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吧。”李凌最终说,“至少,他们没白死。”
两人都不再说话。晚风拂过,带来戈壁的燥热和隐隐的血腥气——那是城外尚未清理完的战场,在烈日下蒸腾的气息。
“接下来怎么办?”周云打破沉默,“屠耆跑了,阿帕克也跑了。康居那边…”
“康居王派人来了。”李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说是‘误会’,愿意献马千匹、金五百斤,补偿我军损失。”
“呵,”周云冷笑,“误会?他给匈奴的粮草,也是误会?”
“所以我把使者扣下了。”李凌淡淡道,“告诉他,想要人回去,让康居王亲自来贵山城谈。顺便,把阿帕克也带来。”
周云眼睛一亮:“你要逼康居王交人?”
“不是逼,是让他选。”李凌望向西方康居的方向,“是要一个丧家之犬的所谓盟友,还是要西域商路三成的关税减免。”
周云恍然大悟:“陛下答应减免关税了?”
“太上皇准的。”李凌意味深长地说,“用三成关税,换康居彻底倒向大汉,把匈奴在西域的最后一个盟友拔掉——划算。”
“那匈奴那边…”
“等。”李凌说,“等他们自己乱。屠耆这一败,右贤王部实力大损。单于庭那边,左贤王、左右谷蠡王,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等着吧,最多三个月,匈奴的使者就会来——不是来宣战,是来求和。”
周云深吸一口气,望向广袤的西域大地。
仗打完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陛下让咱们立忠烈祠,还要在金微山植五十棵松…”
“已经在办了。”李凌说,“我从伊犁河谷移了五十棵最耐旱的胡杨,已经派人送去金微山了。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配他们。”
周云点头,沉默良久,忽然说:“老李,我做了个梦。”
“梦见金微山那些兄弟了?”
“嗯。”周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问我,赢了没。我说赢了。他们又问,那以后呢?还会不会有人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把仗打得更好,让以后死的人少一点。”
“怎么打?”
“太上皇给了八个字。”李凌望向东方,那是长安,是甘泉宫的方向,“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周云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渐渐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那就打。”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打到没人敢打为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匈奴王庭,正陷入一片混乱。
屠耆单骑逃回时,右贤王部已经炸开了锅。三万精锐,只回来不到五千。儿子被俘,金冠丢了,连象征王权的佩刀都落在汉军手里。
这不仅是败,是耻辱性的惨败。
单于庭的使者很快到了,语气客气,但字字如刀:“单于问,右贤王出征前,不是说必胜吗?不是说要把汉人的烽燧都拔了吗?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
屠耆跪在单于庭的大帐里,脸色灰败。
他的政敌们趁机发难:有的说他轻敌冒进,有的说他勾结伊列、康居不利,有的甚至暗示他暗中与汉人交易,故意损兵折将…
墙倒众人推。
半个月后,单于的裁决下来了:削去屠耆右贤王封号,部众减半,草场收回三成。右贤王的位置,由单于的幼弟接任。
屠耆回到自己的营地时,迎接他的是部众冷漠的眼神,和空了一半的帐篷。
“父亲…”他仅剩的幼子怯生生地递上一碗马奶酒。
屠耆接过,一饮而尽。酒很苦,苦得像胆汁。
他走到帐篷外,望向南方。那里是汉境,是金微山,是白水河谷,是他三万儿郎埋骨的地方。
“周云…李凌…”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还有汉人的新皇帝…”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那个伊列使者说的话:“汉人新帝仁弱,此乃天赐良机…”
仁弱?
屠耆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个“仁弱”的新皇帝,在车师杀了八千,在金微山又杀了一万一千三,灭了一个伊列国,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还叫仁弱?
