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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兰芳的求援
    九月的西婆罗洲坤甸,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热带雨季的湿闷,还有一种大厦将倾前死寂的恐慌。兰芳共和国——这个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夹缝中奇迹般存在了百年、由华人矿工和商贾建立的自治政体,正迎来它最黑暗的时刻。

    大总长刘阿生躺在病榻上,弥留之际,浑浊的双眼仍死死盯着厅堂上那块“雄镇华夷”的牌匾。他一生周旋于荷兰人、土着苏丹与虚幻的“大清藩属”名分之间,用尽智慧和妥协,才让这片华人拓荒者的乐土得以延续。但如今,北方的巨龙自身难保,法国人的炮舰正在台湾和越南轰鸣,荷兰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守住……基业……等天兵……”刘阿生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手无力垂下。这位兰芳最后一任强人的逝世,如同抽掉了支撑危楼最后的栋梁。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1884年10月3日,就在刘阿生葬礼的哀乐尚未停歇时,一队全副武装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士兵,以“护送灵柩、维持秩序”为名,踏入了兰芳总厅所在的坤甸街道。带队的荷兰少校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一份公告:依据与“兰芳公司管理人”达成的“协议”,荷兰东印度公司即日起“协助管理”兰芳公司一切政务。

    所谓协议,不过是荷兰人威逼利诱下几个惶惶不安的刘家族人按下的手印。抵抗随即在坤甸和周边矿区爆发。简陋的刀矛、老式的火铳,对抗着荷军最新的后膛步枪和轻型火炮。战斗残酷而绝望,每一个街垒、每一座矿棚都在流血。

    “去北京,求清廷发兵。”残存的兰芳领袖们在总厅密室中嘶喊。信使乘快船北上,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马尾的硝烟刚刚散去,台湾正被法军封锁,紫禁城里的老佛爷和北洋的李中堂,谁还有余力顾及万里之外这撮“化外遗民”?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马奎里纳莱宫的地图室里,亚历山德罗的目光正从台湾移向马来群岛。军情局的报告和科斯塔集团远东商业网络的情报,早已将兰芳的危机呈现在他案头。

    “荷兰人动手了。”殖民事务大臣列蒂指着婆罗洲地图,“他们选了个绝好的时机。清朝无力干涉,其他列强目光都在中法战争上。”

    “兰芳能撑多久?”亚历山德罗问。

    “如果没有外援,最多一个月。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还有两个团的预备队。”军情局长里奇回答。

    亚历山德罗沉默地踱步。台湾的棋子刚落稳,另一块肥肉就悬在了嘴边。兰芳,这个以金矿和华人商业网络着称的“共和国”,地理位置扼守南海通往马六甲的航线一侧,战略价值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数万勤劳且对故土朝廷失望的华人——是绝佳的劳动力、兵源和商业纽带。

    “我们介入的理由是什么?”外交大臣科隆纳伯爵思考着,“直接宣称保护国?荷兰人不会轻易让步,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甚至冲突。”

    “不,不是我们主动宣称。”亚历山德罗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让兰芳人自己来求我们。科斯塔集团在坤甸的商站,是不是一直和兰芳上层有联系?”

    “是的,阁下。”列蒂点头,“我们收购他们的黄金和香料,出售武器和工业品。关系还算融洽。”

    “那就让我们的商人‘不经意间’透露,意大利或许对维护远东的‘商业秩序’和‘自由社群’的生存感兴趣。”亚历山德罗指示,“同时,给我们在台湾的费罗蒂上校(保安队指挥官)发密电,让他挑选五百名最精锐的士兵,配齐武器,随时待命登船。再从高雄调两艘巡洋舰,做好南下准备。但要绝对保密,不得走漏风声。”

    他转向科隆纳:“外交部准备两份文件:第一份,一旦兰芳正式求援,立刻与他们的代表谈判,起草一份‘保护协定’。核心是意大利掌控财政、军事和外交,兰芳保留内部行政自治,总长改为行政长官。第二份,是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强硬照会,要求其立即停止敌对行动,否则意大利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其‘受邀请介入’的伙伴。”

