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罗马,消息接踵而至。亚历山德罗看着外交大臣科隆纳伯爵提交的报告,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
“伦敦的反应很快,也很直接。”科隆纳伯爵语气平静,“我们通过非正式渠道试探新几内亚东部和文莱的可能性,都被英国外交部以‘涉及大英帝国既定利益范围’为由,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言辞相当强硬,没有留下任何转圜余地。”
亚历山德罗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片遥远的东方群岛。“意料之中。格莱斯顿内阁虽然在国内被批评对埃及行动迟缓,但维护其全球殖民体系的决心不容置疑。在这些他们视为禁脔的地方,我们暂时没有机会。”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对我们东非的扩张动向,有什么明确表态吗?”
科隆纳伯爵脸上这次露出了真正的微笑:“这正是关键,首相阁下。对于我们在红海西岸,也就是厄立特里亚地区的活动,无论是外交接触还是商站扩张,伦敦方面……保持了沉默。没有抗议,没有质询,甚至在我们某些‘过于积极’的通报后,也只回复了礼节性的收悉。这是一种默认,至少是暂时的默许。埃及的烂摊子,显然让他们无暇他顾,甚至可能希望我们在东非牵制一下法国,或者给未来的埃塞俄比亚制造点麻烦。”
“很好。”亚历山德罗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红海西岸,“既然英国人默认,法国人又是我们的‘合作伙伴’,那我们还等什么?内阁立即商议,加大对东非,尤其是厄立特里亚计划的投入。目标明确:在英埃战争结束前,完成对阿萨布、马萨瓦、克伦乃至内陆枢纽阿斯马拉等关键点的实际控制,并与埃塞俄比亚签订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条约,将这片土地,正式命名为‘厄立特里亚’,纳入意大利王国的版图。”
接下来的几周,意大利的殖民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在红海西岸,前期移民和渗透的成果显现出来。来自热那亚、西西里的冒险家,科斯塔集团雇佣的勘探队员和商贩,以及少数由政府派遣的技术人员和传教士,活跃在从炎热海岸线到凉爽高原的广阔区域。阿萨布和马萨瓦的简陋商站被扩建为拥有仓库、小型码头甚至简易防御工事的据点。通往内陆克伦和阿斯马拉的小道上,意大利人的身影越来越多,他们带着罗盘、测绘仪和装满廉价商品、精美武器(用于馈赠)的骡队,绘制着精细的地图,并与当地部落进行着看似平等,实则充满算计的交易。
军情局的特工们更是如鱼得水。他们带着金光闪闪的里拉和承诺,穿梭于各个部落酋长的帐篷之间。“意大利是强大的朋友,”他们低声细语,“我们可以提供保护,让你们免受绍阿高原那些贪婪税吏的盘剥,甚至可以帮你们抵御来自苏丹方向的马赫迪狂热分子……而你们只需要承认意大利的‘特殊地位’,在必要时提供一些方便……”
与此同时,外交特使德·马里亚诺的使命进入了最关键阶段。在阿斯马拉外围一处临时搭建的、却极力维持着体面的营地里,他正与埃塞俄比亚皇帝约翰尼斯四世的全权代表进行着艰难的谈判。
“特使阁下,”埃塞俄比亚代表,一位年长的、眼神精明的绍阿贵族,语气带着传统帝国的傲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皇帝陛下感谢意大利的友谊。但您所提及的从阿萨布到阿斯马拉的这片土地,历来是埃塞俄比亚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通往海洋的走廊。”
德·马里亚诺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但话语却绵里藏针:“尊敬的代表先生,我们充分尊重埃塞俄比亚帝国的历史与传统。然而,现实是这片‘走廊’目前处于混乱之中。部落纷争不断,贸易路线安全堪忧,这不仅损害了埃塞俄比亚的声誉,也阻碍了贵国与我们,乃至整个文明世界的交流。更重要的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得到可靠消息,英国人在埃及站稳脚跟后,其野心绝不会停止。他们与苏丹的马赫迪势力纠缠,未来是否会觊觎厄立特里亚海岸,甚至威胁到提格雷和绍阿的安全?谁也无法保证。”
他观察着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抛出诱饵:“意大利王国是真诚的。我们愿意以法律条约的形式,确认对这些沿海和邻近高原区域(指已渗透的克伦、阿斯马拉等地)的治理权,并为此向皇帝陛下支付一笔可观的、持续的年金,或者我们可以向陛下提供急需的现代化武器——数千支最新式的步枪、弹药,甚至包括几门轻型火炮,帮助您巩固内部,抵御外敌,比如……那些不服从号令的诸侯,或者北方边境的威胁。”
他最后使出了杀手锏,话语中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陛下应当清楚,在欧洲列强的餐桌上,一个没有出海口、内部不稳的帝国,是多么的脆弱。与我们合作,埃塞俄比亚将获得一个强大的外部支持者和通往世界的稳定窗口。否则……一旦英国人或者更糟糕的势力完全控制了红海,陛下的帝国恐怕将真正沦为内陆之国,任人宰割。想想正在埃及发生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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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埃战争的阴影,内部诸侯(尤其是实力日益增长的绍阿王公孟尼利克)的压力,以及对现代化武器的渴望,最终压倒了约翰尼斯四世对沿海那片他实际控制力薄弱土地的传统主权宣称。
1882年9月,一份名为《意埃友好与通商条约》的文件在阿斯马拉附近签署。条约内容经过精心设计。
领土条款:埃塞俄比亚帝国“承认”意大利王国对从阿萨布、马萨瓦港口,到克伦、阿斯马拉高原等一系列指定区域(即意大利已实际渗透和占领的地区)拥有“完全的、排他性的行政、司法和军事管理权”。这些地区被统称为“厄立特里亚”。
主权与保护:条约模糊地规定,埃塞俄比亚帝国在对外事务中,可“优先”寻求意大利的“支持与保护”,以“免受其他列强的不公正压迫”。这一条款为未来意大利以“保护国”名义进一步干涉埃塞内政埋下了伏笔。
补偿与援助: 意大利承诺每年向埃塞俄比亚皇帝支付一笔定额金币作为“补偿”,并提供军火援助(包括5000支步枪和相应弹药)。
连接东非:条约默许了意大利将新成立的厄立特里亚殖民地与南方的意属索马里兰(东非)进行战略连接的意图。
消息传回罗马,内阁一片欢腾。亚历山德罗站在巨大的非洲地图前,亲手将代表意大利的绿色,从索马里兰沿海向北延伸,覆盖了红海西岸那片新获得的、形状狭长的土地,并在旁边标注上——“厄立特里亚”。
“先生们,”亚历山德罗转过身,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与深沉的算计,“我们成功了。在不引起大规模冲突的情况下,为意大利夺取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具有战略价值的海外殖民地。它扼守红海南大门,拥有优良港口和高原腹地,是我们通往非洲之角的钥匙,也是未来抗衡任何试图独霸红海势力的前沿基地。”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但这只是开始。消化这片土地,镇压可能的反抗,将其与索马里兰连成一片,并最终……觊觎那片高原,才是长远的目标。至于英国人,”他看了一眼东方,“让他们在埃及继续流血吧。我们将继续我们自己的游戏。”
厄立特里亚的建立,标志着意大利殖民帝国迈出了坚实而关键的一步。亚历山德罗的棋局上,又一颗重要的棋子,在尼罗河畔的硝烟掩护下,稳稳地落在了非洲之角的战略要冲之上。帝国的版图,在冷静的谋划与果断的行动中,悄然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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