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沙盘,手指点在金城郡的位置:“他现在派游骑在边境转悠,不是在挑衅,是在试探。试探我大汉的边防虚实,试探长安的反应。”
“那陛下和太子…”
“进儿仁厚,会先派使者交涉。”刘据说,“病已就看他怎么选了。”
正说着,暖阁外传来脚步声。
“太上皇,太子殿下求见。”
刘据和芷兰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刘病已一身玄色常服,快步而入。他先向刘据行礼,又向芷兰微微颔首,然后直入主题:
“祖父,挛鞮乌维之事,孙儿已有决断。”
“说。”
“孙儿打算,派赵候去。”刘病已道,“他不是在边境转悠吗?那就让他转。赵候会带三百精锐,也去匈奴境内转悠。他转一圈,咱们也转一圈。看谁先沉不住气。”
刘据眼中闪过赞许:“以牙还牙,不错。但然后呢?”
“然后,孙儿会让张安世的人,在康居和乌孙散布消息。”刘病已继续道,“就说挛鞮乌维许给他们的好处,都是空头许诺。等真打起来,匈奴会第一个把他们当炮灰。”
“离间计。”刘据点头,“还有吗?”
“有。”刘病已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孙儿拟定的《北疆三年备战细则》,请祖父过目。”
刘据接过,展开。越看,眼睛越亮。
帛书上详细列出了未来三年北疆的备战计划——从屯田规模、军械产量、兵员训练,到烽燧修缮、粮草储备、情报网络…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最难得的是,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执行人、时间节点、考核标准。
这不是空谈,是真正可以落地的方略。
“你写的?”刘据问。
“孙儿与张安世、陈汤、赵候书信商议,反复修改,最终成稿。”刘病已老实道,“陈汤负责练兵细则,赵候负责边境布防,张安世负责情报刺探,孙儿只是汇总。”
刘据看着孙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欣慰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你比你父亲强,也比朕强。朕当年只知道打,你知道怎么准备打。”
他将帛书还给刘病已:“就按这个办。需要朕做什么?”
“孙儿想请祖父下一道手诏。”刘病已跪地,“给周云将军、李凌将军,还有大司马卫中。”
“内容?”
“很简单。”刘病已抬头,目光坚定,“就八个字:‘北疆事,听太子决断。’”
暖阁里安静下来。
刘据看着孙子,芷兰看着刘据,冯奉世大气不敢出。
这八个字,意味着将北疆的军事指挥权,正式移交给太子。这是天大的权力,也是天大的责任。
“你想清楚了?”刘据缓缓道,“一旦接过这权柄,北疆未来三年的安危,就系于你一身。胜了,是你之功。败了是你之过。”
“孙儿想清楚了。”刘病已声音平静,“孙儿在甘泉宫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该担的责任,不能躲。”
刘据沉默良久,然后看向冯奉世:“取朕的私玺来。”
冯奉世连忙取来一方白玉小印——这是刘据的私人之印,不用于国事,只代表他个人意志。
刘据接过印,在空白帛书上,郑重盖下。
然后提笔,写下那八个字。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他将帛书交给刘病已:“去吧。让北疆的那些骄兵悍将看看,大汉的太子是什么成色。”
刘病已双手接过,深深叩首:“孙儿,定不负祖父所托。”
他起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芷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
“不。”刘据摇头,“他比朕好。朕像刀,锋利,但易折。他像鞘中的刀,知道何时该藏,何时该露。”
他望向窗外,夜色渐浓。
“这江山交给他,朕放心了。”
长安城,某处深宅。
烛火摇曳,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太子最近动作很大。”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张安世在东宫组建情报网,陈汤在北军练兵,候在陇西剿匪,这三人,都是太子的人。”
“不止。”另一个声音接口,“太上皇刚刚下了手诏,北疆军事,全权交予太子决断。周云、李凌、卫中都得听他的。”
“哼,乳臭未干的小子。”第三个声音冷笑,“真以为读了几本兵书,就能指挥千军万马了?当年他祖父刘据,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他呢?猎过几头虎,就觉得自己是霍去病再世?”
“慎言。”第一个声音警告,“太子毕竟是储君,陛下又宠爱有加…”
“储君?”第三个声音更冷了,“自古储君之位,能坐稳的十不存一。何况他非嫡非长,朝中不服者大有人在。”
烛火跳动,映出一张苍老而阴鸷的脸——如果刘病已在此,定能认出,这是宗正刘氂,他的堂叔祖,当年巫蛊之祸中幸存下来的少数宗室之一。
“挛鞮乌维那边联系上了吗?”刘氂问。
“联系上了。”第二个声音答道,“他愿意合作。条件是,事成之后,我们要帮他除掉周云和李凌。”
“周云、李凌…”刘氂沉吟,“这两人是太上皇的心腹,太子的臂膀。若除掉了,太子在军中就没了根基。”
“但风险太大。”第一个声音担忧,“勾结外敌,一旦败露…”
“败露?”刘氂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怎么会败露?挛鞮乌维出兵,是报当年被俘之仇,是匈奴与大汉的国仇。与我们有何干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未央宫的方向:
“太子最近不是要整顿北疆吗?那就让他整。等他整得差不多了,挛鞮乌维正好出兵。届时北疆大败,太子威望扫地,陛下也不得不重新考虑储君人选。”
“那齐王那边…”
“刘奭那个废物,不足为虑。”刘屈氂摆手,“他太像他父亲,仁厚有余,魄力不足。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听我们话的储君。”
烛火“啪”地又爆开一朵灯花。
深宅里,阴谋在夜色中酝酿。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端,张安世刚刚收到一份密报。
密报只有一行字:
“宗正府,夜有客至,形迹诡秘,似非汉人。”
张安世看着这行字,眼中寒光闪烁。
他提起笔,在另一张帛上写下:
“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来者身份,所谈内容。”
然后,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风暴,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为太子扫清一切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