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义诊的牌子已经挂了出去。
院门尚未开,但已有几位贫苦百姓等在门外——李莲花夫妇医术高明,收费极低,每逢五、十日的义诊更是分文不取,在附近坊间早已传开。
李莲花携杨婵在诊桌后坐下。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沉稳的李神医模样,只是今日眉宇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舒展与暖意。而坐在他身旁的杨婵,姿态娴静,却莫名让这肃穆的医堂多了几分家的温馨。
“开门吧。”李莲花对候在一旁的周大婶道。
院门打开,等候的病人有序而入。
李莲花开始接诊。
他这段时间用心学医,虽不及杨婵医术精绝,但也颇有所得,望闻问切间已颇见章法,开方用药也越发稳妥。
阳光渐渐升高,洒满庭院。
诊桌后,夫妻二人并肩而坐。
李莲花温和问诊,杨婵安静相伴,偶尔低声交流两句病情见解。
气氛原本温馨宁静,直到他听到旁边传来的对话——
“婵妹妹,今日天气晴好,东市那边新开了家绸缎庄,花样新鲜得紧。”珍娘声音爽利,手里择着菜,“咱们去逛逛可好?成日在这院子里,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李莲花正低头给一个扭伤脚踝的货郎敷药包扎,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缠着布条。
看似专注,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
他抬眼望去,见杨婵不知何时已从诊桌旁起身,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做着针线,一张素净的脸在晨光里温婉柔和。
“也好。”杨婵抬起头,眉眼含笑,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荷包,“我去同夫君说一声。”
“不用啦,李大哥这不就在这儿嘛!”珍娘笑着扬声,朝李莲花这边挥手,“李大哥,我带婵妹妹出去逛逛,看看料子,晌午前准回来!”
李莲花猛地抬起头,药膏都差点糊歪了。
他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对货郎嘱咐了句“三日莫要沾水”,便几步跨到杨婵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放心:“出去?逛东市?人那么多……”
他转身就快步进屋,不多时,手里拿着一顶带着轻纱的帷帽出来,不由分说便仔细地给杨婵戴上,又俯身将垂纱拢好,检查得严严实实,动作熟练又自然。
“婵儿,帷帽戴好了,绳子系紧些。”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系带的位置。
杨婵由着他动作,隔着薄纱看他,轻轻握住他忙碌的手:“知道了,夫君。”
“哦,对了,”李莲花想起什么,又拿起另一顶垂纱更长更密的帷帽,换下刚才那顶,“戴这个,这个遮得更严实。东市人多眼杂,还是稳妥些好。”
珍娘看得好笑,手里的菜也不择了:“李大哥,我们就是去逛逛铺子,买点布料针线,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你这般紧张,倒像是婵妹妹要出远门似的。”
“那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去?”李莲花脱口而出,语气里竟有几分委屈,眼巴巴地看着帷帽下朦胧的身影,“我也能帮着拿东西,或者……在外头茶摊等着。”
珍娘被噎了一下,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李大哥,我们是去逛绸缎庄和胭脂铺,你一个男人跟着,算怎么回事?”
杨婵有些无奈,又觉心头发软,放柔了声音哄道:“夫君,你看,还有几位病患等着你呢。你看完他们,我们就回来了,好不好?”
她说着,趁珍娘转身去拿篮子的空隙,飞快地凑近李莲花耳边:“给夫君带东街王记的桂花糖,偷偷的,不告诉旁人。”
李莲花眼睛亮了一瞬,那瞬间像极了当年那个爱吃糖的少年剑神,但很快又被更大的不放心压了下去。
他眼风扫过正在院子角落挥汗如雨、一遍遍重复着“相夷太剑”基础剑招的弟子张乐,立刻有了主意。
“乐乐!”他扬声喊道。
张乐立刻收势跑了过来,气息微喘但眼神明亮:“师父?”
这孩子性子倒是越来越像他父亲王猛了。
他剑术上天分其实不错,虽因入门晚,错过了最佳筑基年纪,内力根基尚浅,但他心性坚韧,肯下苦功,对剑招的领悟力极佳。
李莲花看着他,表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认真,仿佛要交代一件关乎天下安危的重任:
“乐乐,为师现在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必须交给你去办。”
张乐神色一凛,立刻挺直腰板:“师父请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李莲花点点头,郑重其事地一指杨婵:“保护你师娘,跟你珍姨去东市走一趟。寸步不离,护她周全。”
张乐愣住,眨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师娘,又看看珍娘,再看向师父那张写满“此乃头等大事”的脸。
东市……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东市?
保护师娘……逛街?
“师父,”他迟疑着,小声提醒,“弟子……今日下午还要去百川院……”
“百川院的事不急,晚些去也无妨。”李莲花大手一挥,直接定夺,“此事关乎你师娘安危,是为师最挂心之事。你武艺已有所成,正是该历练的时候。记住,多看,多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可疑之人接近你师娘三丈之内,都需留心。”
张乐:“……是。”虽然他觉得师父有点小题大做,但师命如山,他立刻抱拳应下。
李莲花满意了,又转向杨婵,瞬间换上温柔得能滴出水的表情,理了理她的帷帽纱帘:“去吧,早些回来。乐乐功夫不错,有他跟着,为夫也能……稍微放心些。”那“稍微”两个字,说得十分勉强。
杨婵看着他这番大动干戈的安排,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知道了。夫君且安心。”
看着杨婵、珍娘和张乐三人出门的背影,李莲花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到巷子口转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幽幽叹了口气。
院子里,还等着两位病人。
他看着眼前等候的病人,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夫人现在出门都不带他了。
他重新坐回诊桌后,拿起脉枕,对第一位病人温和一笑:“来,手放上来。”
态度依旧温和,问诊依旧仔细。
只是那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院门口飘。
“李大夫?”病人见他迟迟不语,小心唤道。
“哦,”李莲花回过神,收回搭脉的手指,微微一笑,“脉象平稳,无甚大碍。我再给你开两剂安神的方子,睡前服用即可。”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也不知道婵儿他们到哪儿了……
东市人多,会不会挤着?
那顶帷帽纱够不够密?乐乐那小子机灵不机灵?
“李大夫?”病人见他再次走神,又唤了一声。
“咳,”李莲花轻咳一声,定了定神,笔走龙蛇,迅速写好方子,递过去,“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送走病人,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空荡荡的院门。
长安居的清晨,阳光依旧明媚。
李神医坐诊如常。
只是这心,好像跟着某人,一起逛东市去了。
“下一位。”他努力集中精神,示意下一个病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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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一棵古槐茂密的树冠中,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静立。
笛飞声已在树上看了半晌。
他眉峰微蹙,目光先落在院子角落里挥汗练剑的少年身上。
那剑招的路数他太熟悉了——正是“相夷太剑”的根基。虽稚嫩,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李相夷当年剑意中的灵动与锐气。
李相夷……竟真收了徒弟。
他目光微移,落在那青衫人身上。
方才那一幕他尽收眼底:为女子仔细戴帷帽时的紧张与温柔,被拒绝同行时毫不掩饰的委屈,安排弟子护卫时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
与记忆中那个孤高绝傲、心中只装得下剑与江湖的天下第一剑神,判若两人。
娶妻了?还这般……黏人?
笛飞声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他收到李相夷未死的消息已有数月,更听闻此人肃清四顾门旧部、整顿百川院,还建了这“长安居”安顿战死者遗孤——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闻不虚,却又比传闻更令人意外。
东海那一战未尽兴。这些年内伤渐愈,总觉得该再打一场才算圆满。
却不料撞见这般光景。
也罢。
他目光追随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玄色身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掠下树梢,远远缀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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