那要是他“不仁弱”起来…
屠耆打了个寒颤。
“父亲,我们还打吗?”幼子问。
屠耆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打了。”他说,声音苍老得像七十岁,“打不过了。”
“那哥哥…”
“你哥哥…”屠耆闭上眼睛,“就看汉人皇帝,想要什么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背影佝偻,再不复昔日的雄武。
草原的夕阳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狼。
第一场秋雨落在长安时,刘进在未央宫前殿,接见了匈奴的使者。
不是屠耆派的,是新任右贤王派的。使者献上良马百匹、皮毛千张、黄金五百斤,还有一封措辞谦卑的国书。
国书里说,一切都是误会,是屠耆个人野心作祟,与单于庭无关。匈奴愿与大汉永结盟好,互不侵犯。至于被俘的王子…“若陛下仁慈,释之归国,匈奴愿以十倍赎金相报”。
刘进看完国书,递给身旁的冯奉世。
“你怎么看?”
冯奉世躬身:“臣以为,可释。一来,王子在手,匈奴投鼠忌器;二来,十倍赎金,可充国用;三来…卖新任右贤王一个人情。”
刘进点头,却又摇头。
“王子可以放,赎金可以收,人情可以卖。”他说,“但有三个条件。”
“陛下请讲。”
“一,匈奴须交还历年来掳掠的汉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骨。少一个,赎金加一成。”
“二,划界。以金山为界,匈奴不得东渡。朕会在金山南麓立碑,匈奴人过界一步,视同宣战。”
“三,”刘进顿了顿,“屠耆的人头。”
冯奉世一震:“陛下,这…”
“新任右贤王,不是想坐稳位置吗?”刘进微笑,那笑容却让冯奉世想起太上皇,“帮他一把。屠耆死了,他的部众才能安心归附新主。匈奴才能真正安稳几年。”
冯奉世深深吸了口气:“臣明白了。”
“去谈吧。”刘进摆摆手,“记住,王子可以还,但要在所有条件都满足之后。少一个,都不行。”
“诺。”
使者退下后,刘进一个人站在殿前,望着檐下滴落的秋雨。
雨丝细密,将未央宫的朱墙碧瓦洗得发亮。远处,工匠正在修建忠烈祠——那是为所有殉国将士建的,不只是西域,还有北疆、南越、东海…所有为这个帝国流过血的人。
“父皇说,太平是白骨堆出来的。”刘进轻声自语,“那朕,就用这些白骨,堆一座真正的太平。”
他转身,看向御案上那幅刚刚绘制完成的大汉新舆图。
帝国的版图,在他手中,第一次如此清晰、稳固。
但刘进知道,这稳固,是用血换来的。
韩猛和五百车师守军的血,金微山五十戍卒的血,周云麾下两千七百将士的血,李凌麾下八百将士的血…还有无数他没见过的、倒在更遥远边疆的人的血。
“朕不会让你们白流。”刘进对着虚空,轻声许诺。
他走回御案,提笔,在一份空白诏书上写下:
“更始元年秋八月,诏曰:自今以后,凡阵亡将士,父母妻儿,郡县供养。子嗣成年,优先录用。忠烈祠四时祭祀,永享血食。此制,万世不易。”
写罢,他拿起玉玺,重重盖下。
“来人。”
“臣在。”
“将此诏,刻碑立石,立于未央宫北阙。再抄送各郡县,立碑于城门。”
“让天下人都看看——”
刘进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秋雨洗过的、湛蓝的天空:
“为国流血者,国不负之。”
雨渐渐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未央宫新立的石碑上,照在忠烈祠的匾额上,照在长安城熙攘的街道上,也照在万里之外的西域,那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
金微山的废墟旁,五十棵胡杨已经种下。树苗还小,在戈壁的风中微微颤抖。但它们的根,已经深深扎进染血的土地。
总有一天,它们会长成参天大树,用浓荫覆盖这片曾经的战场,覆盖那五十座无名的坟冢。
而在它们脚下,新立的石碑上,五十个名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赵武,陇西狄道人。
王顺,敦煌人。
……
最后一个名字刻完时,工匠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