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婆罗洲的暗流
五月的婆罗洲,闷热如蒸笼,稠密的雨林深处,空气仿佛都能拧出水来。在兰芳共和国名义上的首府蒙特拉度,一处隐蔽的、用棕榈叶覆盖的商栈内,军情局资深特工“马可”——对外身份是经营药材和稀有货物的意大利商人——正与兰芳总长刘阿生的一位远房侄子,在当地小有势力的头目刘盛,进行着一场看似寻常的“商业洽谈”。
桌面上摆着几样样品:产自科斯塔药厂的奎宁丸,包装精美,声称对肆虐丛林的疟疾有奇效;几匹色彩鲜艳的意大利棉布;还有一些闪亮的铁制工具。“马可”耐心地听着刘盛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马来语夹杂着客家话抱怨,抱怨荷兰东印度公司如何像贪婪的藤蔓,不断蚕食他们的地盘,如何利用贸易垄断肆意压低他们辛苦淘洗出来的沙金和偶尔发现的钻石价格,以及兰芳内部日益激烈的争吵——是以总长刘阿生为首的“妥协派”,希望能通过谈判委曲求全,保住最后一点自治的香火;还是以年轻矿工和部分血气方刚的小头目为主的“强硬派”,宁为玉碎,主张武装抵抗,却苦于武器粗劣、人心涣散,且孤立无援,前景黯淡。
“我们意大利商人,行走四方,只信奉公平交易的原则。”“马可”操着生硬但足够沟通的马来语,语气显得真诚而务实,“我们愿意用公道的价格,收购你们手上的黄金和宝石,也可以用合理的价钱,提供你们需要的布匹、铁器,甚至……”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盛腰间那把老旧的火铳,“……一些能够保护自家田产和矿坑不受外人侵犯的‘得力工具’。”
刘盛不是蠢人,他立刻捕捉到了这含蓄的暗示,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渴望与警惕的光芒。通过刘盛这条逐渐建立的渠道,“马可”以及他背后那张无形的军情网络,正像蜘蛛织网般,一点点摸清兰芳共和国内部的权力结构、矛盾焦点和真实实力。他定期向罗马发送加密报告,冷静地分析着:这个华人自治体目前最大的价值在于其反抗荷兰的潜在能力,若能善加利用,足以牵制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部分精力和资源。同时,它也可能在未来成为意大利介入婆罗洲事务的一个现成的、充满道义色彩的借口。
然而,评估结论同样现实:目前的兰芳自身力量过于薄弱,内部意见分歧,直接提供大规模支持不仅风险极高,容易暴露意大利的意图,还可能引火烧身,提前与荷兰发生冲突。因此,他的建议是:维持现状,继续这种低强度的接触和情报渗透,通过小额、不易追踪的普通商品贸易保持这条线不断,耐心等待更好的时机——要么是兰芳内部出现决定性转变,要么,就是等待荷兰人失去耐心率先动手,届时再看能否在混乱中火中取栗,谋取最大利益。
遵循这一策略,科斯塔集团开始向兰芳少量出口一些如布匹、工具、药品(主要是奎宁)之类的普通商品,交易过程尽可能隐秘。与此同时,随商队行动的测绘人员,则悄无声息地完善着婆罗洲西部沿海及河流区域的地图,标注着部落分布、潜在资源和交通路线。
第二节:基隆的“保安队”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台湾北部的基隆租界,一项更具实质性和攻击性的计划正在从纸面走向现实。根据亚历山德罗首相亲自批准、殖民部细化下达的指令,租界行政长官费德里科·罗西开始全力组建那支特殊的武装——“基隆商团保安队”。
招募告示以租界管理委员会的名义贴遍了基隆街头和邻近的村庄,告示上承诺的优厚饷银、一日三餐和统一的服装,对于许多生活困顿的本地华人青年以及从对岸福建渡海谋生的移民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报名点前排起了长队。
罗西长官和几名由军情局精心挑选、以“商务顾问”或“退役军官”身份安插过来的意大利人,严格地筛选着每一个应征者。他们优先选择那些身强力壮、背景相对简单、家庭牵绊少,最重要的是看起来服从性高的青年。经过几轮筛选,第一批约一百五十人脱颖而出。
