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瘴似浸饱浓汤的棉絮,沉甸甸裹住四肢。李亚楠攥紧烫手的镰刀柄向前疾冲,镰刃犁开帷帐般的烟幕,留下蜿蜒裂口渗出点点星火——那是缠于刃脊的枯莲根须在瘴雾里艰难吐纳。
“……煨陈债瓮……”童谣尾音陡然钻进耳蜗,裂帛般锐利!白茫茫浓雾里猝然浮起一双血红色小脚印,脚跟处黏着湿漉漉的麦壳碎,拓在翻滚的烟气上,步履歪斜踉跄,奔向浓雾深处某点摇摇晃晃的浆黄色暖光。
一股铁锅焙麦粒的焦香气钻鼻,竟牵动胸腔深处枯荣莲印猛跳——宛如曾在某个黄昏的灶膛前焚尽了满身霜寒。当啷!镰刀猝然坠地,整根镰柄遍布细密裂纹。灵兵枯竭!李亚楠扑跪在地抓向镰刀,指尖刚触及冰凉裂柄,足下浓雾骤然翻卷塌陷成深渊!扑面腥膻浊浪裹挟金屑碎芒迅疾吞噬她视线前的最后一角光点——却是那只浆黄油灯!
空中只剩童谣在嗡鸣回响…… “……肩头晃麦灯…………”
百丈深的瘴底裂隙里,黝黑石壁淌下水露,黏入粘稠黑泥中。郑俊硕单膝跪陷泥里,腋下紧箝枯木钝镢撑住身形。胸前脓血穿过褴褛布帛缓缓洇开,黐在黑黄色的泥土潮衣。他费力抬眼望向那人形裂隙高远的出口。几点猩红如血凝结的光芒勾勒着一个畸形的铃铛轮廓——正是昨夜那九只黧黑噬魂铃箍成的索子!铃索近勒胸前溃烂的疽疮口,黍米般的微光自铃壁惨惨溢出,烧灼他深可见骨的创腔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每一声嘶鸣都抽走一丝毒脓黑血,也如钢锥穿凿脊骨抽吸生命精华。郑俊硕干裂惨白的嘴唇微启,吐出不成调的咳嗽,嘴角红梅朵般洇开印记。但空洞眼神却突兀皱缩一分——黍灯的暖光彻底熄灭,刺鼻血腥味猝浓!
深渊的黑暗像能冻结灵魂永劫的巨口上下咬合,沉沉压下!黑暗中哨音骤起,九对生冷似冰刀锋芒的目光雨点般从黥黑四方空悬处刺向他躯体。
剧痛像千万条鞭子横贯胸腹猛地勒住战栗!郑俊硕的头几乎要撞进泥浆,指节死死扒镢头刻入朽木中磨出白骨!猛提气低喝出声,沾满脓血的红布带从袖口震动中滑脱飞出如赤蛇盘卷,倏忽裹紧九只悬空噬魂铃索勒死劲道!索链在极度绷拉之下发出金属般疲鸣——
啷啷啷啷。 碎铃声落如雨坠深渊……
满口腥味弥漫嗓间,双手反绕拼命架稳镢柄,为站稳身形一脚踏陷泥波倒滑几步。但胸口的压力与九道无光的注视竟同时消退!黑暗中只余一片死寂。胸膛急剧起伏两轮,浊气扑出唇齿,蹬腿后陷极速侧旋身翻飞——
肩夹破风厉响倒劈而下!石屑激溅划痕穿透他飞卷黑发尾梢钉入厚石壁足达半尺!
“……夫……俊硕?” 泥泞浊流蓦然裂开波痕跃起身影,李亚楠手中死死攥住镰刀长柄悬甩向黑暗尽头的物体砸去!呛啷!金铁撞击刺击耳膜后长镰碎为七节!洪雷暗光裂纹中几滴锈红血迹溅落在她的袖肩裂纹之上。
碎裂的铁镰从水中迸射倒插上嶙峋石壁之间,其中一柄镰头碎片却极其诡异的悬停在郑俊硕脖颈一寸远处!她双瞳猝缩倒映对面石壁上一个诡异的青黑色印记——是某个镰刀的轮廓碎屑打出的图腾深深嵌入坚石内部!那……那印记竟悄悄开始转动扭曲……像是……
她痛呼未出口,郑俊硕早已左手如闪电般抄捞!悬停碎刃铮然被他篡握刃下,强劲天罡神劲霎时贯注断镰嗡鸣不绝!苍白的指节为断刃破开深道滴落血痕,但兵器带怒刮空时“锵”地切拖三百里熔金泼火!划破深渊幕布斩向那抹自河泥黑水亮出的印记!
