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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血铸的功勋1
    当金微山烽燧的余烬尚未冷却,两份战报已如惊雷般传回长安。

    第一份,来自周云:

    “臣云顿首:六月初七,金微山烽燧五十戍卒尽殉。臣率部于白水河谷击匈奴联军,斩首万一千三百级,俘三千余,溃敌百里。匈奴右贤王屠耆单骑遁逃,遗其金冠、佩刀。我军伤亡两千七百人。此战,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幸不辱命。然戍卒苦守殉国,功在社稷,臣请追封厚恤,以慰忠魂。”

    第二份,来自李凌:

    “臣凌谨奏:六月初八,乘伊列国内空虚,臣率精骑一万,奔袭其国都‘蓝氏城’。初九破城,擒伊列王阿帕克妻、子七人,斩其贵族三十四。阿帕克仓皇西逃,往投康居。臣已焚其王庭,收其户籍图册,立碑记功。伊列国除,其地暂由都护府直辖。此战我军伤亡八百,俘获无算。西域北道,自此廓清。”

    两份战报,一南一北,几乎同时抵达。

    未央宫前殿,鸦雀无声。

    公卿百官肃立,目光都聚集在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刘进手里握着那两份帛书,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五十戍卒尽殉”和“斩首万一千三百级”之间反复移动,仿佛要用眼神将这两行字烙进心里。

    “陛下…”丞相田千秋上前一步,想要说些贺喜的话,却被刘进抬手止住。

    “韩猛将军及五百车师殉国将士的抚恤,发下去了吗?”刘进问,声音平静。

    “回陛下,已按旨意,从优发放。”田千秋答。

    “好。”刘进点点头,“那金微山这五十位戍卒,抚恤再加三成。他们的父母,由郡县供养终老。子嗣成年,无论男女,皆授田百亩,免赋终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传旨西域都护府,在金微山原址,立碑。碑文要刻上五十人的姓名、籍贯。碑旁,植五十棵松。”

    “臣遵旨。”田千秋肃然一揖。

    刘进这才看向群臣,缓缓举起那两份战报:

    “诸卿,这是西域将士,用血换来的捷报。”

    “一万一千三百颗首级,一个灭国,换来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金微山的位置,然后一路向西,划到已经标注为“汉”的伊列故地。

    “换来的是,匈奴十年不敢南顾。换来的是,西域诸国今夜无眠。换来的是——我大汉西疆,从此少了两个心腹大患,多了两千里安稳疆土。”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但朕想问诸卿,也问自己——若没有那五十个戍卒死守烽燧,拖住五万联军一天一夜,周云能及时赶到吗?若没有周云在白水河谷大破匈奴,李凌敢奔袭伊列吗?”

    “不能。”刘进自问自答,“没有他们的死,就没有这场胜。”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沉思、或惭愧的脸:

    “所以,今日之捷,功在周云、李凌,更在那五十个连名字都未必会留在史书上的戍卒。”

    “朕今日才明白,父皇当年常说的那句话——”

    刘进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

    “太平,是白骨堆出来的。盛世,是鲜血浇出来的。”

    满殿死寂。

    许多老臣眼眶泛红,他们想起了刘据时代那些血雨腥风,想起了那些被诛灭的豪强、被踏平的属国、被流放斩首的叛逆。那时他们觉得陛下太狠,如今…

    “大司马。”

    “臣在。”

    “拟诏。”刘进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周云,晋西域都护,封‘定远侯’,食邑两千户。李凌,晋大鸿胪,领西域诸国事,封‘安远侯’,食邑一千八百户。其余有功将士,按斩首、破城、擒获,依次封赏。”

    “诺!”

    “还有,”刘进补充,“从今日起,西域都护府,增设‘忠烈祠’。凡殉国将士,无论官职高低,皆入祠受祀,四时血食,永不断绝。”

    “陛下圣明!”这一次,群臣的呼声格外整齐。

    刘进摆摆手,重新坐回御座。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淬火后的坚定。

    “西域的事,暂且如此。接下来,议议别处吧——匈奴那边,逃了个屠耆。伊列那边,跑了个阿帕克。还有康居,这次虽未直接出兵,但暗地里给了匈奴粮草。这些该如何处置?”