他们被集中到租界外围一处僻静且易于封锁的山谷中,建立了临时营地。训练立即展开,主导者是几位面色冷峻、言语不多的意大利退役陆军士官,被队员们私下称为“总教头”。训练从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和内务开始,旨在磨掉这些青年身上的散漫气息,灌输绝对的服从。很快,训练内容便升级到步枪操练——使用的是一批经过处理、磨掉了序列号的旧式后膛步枪;然后是简单的战术队形、野外生存技巧以及警卫、巡逻和押运等勤务规范。
训练异常艰苦,语言不通常常使得“教头”们的指令需要依靠夸张的手势、重复的演示,有时甚至是皮鞭的抽打来传达。然而,那份实实在在的饷银和或许能借此改变命运的机会,驱使着大多数入选者咬牙坚持。这些意大利“教头”们则严格按照一本来自罗马的、针对殖民地辅助部队的训练手册,目的明确:要将这群背景各异的华人青年,锻造成为一支懂得基本战术、能够执行命令、并且对雇佣他们的租界管理委员会(其背后是罗马)保持忠诚的准军事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支新生的队伍被正式命名为“保安队”。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粗布制服,佩戴着基隆租界管理委员会的徽章,而非意大利王国的军徽,刻意模糊其官方色彩。他们的日常任务是巡逻租界边界,看守仓库,偶尔护送科斯塔集团的商队前往台北府进行贸易。他们的存在很快引起了租界内其他外国洋行代表以及清国地方官员的注意和询问。但每次都以“保障商贸秩序,防范盗匪,纯属自卫所需”为由,轻松地将各方的疑虑搪塞过去。
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的指挥权、人员档案、训练大纲乃至武器弹药的调配,都通过一条秘密渠道,直接与罗马的殖民事务部和军情局远东司相连。它就像一柄被精心打磨却又隐藏于鞘中的短剑,静静地待在基隆这个跳板上,等待着未知的命令,等待着能够亮出锋芒的那一刻。
第三节:扩展的贸易网
在这些或隐秘或半公开的行动持续推进的同时,意大利与远东其他主要国家和地区之间的正常贸易,也在科斯塔集团这个庞大商业机器的推动下,如同不断延伸的血管,稳步扩张。
与清帝国的贸易依然是重中之重。大量的生丝、优质茶叶和精美瓷器被装船运往热那亚和的里雅斯特。作为回报,科斯塔集团及其关联企业向清政府,特别是李鸿章主导的北洋系统,出售了包括两艘大型铁甲舰在内的海军装备,以及一些工业机械、纺织机和铁路建设所需的钢轨、机车。意大利的外交官和商业代表们,巧妙地利用清政府在“洋务运动”中对西方技术的迫切需求,以及其内部试图“以夷制夷”的复杂心态,努力在竞争激烈的中国市场,特别是在北洋势力的地盘内,挤占更大的份额。
与日本的贸易关系则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展现出极强的学习能力和扩张欲望,其对西方机械、工业技术、军事装备的需求极为旺盛。科斯塔集团凭借其在欧洲的广泛网络和相对灵活的交易条件(如提供部分贷款),在与老牌的英德商社竞争时,努力争夺着诸如纺织机械、矿山设备乃至舰船火炮的订单。同时,意大利商人也敏锐地注意到,日本的生丝、茶叶等产品在国际市场上正逐渐成为意大利同类产品的竞争对手,而日本军事力量的快速现代化及其对朝鲜半岛和台湾流露出的野心,更是被罗马方面密切地记录在案,加以研判。
这些庞大而正常的贸易活动为意大利在远东的全面存在提供了最合法、最不易引人反感的外衣,也带来了稳定且不断增长的经济收益。更重要的是这条庞大的商业信息流使得罗马的决策者们能够更清晰、更及时地把握远东国际关系那微妙而频繁的脉搏跳动。
至五月底,亚历山德罗首相精心构思的远东“布子”战略,已经取得了超出预期的初步成效。暹罗成功打开了外交与商业的窗口;越南北部埋下了关乎能源命脉的伏笔;婆罗洲的兰芳阴影下,情报的种子已然播撒;台湾的基隆,则悄然握紧了一只强大的铁拳;与清、日两大东亚主体的贸易网络也在稳步编织。尽管前路注定不会平坦,潜伏着来自其他列强和本地势力的重重挑战,但意大利的三色旗确实已经在这片广袤而复杂的东方棋局上找到了几处至关重要的落点,并开始积蓄力量。帝国的风帆在太平洋的西缘终于捕捉到了一股切实存在,并可能推动其驶向更远方的信风。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