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和杨婵对视一眼。
杨婵轻轻点头。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料子?”李莲花问。
张乐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弟子喜欢看卷宗,喜欢推演案情,喜欢……剑。弟子每日练完基本功,都会看您……看师父从前破的那些案卷。一品的刑探,佛彼白石的卷宗,还有那些江湖悬案……弟子看得入迷。”
李莲花笑了。
他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捧着一个细长的木匣出来,走到张乐面前。
“打开看看。”
张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匣盖。
一柄长剑静静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
剑鞘是朴素的深褐色,线条流畅。
剑柄缠着密实的黑色防滑绳,尾端坠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
“这是……”张乐不敢碰。
“给你的。”李莲花把剑拿出来,递到他手里,“试试称不称手。”
张乐小心翼翼地接过。
剑比他平日练习用的木剑重,但握在手里很踏实,重心恰到好处。
他下意识地拔剑出鞘——
清亮如秋水的剑光瞬间映亮了少年的眼眸。
剑身修长,寒光流转,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秋水。
“这把剑,我叫它‘秋水’,”李莲花的声音很平静,“是两个月前,我亲自去兵器铺子,看着老师傅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剑长二尺八寸,重三斤七两,用的是上好的寒铁,柔韧锋利,适合你现在的腕力。”
张乐呆呆地看着剑,又看看师父,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父亲王猛,是个真正的汉子,”李莲花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敬重,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岁月铭记的事实,“东海那一战……很惨烈。他在东岸防线,为护住身后的袍泽兄弟,一人一刀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手,血战不退,直到最后。”
李莲花看着张乐,目光如炬:“他生前忠肝义胆,死后英魂不灭。长安居里长大的孩子都该知道——你们的父辈,没有一个是孬种。”
张乐的泪水无声滑落,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你不必学他用刀,”李莲花按住少年的肩膀,“你是张乐,不是王猛第二。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把‘秋水’,不是让你去复仇的。那些仇,师父已经替你们、替天下讨回来了。这把剑,是让你去守护的——守护你身后的长安居,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守护你心中认定的‘公道’。”
“剑法,师父可以教你心法,教你根基,但真正的剑意,需要你自己去悟。”李莲花的目光深远,“你的剑,终究要走出你自己的路。每个人心中的‘道’不同,剑意便不同。你的剑意是什么,要问你自己。”
张乐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落在秋水剑上,仿佛第一次真正思考“剑”对于自己的意义。
“从今日起,我传你相夷太剑的心法根基与运劲法门。招式你可以看,可以学,但不必拘泥。”李莲花的声音清晰而郑重,“最重要的是将心法刻在心里——剑是凶器,亦是守护之器。执剑者,当明心,正念,慎行,而后……找到属于自己的剑道。”
张乐重重跪下,双手捧剑过头,声音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必勤修苦练,早日悟得自己的剑道!”
李莲花扶他起来,又从怀里取出一块玄铁令牌,放在他手心。
令牌正面刻着“百川”二字,背面是复杂的水波纹——正是石水之前给李莲花的那块百川院最高权限的刑探令牌。
“认识这个吗?”李莲花问。
张乐点头,声音有些发紧:“百川院……最高刑探令。持此令者,可调动四大分院所有资源,可查阅所有密卷,可……节制四位院主。”
“不错,”李莲花点头,“那四位‘院主’,你也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张乐的拳头握紧了,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寒意:“弟子知道。长安居的婶娘婆婆们,当年差点饿死冻死。是师父您回来之后,才……”
“我收拾了他们,”李莲花接过话,语气平淡“废了他们的根基,断了他们的财路,把他们架在‘院主’的位置上,却抽空了所有的实权。现在的百川院,看起来还是四大院主理事,实际上,所有的钱粮调配、人事任免、案件稽查,都必须经过我这块令牌核准。”
他看着张乐,眼神锐利如剑:“知道为什么还留着他们吗?”