    殿内,刚刚因大捷而振奋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

    帝国的边疆,从来不会因一场胜利,就永远太平。

    战报送达甘泉宫时,刘据正在与冯奉世对弈。

    听罢冯奉世的禀报,刘据捻着棋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缓缓落下一子。

    “五十个,换一万一千三。”他淡淡道,“周云这买卖,做得不亏。”

    冯奉世苦笑:“太上皇,那是五十条人命…”

    “朕知道。”刘据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所以朕才说,不亏。若是五3十个换了五百个,那叫亏。五十个换一万一千三,那是大赚。”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冯奉世注意到,太上皇捻着棋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那五十个戍卒的名字,记下了吗?”刘据忽然问。

    “记下了。戍长赵武,陇西狄道人,戍边二十一年。最年轻的叫王顺,十七岁,敦煌人,刚补戍三个月…”冯奉世背诵着名单。

    “够了。”刘据抬手止住,“传旨给李凌,金微山的碑,要立得高,立得稳。风沙埋了,就再立。倒了,就重立。朕要西域的风,世世代代都记得那五十个人。”

    “臣遵旨。”

    “还有,”刘据又落一子,“告诉周云,屠耆跑了,朕不怪他。五万军中取主帅首级,本就不易。但让他盯紧——屠耆这一败,回去的日子不会好过。”

    冯奉世心中一动:“太上皇是说匈奴内乱?”

    “右贤王部损兵折将,连王子的金冠都丢了。”刘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觉得,单于庭那些早就看屠耆不顺眼的贵族,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咱们…”

    “等。”刘据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等他们自己乱。等屠耆求救,或者等别人拿着屠耆的人头,来跟咱们谈条件。”

    他落下黑子,吃掉了冯奉世一大片白棋。

    “至于阿帕克…”刘据看向西方,“逃到康居了?”

    “是。康居王收留了他,但不敢公然庇护,只将他安置在边境一处小城。”

    “告诉李凌,不必追。”刘据说,“丧家之犬,留着比杀了有用。康居王不是蠢人,他会掂量,为了一个亡国之君,得罪大汉值不值。”

    “那伊列故地…”

    “设郡。”刘据毫不犹豫,“名字朕都想好了——‘定西郡’。驻军三千,屯田五千。五年之内,迁汉民万户实边。三十年,朕要那里人人说汉话,家家供汉祖。”

    冯奉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彻底消化伊列,将其从文化到血脉,完全融入大汉。

    “怎么,觉得朕太急?”刘据抬眼看他。

    “臣不敢。只是迁民实边,耗费巨大,恐朝中有非议…”

    “那就让他们议。”刘据淡淡道,“告诉他们,现在不迁,不屯,不消化,三十年后,那里就会冒出第二个阿帕克,第三个阿帕克。到时候,流的血,花的钱,死的人,比现在多十倍。”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在刚刚标注为“定西郡”的位置:

    “西域这片土地,光靠刀兵,守不住。得靠人,靠庄稼,靠炊烟,靠孩子。”

    “五十个戍卒能守一座烽燧一天。但一千户汉民,能守一片绿洲一百年。”

    冯奉世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去吧。”刘据摆摆手,“把这些话,也带给进儿。告诉他,仗打完了,该下棋了。”

    贵山城,都护府。

    周云和李凌并肩站在城头,望着西沉的落日。

    “定远侯,安远侯。”周云咧嘴笑,“陛下这封号,倒是贴切。”

    “定远、安远…”李凌咀嚼着这两个词,摇头苦笑,“远是定了、安了,可咱们俩,怕是再也回不去长安了。”

    周云的笑容淡下来。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老李,你说那五十个兄弟,知道咱们赢了,会高兴吗?”

    李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城外新立的忠烈碑——那是为韩猛和五百车师殉国将士立的。很快,旁边会再立一座,刻上金微山五十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