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脸色铁青,刚才崔大可的嚣张他都看在眼里,现在听我这么一说,哪里还忍得住?
他立刻挥了挥手,对着身边的两个保安说:“你们俩,赶紧去查!仔细点,别放过任何东西!”
两个保安应了一声,立刻上前控制住崔大可。
崔大可还想挣扎,嘴里嚷嚷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无辜的”,可怎么也敌不过两个年轻力壮的保安。
没过多久,一个保安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跑了回来,脸色古怪地递给刘厂长:“厂长,找到了!在他住的招待所枕头底下发现的,问了炊事班的老周,说这是乡下给畜生配种用的催情药!”
“什么?!”
刘厂长气得手都在抖,他指着崔大可,厉声喝道:“好你个崔大可!竟敢在农机厂干这种龌龊事!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送到派出所去!”
崔大可一听要送派出所,顿时吓得腿都软了,刚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嘴里不停地喊着“我错了”“饶了我吧”,可没人再理会他。
两个保安架着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食堂。
食堂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骂崔大可不是东西,有人替丁秋楠可惜,还有人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看着窗外,南易应该已经追上丁秋楠了吧?
希望这件事过后,丁秋楠能重新振作起来,也希望南易能好好照顾她。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好留了,天一大早的,我就离开了农机厂,往回走。
我攥着自行车车把的手心还在冒汗,车后座用粗麻绳捆着的猪前腿随着颠簸轻轻晃荡,油脂透过油纸渗出一点腥香,可我半点心思都没有。
谁能想到,不过是替村里来农机厂做了一顿杀猪菜的事,竟像捅了马蜂窝似的,炸出崔大可这么个藏在厂里的“雷”。
这事要从昨天说起。
我进农机厂大门,做好了大菜,原本什么事也没有,偏偏就有个崔大可跳出来,说什么吃不不忘打井人,是他崔大可辛辛苦苦把猪送来的,大家吃得好,吃的美了,也要记他崔大可一功。
我当时就生气了。
合着我这猪是白做了?
你把猪送来,你最重要,功劳最大。
我这猪杀不杀,菜做不做的都无所谓是吧?
我当即表示了一下不满。
刘厂长知道我的事,我毕竟是总厂的人,刚刚升了职,崔大可估计以为我就是一个随便的厨子,所以想在我这捞一笔功劳。
这就让刘厂长不爽了。
再加上刘厂长也知道一些事。不过他是厂长,秉着抓大放小,对一些小事不去计较,所以才放过了崔大可。
但这崔大可当面耍心机,他就受不了了。
刘厂长知道。
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在老家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不然怎么能垄断往城里送猪的肥差?
还有。
那年头物资紧俏,肉更是稀罕物,崔大可偏能带着一兜子油汪汪的红肠来厂里,说是“乡下土特产”,实则是给管事的人塞好处。
他到处钻营,竟真让他混了个后勤采购的临时差事,还琢磨着要转正留下来。
说实话,他想留下来这事,厂里不少人其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厂长也是知道了当无所谓。
毕竟崔大可有门路,他说他能搞到紧俏的粮油乡下物品,甚至偶尔能弄来几袋白面,给厂里职工谋点福利。
但他这么当面耍心机就让刘厂长不高兴了。
刘厂长当即要把他开革掉。
这才引出了更大的事。
谁也没料到,崔大可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反倒盯上了厂医丁秋楠。
丁秋楠在农机厂算是数一数二的姑娘,皮肤白,眼睛亮,说话轻声细语,还是正经卫校毕业的,身边的追求者能从医务室排到厂门口。
她家境不算好,父母都是乡下的普通农民,平日里日子过得紧巴。
也正因如此,总有人借着“关心”的由头给她送东西——有时候是一把炒瓜子,有时候是几颗水果糖,甚至有次她打开帆布包,里面竟塞了半袋花生,问了一圈也没人承认是谁给的。
旁人劝她:“给你就收着,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回头咱们还能跟着沾点光。”
时间一长,丁秋楠也就没那么较真了,有人塞东西,她推辞不过便收下,只当是同事间的好意。
可崔大可送的红肠不一样。
那时候一根红肠能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丁秋楠起初是不肯收的,架不住崔大可嘴甜,说“家里自己做的,不值钱,您也是帮我看了病,这点心意您别嫌弃”。
推了两回,丁秋楠实在抹不开面子,便收下了。
按她后来说的,当时只想着“收了人家东西,总得客气客气”,所以崔大可约她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吃碗面条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谁能想到,崔大可竟在面条里下了药。
后来从他嘴里审出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在老家时,他就用这手段逼过一个不肯跟他处对象的姑娘。
他心里门儿清,像丁秋楠这样看着清高的女同志,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只要“木已成舟”,就算她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听话。
那天若不是我表示了不高兴,让刘厂长对此动了心,要开革他,逼得崔大可叫出了丁秋楠的名字,这事恐怕就真被他蒙混过去了。
我当时瞧着崔大可不对劲,他看丁秋楠的眼神太露骨,而且他的模样也一点配不上丁秋楠。
丁秋楠身边追求者众,她脑子得多不好才会和刚刚从农村来的崔大可处对象?
我点破此中疑点。
刘厂长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当即让人把崔大可扣下来审问,这一审,才把他贿赂、下药的事全抖了出来。
现在崔大可算是彻底完了,听保卫科的人说,他这情况怕是要“吃花生”(指被枪决)。
可丁秋楠呢?
她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厂里已经有不少闲言碎语,说她“收了人家东西就跟人出去”“心思不正”。
我越想越怕——丁秋楠的追求者里,有几个是厂里的老职工子弟,脾气爆得很,要是他们觉得是我间接害了丁秋楠,找我麻烦怎么办?