张乐想了想,试探着回答:“为了……稳定?毕竟百川院树大根深,骤然全换,江湖会乱。”
“这是一方面,”李莲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冰冷的讥诮,“另一方面,他们现在是三只看门狗。狗嘛,拴着链子,喂点剩饭,就知道该对着谁吠,该守着哪个门。江湖上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总需要有人去盯着、去咬。让他们去狗咬狗,省心。”
张乐恍然大悟。
“但现在,我嫌他们叫得不够好听了,”李莲花把令牌按在张乐掌心,语气郑重起来,“所以,这块令牌,我给你。从今天起,你去百川院。不是去做学徒,是去做‘监院’。那三个人,你随便用——让他们去查案,去追凶,去应付各方势力的试探。用他们的经验,用他们的残存人脉,用他们那点仅存的、怕被清算的恐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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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张乐的肩膀:“而你,要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学着,记着。看他们怎么查案,怎么周旋,也看他们还有什么小心思。每旬回来一次,向我禀报。百川院所有的卷宗,你都有权调阅;所有的行动,你都有权过问。明白吗?”
张乐握紧了令牌和剑,感觉手心滚烫:“弟子明白!可是师父……弟子年幼,资历浅薄,他们若是不服……”
“不服?”李莲花轻笑一声“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我李相夷的令牌。你身后站的是谁?是我李相夷,还有整个长安居。他们若敢对你有一丝不敬,你便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问问他们,是想继续当这条看门狗,还是想连狗都当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当然,你也要有真本事。剑要练好,案子要看得透,人心也要琢磨得明白。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要看到一个能让我放心把百川院交出去的张乐。能做到吗?”
张乐挺直脊背,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能!”
“好,”李莲花笑了,这次是真正欣慰的笑容,“去吧。今日起,你上午在长安居练剑,下午去百川院‘当值’。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剑在鞘中,才是最利的时候。”
“是!”张乐用力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仿佛一瞬间长大了许多。
李莲花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轻轻舒了口气。
杨婵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这么早就把担子压给他,会不会太重了?”
“他是王猛的儿子,”李莲花反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指尖,“骨子里流着守护者的血。压不垮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而且,百川院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那几个废物,只能暂时用用。未来江湖的秩序,需要新的、干净的力量来维持。张乐……是个好苗子。”
他转头看向杨婵,眼神温柔下来:“等他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把这块令牌正式传给他。到时候,我就天天陪着你,咱们驾着莲花楼,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杨婵靠进他怀里,轻声道:“真要把百川院交给那孩子?”
李莲花低头看她,唇角微扬:“不是‘交给’,是让适合的人去做适合的事。”他目光转向窗外少年练剑的身影,“张乐有天分,有热血,也有长安居教给他的根骨。百川院在他手里会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
“夫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口是心非,怕我其实还惦着那个江湖,那个‘天下第一李相夷’该担的责任。”
杨婵抬头看他,没有否认。
李莲花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让她感受那里沉稳的跳动:
“这里,永远有四顾门的理想,有江湖的太平,有李相夷的剑和诺言——这些都不会变。”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月光下最干净的溪水:
“但现在的李相夷,是你的夫君,是李莲花。他的剑为守护你而收,也为你而亮。他的江湖,就在长安居的屋檐下,在莲花楼的车辙里,在你回眸的每一个瞬间。”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我是你的李相夷。不再是江湖的李相夷,是杨婵一人的李相夷。”
“所以百川院也好,四顾门也罢,它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名叫‘李相夷’的符号,而是一个真正能担起责任、带着新鲜血液向前走的人。我给张乐的,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让长安居所有的孩子,去建立属于他们这一代秩序的机会。”
杨婵眼眶微热,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轻声说:“我明白。只是……我怕你委屈自己。”
“不委屈。”李莲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彻底的释然和满足,“把该放手的放手,才能把该握紧的,紧紧握在手里。”
他搂紧她,听着窗外少年逐渐成型的剑风声,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的剑意是守护。从前守护天下,太远,太累。现在,我只想守护眼前——守护你,守护我们的家,守护这些孩子们将要奔赴的未来。”
“这就够了,婵儿。对我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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