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2日，bJ。
红头文件下来的第三天，电子工业部那栋苏式老楼里，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比往常郑重。
陈峰从王秘书手里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时，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厚度和质感。
文件标题很长。
《关于支持自主数字光盘技术研发与产业化的若干意见》。
“正式发文了。”王秘书扶了扶眼镜，“刘副部长特意交代，这份文件副本已经发到相关部委和各省市电子工业局。”
陈峰翻开文件。
核心内容就几行字。
鼓励自主创新，优先支持EVd标准，相关产品纳入国家科技成果推广目录。
“还有这个。”王秘书又递过来一份批件，“国家科委的专项资金，五百万，月底前到账。钱不多，主要是表明态度。”
陈峰郑重接过：“谢谢领导支持。”
“刘副部长让我带句话，”王秘书压低声音，“现在政策给了，舞台搭了，接下来看你们怎么唱戏。唱得好，后面还有大戏台。”
“明白。”
从部里出来，八月的bJ热浪扑面。
陈峰站在长安街边，看着车流人潮，深吸了一口气。
政策落地了。
接下来，是真刀真枪的市场。
从部里出来，陈峰没回招待所，直接去了西单电报大楼。
这里可以发国际传真。
他把文件关键页传真给广州的张明远，附了一行字：“政策已定，按计划推进。”
……
同一时间，广州，雪峰电子总部。
张明远冲进会议室时，手里扬着刚收到的传真。
“兄弟们！政策文件到了！”他声音发颤，眼圈有点红，“白纸黑字，盖着部里的大印！”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工程师“唰”地站起来。
传真纸在每个人手里传递。
有人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读；有人看得快，但手在抖。
“咱们的EVd……成国家支持的标准了？”一个年轻工程师喃喃道。
“成了！”张明远重重拍了下桌子，“从今天起，咱们搞的不是一个产品，是一个国家战略！”
会议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生产线！”张明远吼了一嗓子，“现在什么情况？”
生产部长立刻站起来：“三条线全开，日产两千三百台！良品率98.2%！库存已经到五万四千台！”
“不够！”张明远说，“七月底发布，八月初上市，咱们第一批要铺十万台！继续扩产能！”
“明白！”
“向下兼容的测试呢？”
技术组长举手：“最后一批测试昨晚十点完成，全部通过！ EVd放Vcd碟片，画质比原机还稳！”
张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个技术突破太关键了。
老百姓家里攒的那些Vcd碟片，不用因为换机器就废掉。
消费门槛降了一大截。
政策、资金、技术、产能……
所有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归位。
……
广州，东山口小院。
沈雪凝的肚子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孕期的浮肿让她的脚踝有些胀痛。
但她还是每天坚持到音像店去，哪怕只是坐两个小时。
店里现在大变样了。
靠墙的一排货架撤掉，换成了崭新的展示柜。
里面摆着即将上市的EVd样机，银灰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雪凝，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这段时间，萧文惠也过来广州帮忙了，江洲的店都交给下属店长打理。
她端了杯温水过来，满脸担心，“医生不是说要多卧床吗？”
“躺不住。”沈雪凝接过水杯，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小家伙今天挺乖的。”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历，8月2日。
还有五天，EVd就要正式发布了。
“香港那边的行程定了吗？”她问。
萧文惠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定了。明天去深圳，过罗湖关。寰亚、嘉禾、永盛，这三家都答应见面。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雪凝，您这身子，真要去？”
“要去。”沈雪凝语气平静，“内容这块是EVd的命脉。咱们的机器再好，没有电影可看，就是一堆废铁。”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展示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那台样机。
机器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中国自主设计·EVd· 8月8日震撼上市”。
“文惠，”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真能做到一年卖一百万台吗？”
萧文惠愣了愣：“陈总说能，就一定能。”
“是啊。”沈雪凝笑了，手指轻轻抚过玻璃柜，“他说能，就一定能。”
……
8月3日，深圳罗湖关口。
沈雪凝穿着宽松的棉质孕妇裙，外面套了件浅色开衫。
萧文惠一手扶着她，一手拖着个小行李箱。
过关的人很多，排队排了将近四十分钟。
沈雪凝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站得笔直。
过了关，寰亚派来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车子驶向九龙，沈雪凝看着窗外完全不同的街景。
高楼更多，招牌更密，行人步履匆匆。
1993年的香港，正处在回归前的特殊时期，繁华中透着一种莫名的躁动。
谈判安排在寰亚公司的小会议室。
对方来了三个人。
发行部经理、法务、还有一个负责技术的总监。
“沈小姐，幸会。”经理姓林，四十多岁，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腔，“没想到您……这个状态还亲自过来。”
“应该的。”沈雪凝在萧文惠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慢，但很稳，“事关重大，我必须来。”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林经理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们了解过EVd的情况，技术确实有亮点。但问题是你们还没上市，销量未知。我们凭什么把电影的独家发行权给你们？”
沈雪凝早有准备。
她从包里取出三份文件，一份份推过去。