思来想去,我赶紧跟刘厂长道了别,扛着分到的猪前腿,推着自行车就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地。
出了农机厂大门,我骑上自行车,脚蹬子踩得飞快,冷风刮得脸生疼。
车后座的猪前腿沉甸甸的,这可是好东西,带回家里能让家里人改善好几天伙食。
不过得先和李怀德和杨厂长说一下。
正当骑到城郊的石桥时,我突然瞥见桥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蓝色的工装,还有垂在肩后的麻花辫——是丁秋楠!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我喊出声,就见她身子一纵,“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不好!”
我猛地捏紧车闸,自行车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
这地方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倒不用担心车和猪前腿被偷。
我顾不上多想,扒掉外套就往河边冲。
冬天的河水刺骨得很,刚一踩进去,我就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直响。
好在丁秋楠落水的地方不算太深,她还在水里扑腾着,双手乱抓。
我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拼尽全力把她往岸边拖。
把丁秋楠拉上岸时,她已经没了力气,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连呼吸都微弱了。
我也冻得浑身发抖,可还是赶紧跪在她身边,按书上教的方法做胸外按压。
按了几十下,又低下头给她做人工呼吸。
过了一会儿,丁秋楠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我,眼里先是迷茫,接着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她醒过来了,但肚子里肯定呛了不少水。
我咬咬牙,把她抱起来,小心地放到自行车的前梁上,让她靠在我怀里。
我推着自行车往附近的林子走——顺便的,我也捡一些干柴和杂草。
一路上,自行车颠颠簸簸,丁秋楠靠在我怀里,偶尔会咳嗽几声。
走到一棵树旁时,她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水,水里还漂着一条手指长的小鱼——想来是她落水时不小心吞下去的。
吐完水,她的呼吸顺畅了些,但还是冷得直打哆嗦,嘴唇不停颤抖。
我赶紧把她扶到树旁,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让她坐下。
然后我又收拾一些干柴和杂草,又从自行车上取下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生起一堆火。
火苗“噼啪”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把自己的外套和丁秋楠的湿衣服都脱下来,搭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烘烤。
丁秋楠一副死鱼模样,即便我上前脱下了她的鞋袜,又用我的干衣包上她湿漉漉的脚。
她也没什么反应。
火光照在丁秋楠的脸上,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五味杂陈。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因为崔大可的恶行,落到了这般境地。
我想安慰她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别难过”?
太轻飘飘了。
说“都会过去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火堆旁的衣服渐渐干了,散发出一股烟火气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丁秋楠还是没说话,只是偶尔会看着我不徐不疾的往火堆里添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场从农机厂开始的风波,或许还没结束。
而我,好像也再也无法像一开始想的那样,“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了。
火苗在破草屋里跳动,把丁秋楠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垂着头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那模样,不是难过,是真的“哀莫大于心死”——眼睛里没有光,连哭都透着股麻木,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河水冲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堵得慌。
从自行车后座的帆布包里翻了翻,摸出几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和一把水果糖。
我走过去,把糖放在她面前的石头上:“先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不然身子扛不住。”
丁秋楠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我的话。
我在她身边坐下,捡起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稍微压下了点寒意。
想了想,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开了个玩笑:“我从农机厂骑到这儿,骑了快一个钟头,你倒好,跑这么远来跳河,体力真是了不起。”
这话像是终于戳中了她,丁秋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情绪——是愤怒,还有委屈。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这是把我毁了!我已经没脸见人了,等你走了,我还是要跳河。”
我听着这话,又气又笑,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被崔大可那样算计,是他的错,是他不是人,你凭什么要拿自己的命来抵?你以为你死了就干净了?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吗?又或者,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我顿了顿,故意加重了语气:“我会觉得你是个傻子。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最蠢不过了。而且你死了,名声只会更难听——有人会说,丁秋楠是爱惨了崔大可,口味真是独特,农机厂那么多正派小伙子不选,偏偏爱上那个心术不正的土包子,最后还为他殉情。你信不信?”
“我没有!”
丁秋楠突然跳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根本不喜欢崔大可!是他毁了我!我恨死他了!我恨不得他去死!”
她的情绪太激动,说完就开始大口喘气,肩膀不住地发抖,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吼出来。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反倒松了口气——能生气,能反驳,就说明她心里还有劲,没真的彻底垮掉。
我放缓了语气,轻声说:“这就对了。你得活着,才能这样跟我说明,才能跟所有人说你不喜欢他,是他害了你。可你要是死了呢?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由别人怎么说,怎么传,你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丁秋楠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又坐回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可我已经这样了……名声全毁了,怎么说得清?谁会信我?我完了,真的完了。”
我想起之前在农机厂偶尔看到的场景——南易好像十分喜欢她,为她说了不少话,好像还在丁秋楠跑掉后追了上去。
不知道怎么搞的,这家伙竟然没追上丁秋楠,搞得她跑我眼皮前跳河。
可不管怎么说。
他应该还是喜欢丁秋楠的。
我便提起他:“你不还有南易吗?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喜欢你,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人。”
丁秋楠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摇了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他喜欢的是从前的我,是那个清清白白、没被人算计过的丁秋楠。现在他说喜欢,可以后呢?万一哪天他突然计较起来,觉得我不干净了怎么办?说不定我要是接受了他,将来生下第一个孩子,他都会怀疑是不是他自己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肩膀又开始发抖:“你说,我何必这么折腾?解释不清的,这辈子都完了……”
说完,她终于忍不住,趴在膝盖上小声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听得我心里一阵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