粉碎!
风从断裂的镰刃嗡震中突起,石隙河泥咆哮的隆声戛然而止……空旷的黑暗坟冢间泛开熔化的铁腥气缓缓弥漫在两者周身衣角微尘里……
“……什么阴诡……” 郑俊硕喘息支身,抹去唇边血沫喃喃,左手悄然握上右胸处血染的层层布条之下剧烈跃动的铃刃索迹……但他踉跄而立的力已如溃堤……半曲腿筋颤几要伏地跪倒——
破空厉风撕裂上空!
一个半凝的硕大光圈浮于渊洞顶口毒瘴漩涡中心,内中数不清断肉残骨拼凑成二十米巨幅躯干倒映在血泥水面!那巨影肩胛处赫然九个黢黑凹陷窟窿!窟眼眨动无声,枯白苔臂从左胸处断裂扭曲挣出,虬枝般的创口黑影正死死攥住一个卷轴!
李亚楠的瞳孔裂寒如剑:卷面烙印血契赫然兆丰殿主的半张脸!
“……血契……”她字如寒冰所铸。气息未缓深渊幽光瞬息大作!
虚空中浓墨如地狱九劫中最深处的冥河倾倒!滔滔鬼响虚无波浪在两人头上张开了碾压尸身的巨口——
缺了半边臂膀的巨大黑影张开骨喙无声长啸!擎天裂碑死气自九个窟窿眼贯通上下直喷钟乳石群成堆化为碎屑糖点!残卷轴契字蒸腾出千万种恶诅光影穿横碾杀……
胸痛令郑俊硕手臂一麻钝镢几欲脱手!就在全身关节被碾惨痛的嗡鸣挤压碎裂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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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极微小却熟悉的嗡音在手臂刃口处突兀般震颤! 九只碎裂的黧黑铃片竟同时在染血镢柄上一亮一灭……
嗡……嘶……
郑俊硕倏觉胸裂开溃散的剧痛像内里融塌成了一个漩空虚洞!几乎灵魂爆发在断头台前感知死亡的瞬间冲破了锁链长啸!
“心!”他不顾筋折骨裂探左手死死扣住悬空压落森寒光影中李亚楠的腕部狠拖入怀!右手断镢疾旋中精准擎点——右偏三十一分一路!
断镢迸发出熔开九重寒狱流金极烫生生钉穿了巨影肩头握拿契条右臂根部!虚无黑脓如城墙迸裂!同一秒钟—— 他因全力贯注镢柄的手指痉挛开裂!刀刃般挥舞带出的血肉飞溅间左臂夹紧怀中人借颠倒匍坠之姿以天倾之力与蔽日黑影轰然对撞!
烬与肉与骨与灯烟星点于爆裂长夜般永恒的深渊空洞中,烟花飙亮如白昼!
光影遽灭。 中央血契约轴彻底熔为黑液顺着破隙的雕石底座污如墨迹。
两人身陷滚烫灰泥中横瘫渊壁。四周死寂若古坟玄寝。 郑俊硕胸前断镢裂口处恰卡着九粒残碎黧铃狠狠烙印在皮肉间剧颤的脓疮死肉上燃烧,那黍米粒状的焰灯如回阳九转灯霍然旋灭。
吐息几绝的郑俊硕手掌猛地浸洇入滚热水雾,怀中被紧缚的李亚楠挣扎着反手扣住那处尚在烧灼的腐蚀伤牙。衣角翻滚擦过他火灼般道道裂折割伤的臂腕。两人在稀声痛咳中维持着这极险境况下的凭依……冰凉的水珠滴下石锥打碎在血痕交错的颈骨,再滚进锁骨残碎的衣服破口之内。
“……破……”李亚楠霍然昂首,在彼此剧烈交混的痛喘里辨准那丝微弱声响之源—— 残壁深处某处金屑火花犹在频闪……
断镰片熔入石壁的内核图腾——那展翼的镰魂竟正缓慢挣脱壁障! 它映着稀薄微光穿移……活过来了……
啸!! 被血契反创的九眼巨影发出非人惨啸!毫无预兆地,整条深渊泥暗如破开了地狱般的魔空!无穷墨浪中上浮起万顷折腰金麦麦田虚景在影腰应念流转!穗浪癫狂如魔搐般顺着倒隐的裂痕涌入巨窟腹腔——
“麦债……蚀魂……”
李亚楠眼底浮显薄寒——卷一麦田即心脉的图卷电光石火洞穿神思!她深知: 再填一丝麦实入巨魂驱动债契恶诅……二人万劫不复!
