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五年,正月。
长安城还沉浸在金城大捷的喜悦中,积雪未化的街巷已挂满彩灯。自横城门至未央宫,八十里御道清扫得一尘不染,黄土垫道,清水泼街——这是迎接凯旋将士的最高礼遇。
正月十五,上元节,辰时正。
皇帝刘进的銮驾出横城门,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外国使节随行。羽林郎玄甲红缨,持戟肃立,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外的长亭。
百姓万人空巷,挤在御道两侧,翘首以盼。
他们等的不只是凯旋的太子,更是一个传奇——三千破三万,生擒匈奴单于,这是自霍去病封狼居胥以来,大汉最辉煌的战绩。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先是一面猩红大旗刺破晨雾,旗上金色的“汉”字在朝阳下灼灼燃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旌旗如林,迎风招展。
然后,是马蹄声。
不是急驰,是缓行。整齐,沉重,像战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终于,队伍出现在视野中。
最前方,刘病已一身明光铠,肩披玄色大氅,骑在赤炎马上——那是刘据当年的坐骑,如今传给了他。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衬得他眉目如剑,英气逼人。
他身后,是三千北军中垒营精锐。虽然人人带伤,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像三千柄出鞘的刀。
再后面,是一辆囚车。
木笼里,挛鞮乌维披发跣足,颈戴木枷,脚锁铁镣。他低着头,但偶尔抬起的目光,依然凶狠如狼。
“太子千岁,太子千岁!”
百姓的欢呼声山呼海啸。
刘病已勒马,向两侧百姓抱拳致意。他的动作从容,神情平静,没有少年得志的骄狂,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队伍行至长亭,刘进已下车等候。
“儿臣叩见父皇。”刘病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幸不辱命,金城之围已解,匈奴右贤王挛鞮乌维在此。”
刘进扶起儿子,上下打量,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这孩子瘦了,黑了,眼角多了一道细疤,是刀锋划过的痕迹。
“辛苦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然后,他走向囚车。
挛鞮乌维抬起头,与刘进对视。
四年前,他也这样看着刘进,那时是跪着,哭着,求着。现在,他是囚徒,但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扭曲的骄傲。
“刘进,”他用生硬的汉话直呼皇帝名讳,“你有个好儿子。”
刘进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四年前,朕饶你一命,是希望你能明白——汉匈之间,可以有不打仗的路。”
“可惜,”他顿了顿,“你选了另一条路。”
挛鞮乌维笑了,笑得惨然:“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和羊做朋友。要么吃羊,要么被吃。”
“所以你现在是囚徒。”刘进转身,不再看他,“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羽林郎上前,将囚车押走。
刘进重新看向儿子,拍了拍他的肩:“回宫。庆功宴已备好,今日不醉不归。”
“父皇,”刘病已却道,“儿臣有一事相求。”
刘进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神复杂:“说。”
“王修一案,”刘病已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重臣听清,“儿臣请旨亲审。”
长亭瞬间安静下来。
风卷起积雪,打着旋儿。
丞相田千秋、大司马卫中、御史大夫杜延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要审国舅爷,通敌叛国的重犯。
这不仅是司法,是政治,更是一场父子之间、君臣之间、亲情与国法之间的对决。
刘进沉默了良久,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准。”
庆功宴设在未央宫前殿。
珍馐美馔,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刘进亲自为将士们斟酒,封赏诏书一道接一道:
赵候晋北地郡守,封关内侯。
陈汤晋北军都尉,封亭侯。
张安世晋东宫詹事,领绣衣使者副使。
三千将士,人人有赏,战死者追封,伤者厚恤。
但宴席的气氛,却始终热烈不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宴会的喧嚣之下,是暗流汹涌。王修、卢绾、严助下狱的消息,已经在朝野传开。而太子请旨亲审,更是将这场风波推到了风口浪尖。
宴至中途,刘病已以“鞍马劳顿”为由,提前离席。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椒房殿。
殿外,他听到了哭声。
不是宫女的啜泣,是皇后王氏——他名义上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陛下,求您了,饶修儿一命吧,他是臣妾的亲弟弟啊!”
“他是一时糊涂,是被匈奴人蒙蔽了,他不是真要通敌,他只是…只是贪财…”
然后是刘进疲惫的声音:“皇后,此事朕已交给病已审理。一切,按国法办。”
“国法?”王皇后声音凄厉,“那是臣妾的亲弟弟,陛下,您真要这么绝情吗?”
刘病已站在殿外,没有进去。
他听着皇的哭声,听着父亲的叹息,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会伤透皇后的心。
但他必须做。
因为他是太子,是大汉未来的皇帝。
而王修是国贼。
“殿下。”身后传来张安世的声音,很低,“查清了。王修收受匈奴黄金三千斤,良马五百匹。与挛鞮乌维密会三次,泄露北疆布防图。卢绾、严助…都是从犯。”
刘病已闭上眼:“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张安世递上一卷帛书,“这是往来书信的抄本,还有王修府中管事的供词。”
刘病已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够了。
“明日巳时,”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廷尉府,开审。”
正月十六,巳时正。
廷尉府正堂,肃杀如冬。
主审席上,刘病已端坐。他换了一身玄色深衣,未戴冠,只用玉簪束发。左右两侧,廷尉、御史中丞、光禄勋等九卿陪审。
堂下,王修、卢绾、严助三人披枷戴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旁听席,百官屏息,宗室肃立。最前排,王皇后以帷幔相隔,坐在那里——她坚持要来。
“带人证。”刘病已开口,声音平静。
第一个上堂的,是王修府中的管事,王福。他抖得像筛糠,磕头如捣蒜:“小人…小人招。去年八月,匈奴使者秘密入府,送来黄金千斤。九月,又送来良马二百匹…老爷,不,罪人王修,收了!还让小人将北疆的军情,写成密信,交给使者…”
“你胡说,”王修猛地抬头,目眦欲裂,“王福,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诬陷我?!”
“老爷…”王福哭了,“绣衣使者都查到了,书信的副本,黄金的印记,马匹的烙铁,人证物证,抵赖不得啊。”
第二个上堂的,是卢绾的贴身侍卫。
第三个,是严助的管家。
一个接一个,人证,物证,书信,账册…铁证如山。
王修的脸色越来越白,卢绾已瘫软在地,严助浑身颤抖,尿了裤子。
最后上堂的,是挛鞮乌维。
他虽然戴着枷锁,但走进来时的眼神,依然像狼。他看向王修,咧嘴一笑:“王大人,没想到吧?咱们的交易,汉人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喷人!”王莽嘶吼。
“血口喷人?”挛鞮乌维转向刘病已,“太子殿下,要不要我背一背,王大人许给我的承诺?他说,只要我出兵金城,他就在长安制造混乱,助我成事。事成之后,河西三郡归他,他封‘汉王’啧,好大的野心。”
堂内哗然。
“汉王”?这是要裂土封疆,与大汉分庭抗礼?
王皇后在帷幔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没了声音——她昏过去了。
刘病已面无表情,只是问:“王修,你还有何话说?”
王修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疯狂。
“是,是我做的,”他嘶声道,“我贪财,我贪权,我想当王。怎么了?这天下,本来就是能者居之!你刘家能坐,我王家为何不能坐?”
“闭嘴。”刘病已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破了王修的疯狂。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俯视着王修说道。
“叛国卖祖的叛徒,”他一字一句,“孤不能饶你。”
“王修,你通敌叛国,泄露军情,致金城将士死伤数千,百姓流离失所。按《汉律》:通敌者,腰斩;泄露军情者,族诛;谋逆者,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