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长安居内一片静谧。
李莲花已醒多时,却依旧一动不动地侧躺着。
晨光熹微中,他凝视着枕边安睡的容颜,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失而复得后难以消弭的偏执与惶恐。
即便此刻她真真切切属于他,那冰冷的藤蔓仍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缠紧心脏。
他的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微微发颤,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稍一触碰,眼前这弥足珍贵的安宁便会化为泡影。
她是他的。
从始至终,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就在这时,杨婵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莲花眼底所有汹涌的暗流与偏执,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唯余一片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醒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晨露,方才悬着的手指终于珍而重之地抚上她的脸颊,低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所有的不安与占有,都藏在了这极致的温柔之下。
“嗯……”她带着初醒的软糯,本能地依偎进他怀里,全然信赖。
这细微的动作,轻易抚平了他心底最后一缕焦躁。
李莲花收紧手臂,下颌轻抵她的发顶,深吸一口她身上清浅的香气,才笑着低语:“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她在他颈窝蹭了蹭。
“去了就知道。”他笑着亲了亲她的耳垂,先坐起身,又回身小心将她拉起来,“起吧,我的仙女姐姐。”
“我们先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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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居东侧的凉亭里,一架古琴静静躺在石桌上。
琴身是温润的沉水木,琴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琴首处,一枝桃花雕得栩栩如生,瓣瓣分明,仿佛下一刻便能闻见清香。
“这是……”杨婵走近,指尖轻抚琴身,眼中闪过惊艳。
“为夫亲手做的。”李莲花自后环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做了半个月,每日等你睡了才开工。喜欢吗?”
杨婵转过身,眼眸亮如星辰:“喜欢。夫君怎会想到做这个?”
“因为记得。”他引她在琴前坐下,自身后将她环住,执起她的手轻放在弦上,“记得十二年前,桃花林里你抚琴的模样。那琴声……让我寻了十二年。”
杨婵心头一暖,指尖轻拨。
“铮——”
清越的琴音荡开。
起初些许生涩,但深植于神魂的本能很快苏醒。
她的手指在弦间流转,一曲从未听过却无比熟悉的调子自然流淌而出,清泠如山泉,温柔似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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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院角老槐树后,一颗小脑袋悄悄探出。
是西街王婶家四岁的小孙子铁柱。他本是来找玩伴,却被琴声吸引,鬼使神差溜了过来。
琴声太美了。
铁柱扒着树干,看得眼睛发直——弹琴的杨姨,比娘亲墙上的仙女画像还要好看。
小家伙看得入迷,连手里的弹珠掉了都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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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渐入佳境,院里其他人也被吸引过来。王婶、周大姐、白云、刘如京……众人静静围拢。
李莲花站在杨婵身后,静静聆听,眼眶渐湿。
就是这琴声。
十二年来,在他梦中萦绕了无数次的琴声。
他轻轻俯身,自后环住她,下颌搁在她肩上,于她耳边轻唤:“仙女姐姐……”
杨婵指尖未停,琴音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的瞬间——
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树后冲出!
铁柱不知哪来的勇气,小短腿噔噔噔直冲凉亭,在杨婵面前刹住脚,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仙女姐姐!你弹琴真好听!”
杨婵一怔,温和笑道:“铁柱怎么来了?”
“我、我听到琴声……”铁柱脸红了,眼睛却仍直勾勾盯着她。
李莲花已直起身,眉头微蹙。这小鬼何时躲在那儿的?
下一瞬,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事发生了。
铁柱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突然踮起脚尖——
“吧唧!”
一个响亮的吻,结结实实印在杨婵脸颊上!
做完这一切,小家伙挺起胸脯,大声宣布:
“仙女姐姐等我长大!我长大了要娶你!”
院子瞬间寂静。风也停了。
杨婵完全愣住,白皙脸颊上还留着湿漉漉的印记。
李莲花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的目光扫过那刺眼的印记,又落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豆丁,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他蹲下身,与铁柱平视,笑容温和得让人发毛。
“铁柱啊,”声音轻柔如哄孩子,“送亲亲给仙女姐姐,很好。但有些话,不能乱说哦。”
铁柱眨巴眼:“为什么?我喜欢仙女姐姐,长大了就要娶她!我娘说了,喜欢就要说出来!”
