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个完美到令人恐惧的“女医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窜升，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那不是面对强大力量时的本能战栗，而是一种更深的、源于认知层面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某种将“美丽”与“秩序”这两个概念强行糅合、提纯，最终诞生的、冰冷无情的“规则怪物”。

    不好的预感如同粘稠的沥青，包裹住他的心脏。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右手猛地向下探去，想要握住那柄在古街场景中给予他一丝安全感的朴刀刀柄，试图用熟悉的冰冷触感来对抗眼前这非人的完美带来的精神压迫。

    然而——指尖触及的，并非粗糙的木制刀柄，而是一种冰凉、柔韧、带着奇特韧性的织物触感。

    陈默动作一滞，低头。

    握在手中的，是一段七寸长短、色泽暗淡的深灰色锦缎——七寸锦！他真正的随身物品，来自十凶鬼楼的诡物！

    刹那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陈默猛地清醒过来。

    古代场景……消失了。

    青石板路、木结构房屋、阴冷雾气、蜡像、朴刀、衙役公服……全都如同褪色的幻影般消散无踪。

    他回来了。

    或者说，他被那个“完美”的诡异，从它构建的、用于“情绪采集”的古街实验场里，“提取”了出来，放置在了这个看起来像是它“本体”所在的——现代医学院场景！

    怀里的冰冷银子已经消失，那股诅咒般的连接感也随之淡去，但灵魂深处因扫描而产生的撕裂痛楚和十凶鬼楼被压制后的暴戾余波，却真实无比。

    没有庆幸，只有更加深沉的不安和警惕。

    因为面前这个存在，很可能拥有掌柜口中“灭国级”的实力！而且，她的形态和规则，比古街那个混乱悲伤的“翠儿”侧面，更加难以捉摸，更加……“规范”和“无情”。

    古街的规则尚可揣摩利用，而这里的规则，恐怕是冰冷精确的实验条例！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恐惧。

    在意识到身处何地、面对何物的瞬间，陈默体内沉寂的力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他没有选择退却或交涉，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任何迟疑都是致命的。

    必须先手！哪怕只是试探，也要用最强的姿态，打乱对方的节奏！

    “嗤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料被强行撕裂又瞬间凝固的异响，从他的右手传来。

    只见他整条右臂的衣袖瞬间被一股从内部迸发的、黑紫色的、粘稠如实质的阴冷能量撑破、侵蚀！

    皮肤下的血管经络诡异地隆起、变色，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如同烧熔金属后又迅速冷却般的黑紫色纹路，手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指甲变得尖锐、幽黑，闪烁着不祥的金属光泽。

    局部鬼化！而且是最彻底、最狂暴的形态！将十凶鬼楼的部分本源力量，强行灌注、临时改造右臂，使其暂时获得远超平时的破坏力与侵蚀性！

    鬼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剑指，黑紫色的能量光晕在指尖疯狂汇聚、压缩、旋转，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周围的光线都仿佛被这指尖的黑洞吞噬，微微扭曲。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冲击，其中混杂了十凶鬼楼特有的凶煞、怨恨、混乱规则之力，更有一丝陈默自身不屈意志凝练的锋锐！

    “破！”

    陈默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而决绝的音节，并拢的双指朝着走廊尽头那完美的身影，猛地向前一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却仿佛能切割空间与灵魂的黑紫色能量光束，如同无视了距离般，瞬息而至，直射“女医生”那完美无瑕的眉心！

    这一击，快、狠、诡、绝！

    蕴含了陈默此刻能调动的、包含十凶鬼楼本源特性的最强一击！他要的不是杀伤，而是试探，是干扰，是向这个高高在上的“完美”存在，宣告他绝非可以随意摆布的“样本”！

    走廊尽头，“女医生”浅灰色的冰湖眼眸中，倒映着那道激射而来的黑紫光束。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抬起了那只完美无瑕、修长白皙的右手，五指舒展，掌心向前，挡在了自己面前。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仿佛陈默这凝聚了鬼化之力与凶楼本源的一击，真的只是一缕无害的微风。

    她的掌心前方，空气微微扭曲，一层无形无质、却仿佛能隔绝万法的“规则屏障”悄然浮现。

    那是属于她“完美”领域的绝对防御，是她身为“灭国级”诡异存在，对自身规则掌控的自信体现。

    黑紫色光束，与那无形屏障接触了。

    预想中的能量湮灭或剧烈冲击并未发生。

    那黑紫色光束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并未被阻挡或反弹，反而如同具有生命和极强的渗透性一般，前端猛地“炸”开，化作无数更加纤细、如同拥有实体的黑色“发丝”！

    这些“发丝”并非直线冲击，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螺旋缠绕的方式，瞬间附着、渗透、侵蚀那层无形屏障！

    “滋滋滋——！”

    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腐蚀声响起。

    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在与黑色“发丝”接触的部位，竟然浮现出一片蛛网般的、迅速蔓延的灰黑色裂痕！

    裂痕中，属于十凶鬼楼的暴戾、混乱、怨恨的规则气息，如同跗骨之蛆般疯狂钻入、破坏着“完美”屏障内部那精密、有序的规则结构！

    “女医生”那完美无瑕、仿佛永恒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精密仪器检测到预料之外的异常数据时，产生的刹那“卡顿”和“重新评估”。

