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十二月，寒风中夹杂着台伯河潮湿的水汽，却吹不散奎里纳莱宫内那间小书房里弥漫的凝重与温热。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映照在亚历山德罗·科斯塔伯爵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正仔细聆听着刚刚结束巴黎秘密之旅返回的外交大臣贾科莫·科隆纳伯爵的汇报。

    “首相阁下，”科隆纳伯爵年近五旬，举止优雅，是资深外交官，此刻他眼中难掩一丝疲惫与兴奋交织的光芒，“我们在巴黎的接触，比预想中更为深入和……迫切。”

    亚历山德罗示意他坐下，亲手倒了一杯产自皮埃蒙特的上等红酒递过去。“慢慢说，贾科莫。我们的法国朋友，胃口如何？底线又在哪里？”

    科隆纳接过酒杯，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带回的消息足以影响未来十年地中海乃至欧洲的格局。“法国人……他们很焦虑，首相。柏林会议后，德意志帝国的强势和俾斯麦首相的手腕，让巴黎深感不安甚至恐惧。他们在欧洲大陆确实陷入了孤立，俄国人暂时靠不住，英国人则永远奉行‘大陆均势’，乐见德法对峙。他们在欧洲大陆找不到朋友，海外殖民地又面临英国和德国，甚至我们潜在的竞争。甘必大先生（时任法国总理）和他的同僚们，对德意志的恐惧和复仇情绪，是驱动他们寻求盟友的核心动力。所以，当我们通过非正式渠道流露出愿意改善关系、甚至进行战略层面接触的意向时，法国人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我们与法国在非洲的扩张路径，目前确实没有直接冲突。他们专注于西非和北非阿尔及利亚的巩固，并向摩洛哥渗透；而我们重心在东非和北非的突尼斯、利比亚。至于亚洲，法国人在印度支那，我们的目标在更东边。这种地理上的错位，是谈判的基础。”

    亚历山德罗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这正是他精心布局的结果。原本那个时空里，意大利因争夺突尼斯与法国反目，一头扎进了并不稳固的三国同盟。如今，他利用普法战争机遇抢先占领突尼斯，避免在北非、西非与法国正面冲突，转而将目光投向利比亚和东非，使得意法之间有了合作而非敌对的空间。“他们对我们提出的《意法谅解备忘录》框架，反应如何？”

    “非常积极。”科隆纳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们原则上同意我们草案的核心：互相尊重在地中海和非洲的现有及未来‘合理’势力范围。法国人甚至暗示，只要我们不挑战他们在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的‘特殊利益’，他们对我们在东非、亚洲的行动可以持‘善意的中立’，乃至在必要时提供外交声援。”

    亚历山德罗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想要的——一张来自法国的“空白支票”，至少在东非、亚洲方向。“军事互助条款呢？这是关键。”

    科隆纳深吸一口气：“这正是谈判最艰难，也是突破最大的部分。法国人坚持协约必须包含明确的军事互助内容，但限于‘防御性质’。即当签约任何一方遭受到来自‘欧洲大陆某一强国’——这里明显指德国或其盟友奥地利——的无端攻击时，另一方有义务提供包括军事支援在内的一切必要援助。他们希望将我们绑上对抗德意志的战车。”

    亚历山德罗冷笑一声：“战车？我们可不是他们的炮灰。条款必须限定清晰，触发条件要极其严格，必须是‘无端攻击’，且仅限于欧洲本土。我们的海外殖民地争端，不应自动触发此条款。此外，援助的规模和形式应由我方根据实际情况决定，而非无条件全面参战。”

    “是的，阁下。我们据理力争，最终达成的密约草案文本措辞非常谨慎。它将是一个严格的防御性同盟，针对目标是明确的德奥同盟。并且，我们成功加入了‘协商机制’，即在采取重大军事行动前，双方需进行充分磋商。”科隆纳从随身携带的加密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递给亚历山德罗，“这是最终的密约草案，请过目。”

    亚历山德罗接过文件，快速而仔细地浏览着。条款确实如科隆纳所说，核心是应对德奥的威胁，同时在经济合作（法国资本和技术输入意大利）、贸易互惠等方面给予了意大利相当优厚的条件，有效期十年。这是一份能极大提升意大利国际地位和安全保障的条约，同时也将意大利的未来与法国深度绑定。

    “国王陛下那边……”亚历山德罗放下文件，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翁贝托一世国王虽然与他政见不合，热衷于军事冒险，但在对抗奥地利（争夺的里雅斯特和南蒂罗尔）这一点上，立场是坚定的。与法国结盟，共同遏制德奥，符合国王的战略直觉。

    科隆纳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陛下……原则上同意了。他看到了条约在对抗维也纳方面的价值。不过，他更关心的是，这份条约能否立刻转化为对奥匈的军事优势，比如……能否借此要求法国提供更多先进的武器技术，或者联合进行军事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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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历山德罗揉了揉眉心。国王的思维总是如此直接而“纯粹”。“告诉陛下，这一切都需要循序渐进。密约本身的存在，就是对维也纳最有力的威慑。具体的军事合作，待条约正式签署后，自会逐步展开。”他必须稳住国王，避免其过早的冒险冲动破坏了整个精妙的布局。

    事实上，渴望军功的国王对于任何一个能增强意大利实力、威慑奥匈的协议都抱有浓厚兴趣，哪怕提议来自他并不完全喜欢的首相。这就是政治，即使内部有矛盾，在面对巨大的共同利益时，成熟的玩家都知道该如何选择。翁贝托一世或许冲动，但并非愚蠢。

    “还有一事，首相，”科隆纳补充道，“法国人希望尽快签署。他们担心夜长梦多，也希望能借此向柏林展示他们并非孤立无援。他们提议，明年一月，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由两国外交大臣或特使在完成正式签署仪式。对外，则统一宣传为深化意法传统友谊、扩大经济合作的《意法深化经济合作协定》。”

    亚历山德罗沉思片刻，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罗马冬日的阴霾天空。与法国结盟意味着意大利将正式卷入欧洲两大军事集团的对抗前沿，机遇与风险并存。但眼下，德国的崛起势不可挡，奥匈在巴尔干蠢蠢欲动，英国奉行光荣孤立，意大利要想在夹缝中生存壮大，必须做出选择。法国是目前最不坏，也是利益交集最多的选择。

    “可以。”他转过身，语气坚定，“回复巴黎，我们同意他们的时间表。但安保工作必须万无一失，知情者范围要严格控制在你我、国王、以及极少数核心军方将领之内。对议会，暂时以经济合作方案提交审议，密约部分绝对保密。”

    “明白，阁下。”科隆纳伯爵肃然领命。

    “贾科莫，”亚历山德罗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你做得很好。这份条约，如果运用得当，将是我们未来十年外交的基石，能为我们赢得宝贵的发展时间和空间。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的签署和后续落实，还需要你多费心。”

    送走科隆纳，亚历山德罗独自回到书桌前，再次拿起那份密约草案。灯光下，纸上的文字仿佛带着重量，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危险气息。他知道，签下这份文件，意大利就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但纵观全局，这步棋，必须走。他拿起笔，在草案的空白处批注：“原则同意。按计划推进，保密为第一要务。”

    他将文件锁进保险柜，深深吸了口气。地中海的暗流，正在他手中悄然汇聚。下一步，就是要确保这暗流能按照他的意志，冲刷出有利于意大利的崭新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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