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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上林猎3
    刘病已的手停在虎头上。他能感觉到,这头猛兽最后的体温正一点点流失。

    “帝王之术,说到底,就是驾驭力量。”刘据缓缓道,“驾驭军队的力量,驾驭官僚的力量,驾驭民心的力量,驾驭天地万物的力量。”

    “但在此之前,你要先懂得力量本身。懂得它有多可怕,多诱人,多容易失控。”

    他走到孙子身边,拔出那支标枪。血溅了刘病已一脸。

    “现在你懂了。”刘据说,“所以,朕可以放心地把刀交给你了。”

    他将自己的佩刀——那柄乌黑的、饮过无数鲜血的刀——双手捧到刘病已面前。

    “接过它。从今往后,你就是它的主人。”

    刘病已跪地,双手高举,接过佩刀。

    刀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刀柄上缠着磨损的皮革,那是祖父握了二十年的痕迹。

    “谢祖父赐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起来。”刘据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今天。记住这头虎,记住这支标枪,记住这把刀。”

    “将来有一天,当你坐在未央宫的御座上,面对那些看似无法战胜的困难时——想想今天。想想你是怎么,一个人,杀了一头虎。”

    刘病已重重点头,将佩刀紧紧抱在怀中。

    谷口,羽林郎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无人敢上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祖孙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头死虎,一柄染血的刀,一个老人,一个青年。

    像是传承。

    又像是新时代的序章。

    日暮时分,猎队陆续返回大营。

    今日猎获颇丰:鹿、麂、獐、兔不计其数,还有豹、熊、野猪等猛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被抬回来的斑斓猛虎。

    以及,太子刘病已腰间那柄乌黑的佩刀。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大营中央燃起篝火,猎获的野兽被当场宰杀、炙烤。美酒飘香,鼓乐齐鸣,一派欢腾景象。

    刘进仍坐在观猎台上,与百官饮酒谈笑。他看起来很高兴,频频举杯,甚至亲自下场与老臣们对饮。

    但有心人注意到,皇帝的目光,不时飘向篝火边的两个人。

    刘据和刘病已。

    他们没有参与欢宴,而是单独坐在一处较小的篝火旁。刘据在烤一块虎肉——从今天猎杀的那头虎身上割下的里脊。他烤得很认真,时不时翻面,撒盐。

    刘病已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

    “尝尝。”刘据割下一块烤得焦黄的肉,递给孙子。

    刘病已接过,咬了一口。肉很韧,有股特殊的腥味,但烤得外焦里嫩,竟意外地好吃。

    “怎么样?”

    “好吃。”

    “比宫里那些精雕细琢的菜肴呢?”

    刘病已想了想:“更…实在。”

    刘据笑了:“这就对了。山珍海味吃多了,人就忘了食物本来的味道。锦衣玉袍穿久了,人就忘了粗布麻衣的质感。”

    他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治国也是一样。奏章看多了,就忘了民间疾苦。朝会开多了,就忘了田野阡陌。”

    “所以朕常跟你父亲说,皇帝不能总待在宫里。要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天下,听听真实的声音。”

    刘病已点头:“孙儿记住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两人的脸。

    “病已,”刘据忽然问,“你觉得,你父亲今天为什么不下场行猎?”

    刘病已怔了怔。他确实注意到了,父亲今日只饮酒,不狩猎。这有些不寻常——父亲虽然不如祖父尚武,但箭术骑术都不差,往年春狩也会下场。

    “父亲或许是想让祖父和孙儿多相处?”

    “这是一方面。”刘据点头,“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做皇帝该做的事。”

    刘病已不解。

    “你看。”刘据指向远处的观猎台,““他在那里,与百官饮酒,与宗室谈笑,与勋贵叙旧。这看似闲适,实则是在治国。”

    “春狩不是真的只为打猎。这是一年一度,皇帝与臣子、与宗室、与外戚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在这种场合,很多朝堂上不方便说的话,可以说了。很多奏章里看不出的态度,可以看出来了。”

    刘据的目光深远:

    “你父亲在观察。观察谁跟谁走得近,观察谁对谁有芥蒂,观察谁真心拥戴,谁阳奉阴违。这些,比猎十头虎都重要。”

    刘病已恍然大悟。

    “所以你要学你父亲。”刘据说,“该张扬时张扬——像今天,朕带你猎虎,就是告诉所有人,你是朕选中的继承人,你有能力,有胆魄。”

    “但该沉稳时,必须沉稳。要像你父亲那样,坐在那里,一杯酒,一个笑容,就能让所有人安心,让所有人心服。”

    刘病已深深一揖:“谢祖父教诲。”

    “还有最后一课。”刘据放下烤肉,认真地看着孙子,“关于你大哥。”

    刘病已身体一僵。

    “齐王刘奭,是个好孩子。”刘据缓缓道,“他仁厚,孝顺,有才学。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像你父亲年轻时候了。”

    “你父亲立你为太子,他心里不可能没有芥蒂。但他从未表露,甚至主动请封就藩,远离长安。这是他的智慧,也是他的无奈。”

    刘据叹了口气:

    “你将来要善待他。不是施舍,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兄长,当臂膀。让他知道,你不只是太子,还是他的弟弟。”

    “大汉的江山,需要各种各样的才能。需要周云那样的狼,也需要你大哥那样的…树。”

    刘病已眼眶微热:“孙儿一定做到。”

    “好。”刘据拍拍他的肩,“那朕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他站起身,望着熊熊篝火,望着远处欢宴的人群,望着夜空中渐渐亮起的星辰。

    “该回去了。”他说。

    刘病已扶他上马。这一次,刘据上马的动作明显慢了很多,甚至需要刘病已托一把。

    一天的狩猎,终究是耗尽了这位老人的精力。

    祖孙二人骑马缓行,返回大营。

    路过观猎台时,刘进站起身,亲自下台相迎。

    “父皇今日辛苦了。”他扶刘据下马。

    “不辛苦。”刘据笑道,“痛快。”

    他看向刘进,又看向刘病已,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流转。

    忽然,他伸手,一手拉住刘进,一手拉住刘病已。

    “朕这一生,”他缓缓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最得意的,不是打了多少胜仗,不是灭了多少敌国。”

    “是生了你这个儿子,和有这个孙子。”

    刘进眼眶一红:“父皇…”

    刘病已更是哽咽难言。

    “好了。”刘据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朕累了,先回去歇息。你们继续欢宴吧。”

    他在冯奉世的搀扶下,走向御帐。

    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蹒跚。

    但当风吹起他的白发和猎衣时,所有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马踏匈奴、剑指西域的雄主。

    篝火依旧,鼓乐依旧。

    但这一夜,很多人失眠了。

    他们知道,自己见证了一场传承。

    一场跨越三代、关乎帝国未来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