    “如果荷兰人不理会照会呢?”外交大臣科隆纳问。

    “那就让我们的舰队和保安队,在兰芳人的‘热烈欢迎’下,登陆坤甸。”亚历山德罗声音平静,却透着钢铁般的决心,“荷兰在远东的海军力量有限,主力都在防范英国和镇压亚齐。他们不敢为了兰芳,与一个欧洲列强开战。尤其是在我们刚刚‘协助’法国人在台湾牵制了清军注意力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望着罗马的夜空:“记住,我们要扮演的角色,不是侵略者,而是‘应邀而来的保护者’和‘国际秩序的维护者’。荷兰人是打破现状的强盗,我们……是带来秩序的朋友。”

    坤甸的气氛日益压抑。荷兰军队在总厅升起红白蓝三色旗,并宣布任命一名亲荷的华裔头人为“临时理事”,实则傀儡。兰芳原有的行政体系被架空,税收被截留,金矿和香料种植园被荷兰公司“托管”。

    一些兰芳旧部暗中聚集。年迈但威望尚存的武装首领林安阳(历史上兰芳后期军事负责人)秘密召集了十几名军官和乡绅。烛光摇曳下,人人面色悲愤。

    “清朝是指望不上了,”林安阳声音嘶哑,“福州水师灰飞烟灭,台湾岌岌可危,朝廷哪还管得了我们这些海外遗民?”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被红毛鬼夺走?”一名年轻军官握紧拳头。

    这时,一名穿着丝绸长衫、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悄然进入密室。他是“周先生”,常年往来于新加坡、坤甸和意大利商站之间,表面是贩运锡器和香料的商人,实则为科斯塔集团工作。

    “诸位,”周先生压低声音,“或许还有一条路。你们可知道意大利王国?”

    “知道些,听说他们在台湾跟法国人对峙,还占了基隆。”

    “正是。意大利虽是新崛起的欧洲国家,但与英法荷不同,他们在南洋尚无根基,正需要合作伙伴。”周先生缓缓道,“我在新加坡的意大利商会朋友透露,意大利方面对兰芳的处境极为‘关切’,认为荷兰的行为是‘野蛮的侵略’。如果兰芳愿意寻求意大利的‘保护’,他们可以提供军事援助、外交支持,甚至帮助兰芳恢复自治。”

    “条件呢?”林安阳直截了当。

    “共同管理。意大利人出任总督,掌控外交、防务和主要财政;兰芳人选任行政长官,管理内部民政、税收和地方事务。双方共同开发资源,贸易互利。”周先生顿了顿,“这比彻底亡于荷兰,如何?”

    密室内陷入沉默。这无疑是妥协,甚至是某种程度的屈服。但与举族基业尽丧、被荷兰人彻底殖民奴役相比,这至少保留了“兰芳”的名号、部分自治权和华人的主导社会地位。

    林安阳与几位长者交换了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最后一丝希望。良久,他沉重地点头:“请周先生尽快联系意大利方面。兰芳……愿意谈谈。”

    在鲜血和硝烟中,兰芳的使者终于敲开了意大利商站的大门,他眼中布满血丝,衣衫褴褛,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盖有残存兰芳众议机构印章的求援信。

    “请救救兰芳。荷兰人要杀光我们,夺走我们的金矿和土地,清廷……清廷靠不住了。”他的声音嘶哑,“只要意大利肯出兵相助,我们……我们愿意接受保护,只求存续。”

    科斯塔集团的地区经理,一位表情永远波澜不惊的威尼斯人,仔细阅读了信件,然后缓缓点头:“我会立刻将贵方的请求,通过最快的方式禀报罗马。但是,诸位需要明白,意大利是一个负责任的国家,我们的介入需要明确的法理依据和双方的权利义务约定……”

    谈判在炮火隐约的背景声中开始了。意大利方面提出的条件苛刻但清晰:意方总督拥有最高权力;意军负责防务并指挥新组建的“兰芳保安队”;关税、矿产、主要税收由意方控制;意语与中文同为官方语言……几乎是一份主权移交条约。

    兰芳的代表们泪流满面,争论、哀求,但看着窗外荷兰士兵越来越近的刺刀尖,最终,颤抖着在临时起草的协议草案上签下了名字。生存高于一切。

    密电飞向罗马。亚历山德罗接到电报时,只说了一个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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