“第一，政策支持。”
她指了指第一份，“这是中国电子工业部三天前刚下发的红头文件，明确将EVd列为国家支持的标准。这意味着，EVd不是一家企业的产品，是一个国家的产业战略。”
林经理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红头文件的分量，他懂。
“第二，市场数据。”
沈雪凝递上第二份文件，“截止七月底，全国EVd预订券已经突破一百五十万张，预付定金的比例超过70%。八月八日正式上市，首批十万台已经全部被经销商预定一空。”
林经理和法务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百五十万张预订，这个数字太震撼了。
“第三，”沈雪凝顿了顿，“技术优势。EVd向下完全兼容Vcd……用户不用担心家里的旧碟片报废。这个技术，目前全世界只有我们有。”
技术总监抬起头：“这个兼容，稳定吗？”
“已经通过十万小时连续测试。”沈雪凝语气笃定，“量产机全部具备这个功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经理放下文件：“沈小姐，您的条件是什么？”
“预付定金，每部电影十万港币。分成比例我们只要10%，低于行业惯例的15%。”沈雪凝看着他的眼睛，“独家发行权，至少两年。”
“两年太长。”林经理摇头，“而且，你们要的数字母带……这涉及版权方核心资产。”
“林经理，”沈雪凝身体微微前倾，手轻轻按在桌面上，“港片的优势是什么？是华人市场。但dVd的区域码，硬生生把华人市场切成了六块。一部电影在香港上映了，要等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在内地发行……这中间有多少盗版流失？”
她顿了顿：“我们的数字水印方案，可以灵活设置授权。今天在香港上映，三个月后自动解锁内地授权……不用换碟，不用重新压制。这个优势，对港片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林经理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港片这些年被盗版折磨得苦不堪言，分区发行更是雪上加霜。
“我们需要讨论。”他站起身。
三人离开了会议室。
萧文惠凑过来，压低声音：“雪凝，您说他们能答应吗？”
“会答应的。”沈雪凝喝了口水，手轻轻抚着肚子，“他们没得选。”
二十分钟后，林经理回来了。
“沈小姐，”他重新坐下，“我们可以合作。首批签五部电影，预付定金按你说的，分成10%。但独家权只能给一年半，而且……数字母带需要加密传输，我们派技术员参与制作。”
“可以。”沈雪凝爽快答应，“不过，我们需要在片头加一条字幕……‘本片EVd版本由雪峰数码影音独家发行’。”
“这个……可以。”
“另外，”沈雪凝补充，“如果一年内EVd播放机销量突破五十万台，后续合作分成比例降为8%。”
林经理眼睛一亮：“成交。”
合同细节又磨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签字时，沈雪凝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时，她额头上已经全是细密的汗珠。
“沈小姐，”林经理忍不住说，“您还是先去休息吧。”
“谢谢。”沈雪凝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离开寰亚大厦，坐进车里，她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回酒店。”她对司机说。
车子驶过维多利亚港，午后的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碎金。
沈雪凝看着窗外，手轻轻搭在肚子上。
小家伙好像知道妈妈刚打了一场胜仗，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笑了。
……
当晚，广州。
陈峰接到萧文惠从香港打来的电话时，正在看生产报表。
“陈总，谈成了！”萧文惠的声音兴奋，“五部电影，一年半独家权！雪凝太厉害了……”
她详细说了谈判过程。
陈峰静静听着，嘴角慢慢扬起。
挂了电话，他对张明远说：“内容这块，开局不错。”
“嫂子这状态还去谈判……”张明远感慨，“真是拼命。”
“她一直这样。”陈峰说着，拿起外套，“我去接她，明天她回来，直接送医院做个检查。”
“您放心去，厂里有我。”
陈峰连夜赶到深圳，第二天一早，在罗湖关口接到了沈雪凝。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谈成了。”她说。
“知道了。”陈峰扶住她，“先去医院。”
“我没事……”
“听我的。”
……
广州人民医院，产科诊室。
老医生看完b超单，眉头皱了起来。
“沈同志，”他把单子推过来，“羊水偏少，孕晚期这个情况，要特别注意。”
沈雪凝的心一紧：“严重吗？”
“现在需要住院观察。”医生看向陈峰，“你是家属吧？去办住院手续。孕妇需要卧床休息，补充营养，定期监测。”
陈峰握着沈雪凝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好，我们住院。”
安顿好沈雪凝，陈峰走到走廊上，刚点了支烟，大哥大响了。
电话接通，康玉洲的声音传来。
他是从江州打来的。
“陈总！咱们的‘雪峰陈酿’，入选国宴用酒首批候选了！部里刚来的通知！”
陈峰掐灭烟：“知道了。你亲自送样品去bJ，该打点的打点。”
“明白！”
刚挂断，又一个电话。
高惟和：“陈总，啤酒厂并购谈妥了！作价八百万，下个月就能接手！”
“好，抓紧办手续。”
“另外……”高惟和顿了顿，“我听到个风声，索尼在搞什么‘超级Vcd’，说要在EVd上市前推出来。”
陈峰眼神一凝。
“消息哪来的？”
“广州这边几个做进口电器的朋友传的。他们接到索尼的咨询，问如果有一款比Vcd好、比dVd便宜的产品，市场反应会怎么样。”
“知道了。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陈峰站在走廊窗前。
八月阳光炽烈，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超级Vcd？
这招够毒。
如果真让索尼在EVd上市前推出这么个东西，确实会打乱所有节奏。
他转身回到病房。
沈雪凝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像在保护着什么。
陈峰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很暖。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睡吧。”他轻声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窗外，1993年8月的广州，燥热依旧。
但海平面那头，风暴正在聚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