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侯的侄孙…”陈汤眯起眼,“他怎么入中垒营了?”
“听说是他自己要求的。”副手道,“说想从最底层做起。”
陈汤沉默片刻:“叫他过来。”
霍山很快策马来到高台下,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标下霍山,见过军侯。”
“十箭九中,不错。”陈汤打量着他,“但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让你射。明天开始,你带一队人,练习马上搏杀。”
“诺。”霍山应得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陈汤满意地点头:“你为何来中垒营?”
霍山目光清澈:“家叔说,北军中垒是长安门户。若连门户都守不住,谈何守天下?”
“叔叔还说,太子殿下在中垒营埋了一把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标下想看看,这把刀,够不够利。”
陈汤眼中精光一闪。
“告诉你叔叔。”陈汤缓缓道,“这把刀,会很利。但握刀的人得是真正的汉子。”
霍山深深一揖:“标下明白。”
他翻身上马,重回队列。
陈汤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场上那三千个正在蜕变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潭死水。
三个月后,这里已经涌动着生机。
太子说得对——勋贵子弟不是不能用,是没人会用。他们从小习武,家学渊源,底子比普通士卒好太多。只是被富贵泡软了骨头,需要有人把他们重新捶打成形。
现在,他正在做这件事。
而这一切,都将成为太子未来最坚实的后盾。
西域,狄道城外三十里,羌人部落遗址。
赵候坐在一块磨刀石前,正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短柄斧。斧刃已经雪亮,但他仍在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的脸上溅着血——不是他的,是羌人首领的。半个时辰前,这个盘踞在此处三年、屡屡袭扰汉境商队的羌人部落,被他亲手剿灭。
三百羌骑,对阵他麾下一千汉军。
结果毫无悬念。
赵候甚至没有亲自冲锋——他让副手带五百人正面佯攻,自己率五百精锐绕到后方,等羌人全部注意力被吸引时,突然杀出。
短斧翻飞,血光四溅。
那个号称“陇西第一勇士”的羌人首领,在他手下走了三招,就被一斧劈开了胸膛。
现在,部落里的男人已经死尽,女人孩子被集中看管,牛羊财物正在清点。
“校尉。”军司马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清点完了,斩首二百七十三级,俘获妇孺四百余口,牛羊三千头,皮货、金银无算,这一仗,够咱们营吃三年了。”
赵候头也不抬:“妇孺放了,每人给三天干粮,让他们往西走,别回头。”
军司马一愣:“放了?这可是四百多口,卖到长安,能值…”
“放了。”赵候打断他,声音平静,“咱们是汉军,不是土匪。杀男人,是因为他们拿刀。妇孺无辜,何必造孽?”
“可…”军司马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候抬起的那双眼睛,立刻闭嘴了。
那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诺。”他躬身退下。
赵候继续磨斧。磨到斧刃能吹毛断发时,他停下,举起斧子,对着夕阳看了看。
斧面上映出他黝黑的脸,和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疤——那是三年前与匈奴交战时留下的。
“校尉!”又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北边有动静!”
赵候放下斧子:“说。”
“三百里外,发现匈奴游骑,约五百人。看方向,是往金城郡去的。”
“金城…”赵候眯起眼,“那不是挛鞮乌维的地盘吗?他刚统一右部,不整顿内部,派兵来汉境做什么?”
“不清楚。”斥候摇头,“但那些游骑很奇怪——他们没有袭扰边民,也没有抢劫商队,就是在边境线上来回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赵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点三百精锐,一人三马。”他说,“咱们去看看,这些匈奴人在玩什么花样。”
“校尉,要上报郡守吗?”
“报什么?”赵候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咱们是边军,剿匪是本分。匈奴人越境,就是匪。”
他翻身上马,短斧插回腰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羌人部落的废墟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甘泉宫,暖阁。
刘据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了。
芷兰端来汤药,他勉强喝了几口,又全都咳了出来。冯奉世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多言。
“慌什么。”刘据擦去嘴角的药渍,声音嘶哑,“人老了,都得走这一步。”
他看向棋盘——上面摆的已不是围棋,是一副西域沙盘的微缩版。这是刘病已命人特制的,方便祖父卧病时也能推演军情。
沙盘上,代表匈奴右贤王部的黑色木块,已经移动到了金城郡附近。
“挛鞮乌维…”刘据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这小子,比他爹有种。”
“你认识他?”芷兰问。
“认识。”刘据点头,“当年他被俘,在长安待了两年。朕见过几次,瘦瘦小小的,看人时眼神躲闪,一副怯懦样子。”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朕还跟进儿说,这孩子废了,在长安被养成了羊。现在看来是朕看走眼了。”
“狼崽子,装得再像羊,骨子里还是狼。”
冯奉世低声道:“探子回报,挛鞮乌维统一右部后,日夜操练兵马,还在草原深处建了座城,据说城墙有三丈高,用的是汉人工匠的技法。”
“建城?”刘据眼中寒光一闪,“匈奴人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他建城是想学汉人,定居?”
“不止。”冯奉世递上一卷帛书,“这是西域都护府刚送来的密报。挛鞮乌维派人联络康居、乌孙,许以重利,似乎想结盟。”
刘据接过帛书,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
“他比屠耆聪明。”他轻声说,“屠耆只知道硬拼,他却知道联合。他知道凭匈奴一部之力,打不过大汉。所以他要拉上西域诸国,一起动手。”
芷兰皱眉:“西域诸国会答应吗?康居摇摆不定,乌孙与大汉和亲…”
“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刘据摇头,“挛鞮乌维一定是许了天大的好处——比如,事成之后,瓜分河西走廊,或者共享丝绸之路的商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