应,尽管十凶鬼楼可能还未完全恢复,其“尊严”似乎不容如此冒犯。
这个发现让陈默心中稍定,至少他并非全无依仗。
但同时,也让他更加警惕——连十凶鬼楼都只能泄出一丝怒气就被压制,这个“翠儿”诡域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缓缓睁开眼,准备继续前行。
然而,就在他睁眼的一刹那——世界,变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仿佛一个拙劣的舞台场景切换。
眼前那潮湿阴冷的古代街道、青石板路、木结构房屋、弥漫的灰白雾气……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的劣质油画,瞬间褪色、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空旷、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组织气味的空间。
脚下不再是湿滑的石板,而是光洁、坚硬、反射着惨白灯光的……水磨石地面。
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分是刺眼的白色涂料。
头顶是长长的、排列着白色灯管的日光灯架,有些灯管明亮,有些则滋滋闪烁着,投下晃动的阴影。
走廊。
一条看起来无比眼熟的、现代医院的走廊!
陈默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幻象?更深层的诡域嵌套?还是……那个“翠儿”又玩的新把戏?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地面。
不是空无一物。
两个人影,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脚边不远处的水磨石地面上。
正是赵铁和苏芮!
赵铁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那只改造过的机械臂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苏芮则侧蜷着身体,同样昏迷不醒,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颊,露出的额头布满冷汗,嘴唇失去了血色,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胸前似乎已经失效的某个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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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活着!至少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陈默心中一紧,立刻蹲下身,迅速检查两人的生命体征。
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脉搏虽然缓慢但未停止,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精神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和损耗,魂魄不稳。
是了,他们应该是和自己一样,被强行拉入了这个“永安县夜巡”的诡域场景,但在进入时或者刚才的场景剥离中,因为实力或某种原因,承受不住,昏迷了过去。
自己因为十凶鬼楼和幺娘的缘故,以及“衙役”身份的“保护”(或者说“嵌入”),才一直保持清醒,被动地参与了那一系列诡异的“规则剧情”。
必须尽快唤醒他们,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安置。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比在古街灵堂中更加纯粹、更加浩瀚、也更加……“干净”的冰冷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了整条走廊。
这意念不再有那种混乱的悲伤和执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宁静,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完美感。
陈默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沿着那冰冷意念的源头,看向走廊的深处。
就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写着“解剖实验室”字样的厚重金属门旁边,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不,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洁白如雪的医生长袍,袍角纤尘不染。
身姿高挑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关于“优雅”与“完美”的定义。
而当陈默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饶是他心志坚韧如铁,经历过无数恐怖场景,呼吸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窒。
惊为天人。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所有形容极致美貌的词汇,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毫无瑕疵的完美。
肌肤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冰冷的光泽;五官的比例精确得如同最高明的数学家计算而出,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金属发簪固定。
她美得不真实,美得……令人恐惧。
因为在这极致的、非人的美貌之下,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那瞳孔的颜色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剔透的浅灰色,如同冬日凝结的冰湖,清晰地倒映着走廊惨白的灯光,以及陈默和地上昏迷两人的身影,却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温度或情感。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默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送上实验台的标本。
陈默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他认出了这种“完美”之下的本质——这是一种将“美”的概念规则化、绝对化后形成的恐怖存在!她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完美”这个概念在某种极端怨念或执念催化下,结合了强大诡能形成的怪物!
她,就是这个诡域中,真正的主诡异!
那个在古街场景中,以扭曲、悲伤、寻找“翠儿”形象出现的存在,恐怕只是她的一部分,是她更“原始”、更“痛苦”的侧面。
而眼前这个,是经过“提纯”、“升华”,或者说是“扭曲”到了另一个极致的形态!
“医学院……解剖实验室……”
陈默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终于明白场景为何会突然切换。
古代永安县,或许映射着“翠儿”生前或死后某种执念的源头场景,肮脏、混乱、充满市井的悲苦。
而这里,冰冷、洁净、秩序井然的现代医学院,则代表着另一种极端的“处理”方式——将一切情绪、杂质、不完美,如同解剖尸体般,冷静地剥离、分析、归类,最终达到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完美”?
这比单纯的怨灵更加可怕!这是一种将自身执念“升华”为某种扭曲规则的恐怖存在!
“你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清越、冰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精密的仪器发出的合成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神魂都感到熨帖(或者说麻痹)的韵律。
是从那个完美的“女医生”口中发出的。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赵铁和苏芮,浅灰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样本A-7,样本A-8,生命体征平稳,精神受创度73%与68%,存在可修复价值。需要隔离观察。”
她的语气,就像在陈述实验记录。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陈默身上,那冰湖般的瞳孔似乎微微聚焦了一下。
“样本A-9,特殊变体。规则适应性极强,灵魂结构存在异常高位格嵌入痕迹,干扰系数高。”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步,洁白的长袍下摆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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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破坏了我上一场景的‘情绪采集实验’。”
“按照《医学院异常项目处理规程》第114条——”
她抬起一只同样完美无瑕、手指修长的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动作?),声音依旧平稳。
“干扰重要实验进程者,需接受全面评估,以确定其作为‘实验素材’、‘修正对象’或‘无害化处理目标’的最终分类。”
“现在,请保持静止,配合扫描。”
话音未落,陈默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精密的力量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这股力量并非粗暴的碾压,而是如同无数无形的探针和扫描射线,试图从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内脏,一直深入到他的灵魂和意识最深处,将他的一切秘密、一切数据,都剖析、量化、记录在案!
十凶鬼楼的气息在他灵魂深处剧烈翻腾,发出无声的怒吼,却被这股更加浩瀚、更加“有序”的诡域力量牢牢压制!
幺娘的意念也传来一阵痛苦的波动,仿佛要被这股扫描力量从陈默的灵魂中强行剥离出去!
怀中的那锭漆黑银子,更是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要熔化一般,表面蒸腾起浓郁的黑气,黑气中隐隐浮现出那个穿着蓝底碎花袄、扭曲身影的轮廓,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尖啸!
古街的“翠儿”与医学院的“完美医生”,在这一刻,通过这锭变质的“规矩银子”,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和共鸣!
陈默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在这双重(甚至三重)的恐怖压力下,几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强行撑住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个完美的、非人的身影。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这个“完美”的主诡异,比古街那个“悲伤”的侧面,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揣度!
而他,必须在这冰冷的手术刀下,找到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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