李莲花额角青筋微跳。这又是哪个‘娘’教的?!
他笑容不变:“因为仙女姐姐已经嫁人了呀。你看,我就是仙女姐姐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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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这才仔细打量他,小眉头皱起:“你是仙女姐姐的夫君?”
“对。”
“我娘说了,老男人不好!”铁柱叉腰,一脸“我懂很多”,“你老了!……然后你就会死掉!”
李莲花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僵住,然后……变得更加温和。
温和得让杨婵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好。
很好。
非常好。
他李莲花,迎来了全新挑战——被一个四岁预备役情敌,当面、清晰、有条理地规划了“死亡时间表”及“夫人继承方案”。
李相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竟被一个穿开裆裤没几年的娃娃,用最天真的语气安排得明明白白!
上月五岁的小豆子这样,上上月六岁的丫头也这样,现在……四岁?!还带咒他死的?!
“小鬼,”李莲花声音依旧温和,熟悉的人却已能听出冰碴子,“这些话,谁教你的?”
铁柱浑然不觉危险,还挺得意:“我自己想的!我聪明吧?!”
聪明?!李莲花差点气笑。
聪明的小鬼该去背诗玩泥巴,而不是在这里盘算别人的夫人!
他点点头,笑容越发和煦:“聪明。不过呢——”
“铁柱,”他声音轻柔如讨论天气,“有几点我要纠正你。”
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不会老得那么快。”
第二根手指:“第二,我更不会死在你仙女姐姐还好看的时候。”
第三根手指慢慢竖起,李莲花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道:“第三,……等你长大了,你的仙女姐姐,也早就给我生了一堆小仙女、小莲花。到时候,你连排队都排不上。”
铁柱瞪圆眼,虽未全懂,但“生了一堆小仙女、小莲花”他听明白了。嘴巴慢慢扁下去,眼眶开始泛红。
李莲花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近乎残忍的温柔。
“小鬼,你知不知道,叔叔我啊,武功很高。”
铁柱茫然。
“武功高呢,就活得久。”李莲花慢条斯理,“而且,叔叔还会医术,会调理身子。说不定啊,等你长成老头子了,叔叔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到时候,你仙女姐姐还是我的夫人,我们俩还在一起。你呢,可能连路都走不动了,还得让你孙子扶着来看我们。”
这画面太“残酷”。
对一个四岁孩子而言,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铁柱彻底崩溃,“哇”地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欺负人!坏人!大坏人!”
“对,”李莲花坦然承认,甚至还笑了笑,“就欺负你了。以后还来不来送亲亲?还说不说那些话?”
小铁柱“哇”一声大哭,转身就跑:“坏人!仙女姐姐的夫君是坏人!我再也不来了!”
哭声渐远,院子一片寂静。
王婶掩住嘴角笑意,周大姐低头闷笑,白云一脸“没眼看”地往刘如京身后躲,刘如京则板着脸,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家门主……
杨婵脸颊绯红地起身,走到李莲花身边,轻轻拉住他衣袖:“夫君……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李莲花敛了神色,语气瞬间温柔:“吓着夫人了?”
杨婵摇头,素净的脸上薄红未褪:“夫君……人家只是个孩子。”
“上月那个五岁的,好歹能听懂‘干活换糖’的道理。”李莲花语气里还压着未散的憋屈,“可这四岁的……夫人听见了么?他连我的‘身后事’都安排明白了!还‘天天给你买糖’?为夫是缺他这点糖不成?”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由重了几分:“油盐不进,满脑子只惦记‘长大娶你’。今日不把话说明白,明日怕不是要抱个三岁的来!”
杨婵哭笑不得,伸手轻拍他胸口:“好啦,不气了。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莲花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语气仍耿耿于怀:“夫人就是心太软。你看着吧,明天说不定就有三岁半的抱着你的腿喊娘子了。”
王婶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连忙捂嘴:“对、对,门主就是讲道理,特别讲道理……从五岁到四岁,因材施教,因材施教……”
李莲花面不改色:“王婶,今日天气不错,药材该翻面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王婶憋着笑,赶紧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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