    她似乎没料到，这个“样本A-9”的攻击，不仅仅是能量冲击，更蕴含着某种能够干扰、甚至短暂“污染”她“完美”规则的诡异特性！十凶鬼楼的规则本质，其“凶”、“煞”、“乱”的特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追求“绝对完美”与“有序”规则的天生克星！

    虽然这点“污染”对她浩瀚的规则本源来说微不足道，就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的证明！是对她掌控力的挑战！

    就在她掌心屏障被侵蚀出裂痕，那黑色“发丝”试图更进一步钻入的瞬间，“女医生”那双冰湖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冰冷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她挡在面前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拢，似乎要调动更强的规则力量，将这缕“不和谐”的因素彻底抹除、净化。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再生！

    一只纤细、白皙、同样完美得无可挑剔，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同质感的手，毫无征兆地从“女医生”身侧虚空处探出！

    这只手出现得极其突兀，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涟漪，仿佛它原本就应该在那里。

    它的动作看似轻柔，速度却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轻轻搭在了“女医生”那正要收拢的右手手腕上。

    一拉。

    动作简洁，力道却玄妙无比。

    “女医生”的身体，在这轻轻一拉之下，微微向侧后方偏移了微不足道的一寸。

    就是这一寸之差！

    那缕原本正与她掌心屏障僵持、试图钻入的黑紫色能量“发丝”，失去了正面的对抗目标，擦着她的掌心边缘和脸颊侧方，“嗖”地一声射入了她身后的墙壁！

    没有巨响。

    那面刷着半截绿色墙裙的坚固墙壁，如同被高温激光切割又瞬间腐蚀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边缘光滑、深不见底、且不断向外蔓延着细微黑紫色裂纹的小洞。

    洞口周围的墙壁材料迅速失去颜色，变得灰败、酥脆。

    “女医生”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

    陈默的瞳孔也骤然收缩，鬼化的右臂依旧保持着前指的姿势，黑紫色的能量微微缭绕，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只突然出现的、白皙的手，以及手的主人吸引了过去。

    在“女医生”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同样穿着洁白如雪的长袍，样式却略有不同，更偏向研究员的服饰。

    身材同样高挑，面容……竟然与“女医生”有着七八分相似，同样是那种超越人类想象的完美，只是气质上略有差异。

    “女医生”是冰冷、秩序、绝对的掌控感，而这位新出现的，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如同精密观测仪器般的“审视”与“探究”意味。

    她的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女医生”的手腕上。

    两个容貌相似、都完美得不真实的诡异存在，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陈默。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惨白的灯光照射下来，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她们长长的、几乎没有变形的影子，却更增添了几分非人的诡异感。

    “女医生”的目光从身侧之“人”的脸上，缓缓移向自己手腕上那只手，浅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再次一闪而过，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确认”的语调：

    “观测者β-1。你，干预了实验进程。”

    被称为“观测者β-1”的完美存在，缓缓收回了手，她的声音与“女医生”同样清越冰冷，但语速似乎略慢一丝，带着一种刻板的、逐字斟酌的味道：

    “主脑α-0。目标攻击蕴含非常规规则污染特性，威胁等级需重新评估。直接接触存在0.03%概率导致‘完美屏障’基准参数出现不可逆漂移。根据《高阶异常交互预案》第七条，予以规避。数据已记录。”

    她说完，那双与“女医生”同样完美的浅灰色眼眸，转向了陈默，目光在他鬼化的右臂和指尖残留的黑紫色能量上停留，如同扫描仪一般：

    “样本A-9，特殊变体确认。规则污染源特性：高侵蚀性、高混乱度、高位格关联。建议：启动深度解析协议，剥离污染源，进行‘纯净化’处理前评估。”

    两个“完美”诡异，如同讨论实验步骤一般，用冰冷无情的语言，瞬间决定了陈默接下来的“命运”。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个“灭国级”的主脑（α-0）已经难以应对，现在又多了一个似乎专门负责“观测”和“分析”的同为“灭国级”存在（β-1）！

    而且，她们口中的“深度解析”、“剥离污染源”、“纯净化处理”……听起来就绝非好事！那可能比魂飞魄散更加恐怖，是将他的一切，包括十凶鬼楼的本源，都当成实验材料彻底分解、研究！

    绝不能坐以待毙！

    陈默鬼化的右臂肌肉再次贲张，黑紫色能量更加狂暴地涌动，但他没有立刻攻击。

    面对两个这种层次的存在，莽撞攻击只会死得更快。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四周，大脑疯狂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规则漏洞，或者……逃离的机会！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依旧昏迷的赵铁和苏芮，又扫过那两个完美诡异身后，那扇写着“解剖实验室”的厚重金属门。

    门缝之下，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医院消毒水味的、淡淡的……香火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压抑着的悲伤与执念波动？

    是那锭消失的“黑银”残留的气息？还是……古街场景里，那个“翠儿”的侧面，并未完全被“完美”形态吞噬或取代，依旧以某种方式存在着，甚至……就在那扇门后？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雏形，在陈默被逼到绝境的大脑中，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闪现。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