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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人间烟火1
    更始五年,三月三,上巳节。

    长安城外的渭水河畔,柳枝新绿,春水初生。士女簪花,孩童戏水,游人如织。这是战乱平息、边疆暂安后的第一个上巳节,百姓脸上久违地洋溢着真正的笑容——不是强颜欢笑,是发自肺腑的、对太平年景的感恩。

    渭水桥头,三个身影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拄着竹杖,但腰背挺直,行走间步履稳健。他身旁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玄色劲装,眉眼英挺,正小心搀扶着老者。稍后半步跟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仆,虽然鬓角染霜,但双目炯炯,太阳穴微微隆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正是太上皇刘据、太子刘病已,以及太子舍人无且。

    “祖父,这边人多,当心些。”刘病已低声提醒,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虽然微服私访,但暗处至少跟了三十名绣衣使者。

    “怕什么。”刘据摆摆手,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朕当年在千军万马中冲杀都没事,还怕这小小的人潮?”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全然不似半年前那个病榻上咳血的老人。天山雪莲的神效,加上数月静养,竟让他奇迹般地恢复了元气。虽不能如年轻时那般纵马驰骋,但挽弓射箭、策马缓行,已不在话下。

    无且在身后笑道:“太上皇龙精虎猛,当年在漠北追匈奴单于三百里,三日不眠不休,如今这点路算什么。”

    刘据闻言,眼中闪过追忆之色,随即摇头:“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三人沿着河岸缓行。刘据兴致很高,时而驻足看孩童放纸鸢,时而俯身闻岸边野花,甚至还花五铢钱买了三串糖葫芦,分给刘病已和无且。

    “尝尝,”刘据说,“宫里的御厨可做不出这个味儿。”

    刘病已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裹着脆甜的糖衣,确实与宫中那些精雕细琢的点心不同。无且则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他伺候刘据三十多年,从侍卫到舍人,这还是第一次与主子同食街边小食。

    日近正午,三人寻了河畔一处酒肆歇脚。

    酒肆不大,只五六张桌子,但生意极好。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嗓门洪亮,手脚麻利。见刘据三人气度不凡,特意引到临窗的雅座。

    “三位客官用些什么?小店有新到的渭河鲤鱼,今早刚捞的,鲜活着呢!”掌柜娘子热情招呼。

    刘据点了鱼,又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浊酒。

    酒菜上桌,香气扑鼻。鲤鱼用姜葱清蒸,肉质鲜嫩;小菜是腌萝卜、拌野菜、煮豆子,朴实却可口;浊酒醇厚,带着谷物香。

    刘据夹了一筷子鱼,点头:“比宫里的强。”

    刘病已尝了尝,确实鲜美。宫中御膳讲究精细,反倒失了食材本味。

    正吃着,邻桌几个商贩的谈话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西域商路又通了,我表兄上月从大宛回来,带了一车香料,赚了这个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金?”同伴惊呼。

    “五千,”络腮胡得意道,“这还是扣了关税后的净利。要说啊,还得感谢太子殿下。要不是他在金城打退了匈奴,这商路哪能这么太平?”

    另一人压低声音:“说到太子,听说他前阵子把国舅爷都斩了?”

    “该斩!”一个老者拍桌子,“通敌卖国,别说国舅爷,亲爹都该斩,你是没见刑场那场面,百姓都叫好呢!”

    “可那是皇后亲弟弟啊,皇后不得伤心死?”

    “伤心归伤心,国法归国法。”老者正色道,“太子殿下这是大义灭亲,古之贤君也不过如此。咱们老百姓,就盼着这样的明君。”

    刘病已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刘据却像没听见,继续吃鱼,还给无且夹了一筷子:“老无,尝尝这个,鲜。”

    无且躬身谢过,小口吃着。

    邻桌还在议论。

    “不过话说回来,太子这么年轻,手腕就这么硬,将来…”有人欲言又止。

    “将来怎么了?硬点好!”络腮胡大声道,“咱们大汉,缺的就是硬气的皇帝。太上皇当年够硬吧?打得匈奴屁滚尿流。陛下仁厚,是好事,可有时候太仁厚了,下面人就敢蹬鼻子上脸。”

    “这话在理。”老者点头,“治国啊,得像擀面——该软时软,该硬时硬。太子殿下这是刚柔并济,该仁时仁,该狠时狠。我看啊,大汉又要出个明君喽!”

    几人都笑了,举杯共饮:“为太子殿下,为盛世太平,干!”

    刘病已低头吃菜,耳根微红。

    刘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听见了?百姓心里有杆秤。你做了什么,他们记得。你没做什么,他们也记得。”

    “孙儿惭愧。”刘病已低声道。

    “没什么好惭愧的。”刘据给他倒了杯酒,“为君者,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至于身后名,留给后人评说。”

    正说着,酒肆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人望去,只见一队衙役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过,后面跟着个哭哭啼啼的老妇。

    “怎么回事?”刘据问掌柜娘子。

    掌柜娘子探头看了看,叹气道:“造孽哟。那是西街的王婆子,儿子嗜赌,把祖宅都输光了。这不,赌坊来收房子,王婆子不肯,儿子就动手打娘,被邻居告到衙门了。”

    刘病已皱眉:“长安脚下,竟有如此不孝之子?”

    “赌瘾上来,六亲不认。”掌柜娘子摇头,“听说那赌坊背后有人,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王婆子告了几次,都没下文。这次是打得狠了,街坊看不下去,联名告的。”

    刘据放下筷子,看向刘病已:“你怎么看?”

    刘病已沉吟:“赌坊违法,当查。不孝子殴母,当严惩。但此事恐怕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哦?”

    “孙儿监国这些时日,看过一些卷宗。”刘病已道,“长安地下赌坊、青楼、黑市,多有朝中权贵暗股。官府不是不管,是不敢管,或不愿管。”

    刘据眼中闪过赞赏:“看出门道了。那你说,该如何管?”

    刘病已想了想:“明面上,责令京兆尹彻查此案,以儆效尤。暗地里,让张安世的人摸清这些产业的背后脉络,该剪的剪,该断的断。但不能急,要徐徐图之。”

    “为何不能急?”

    “急则生乱。”刘病已道,“这些产业背后牵扯甚广,若一棍子打死,恐逼得狗急跳墙。不如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来。”

    刘据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你父亲太仁,总想着以德化人。却不知这世上有些人,德化不了,只能以法慑之,以利导之,以刀斩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队远去的衙役:“不过这次,既然撞上了,就不能不管。无且。”

    “老奴在。”

    “去,跟着看看。若那赌坊真有背景,你知道该怎么做。”

    无且躬身:“老奴明白。”

    他起身离去,步履如常,但刘病已注意到,这老仆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是年轻时杀人无数养成的杀气,虽经岁月磨洗,却从未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