倾天裂鸣中巨躯骨架每一寸在积蓄震爆!麦芒刺丛生如一亿毒针即将破壳钻碾活扒!锤魂入万劫地狱!
来不及了!
李亚楠五指骤然猛彻心口——枯荣莲蓬那莲芯如燃尽点燃烧焦至蓝焰的最后野火爆炸!衣衫胸口瞬间玉裂作灰!莲火髓光穿胸入断臂处的镰片中熔断生灭缺口再引流而下—— 活了的断镰竟应火焰冲聚化为翼神镰象!
涡流急转! 巨躯弓腰挥砸之势骤然凝固九分!
但李亚楠呕血倒灌!莲火竟命源夺势!
破绽处处在燃烧—— 郑俊硕长啸摧石!喉底爆裂逆喷出一舌舌尖血沫染烬断掌之中!血红魔镰因吻血而活神电掣天雷破空的速度点毙!
直撞腐朽天道卷契撕开的巨影那黑洞洞九眼中裂点!
爆! 无声能量炸开了天渊之盖…… 郑俊硕伤重如血滑泥流倒伏四肢划落惨烈的僵硬。 模糊的视线只觉霜雪尽头处一点金—— 黍灯覆灭之处一点赤金色的粥状物微动……显出半张灰纸契若沉若浮……
九眼巨影微微朝大地方向偏移前行踉跄——
一缕血色勾霞豁开污流痕壑撕出岸口月相……
忍痛支起的李亚楠手指蓦伸出裂隙触碰浮面—— 破碎的断镰竟不知何时复原!平空横在她指端与那九眼壑幽之间!寒铁鸣响如沥沥春雨敲开了一道新生春晨。
幼孩嚼动饼食的细微香气自素白浸透烟堤孔隙拨弄面庞……清冽爽朗传来晒裳竿头细麻布巾兜风作响的几息脉动欢愉……
李亚楠眸中映出那柄新生的精铁镰象翼梢处七点残损处北斗排旗——早碎在噬魂崖下的七粒透星竟化了这镰骨前杀意气透穿恶契大阵!
叮……叮叮铛? 李亚楠倏地垂头凝睐。 一处浅浅浊水坑洼丛飘走黑朽斑点中浮沉着两粒半溶的硬饴般金质铃铛碎片:原藏匿在他血衣破碎堆积的烂布角下静默……怕已灼煮多时……
浸其微苦浆液散发莫可名状诱惑香气……融罩身侧……
飘…… 飘远了……
铃铛水波形成的径流蜿蜒……经郑俊硕十根深陷泥水的手指向血色水泊交汇的方向延展……铃鼻残角的纹似连起远处迷雾深渊穴壁间若隐若现垂下的一线银色寒穹。纵死伤的巨影残落被彻底的囚固在天渊底,也挡不住那雾涨落的速度急拥来路。
路的尽头点青瓦砖已抬头可见……唯等……
怀中微动,垂首见郑俊硕断裂四肢沾染浓泥包扎的麦绳寸寸浸烂皮肉绷紧……他微睁双瞳远荡烟水渺然尽处:那十里炊烟深处,有镰刀捣新麦粒撒入闷灶……蒸腾的青暖烟雾一圈叠着一圈……圈林绕村护连天上倦索……
“归……家……归……”
哽咽气音索如缚死魂之煞…… 李亚楠收紧双臂。 肩侧镰刃如钝刺悬首欲锁他颈毁命脉饮血祭天业! 眸冷无声压紧那破溃狼藉在怀…… 按下的头颅伏在她尚未松开的双腕里…… 耳侧真真轻听受困将死之魂微息近灭:只闻一缕炉上蒸透麦饭破笼裂气撩拨耳廓深处深藏已久的陈婴笑浪……
归路近炊窗烛火。 百里青冥流金麦…… 赤浆透泥结籽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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