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弯折如垂死老叟的脊梁,生生僵在雾瘴尽头。李亚楠指尖凝出的莲火冻在燧眼破开的渊口,九粒黧黑铃铛碎片在水泊中沉浮,将凝结的血色拓成枝杈状的赤金裂痕——酷似青瓦院里那株累年霜打的枯枣树筋络。她右腕轻震,刚圆形的镰刃贴泥沼疾旋,犁开寒雾直剐向金铃沉潜的方向!
“铛!” 镰尖撞上某物迸出古钟长鸣。铃铛沉浮处骤然涨起丈高雾屏,屏面密布陈年债契的焦褐痂皮。无数“偿”字从痂皮下凸起,字迹忽地淌出粘稠麦浆,沿着镰身螺旋盘绕而上,眨眼裹冻成粗粝的琥珀枷!镰柄猛地向渊壁激射,死死楔进冰岩,颤动间绷直一条笔直的金色细尘带——窄窄一条尘埃铺就的桥,细弱如婴胎初成的脉管。
郑俊硕染血的手指猝然钳住尘带。细尘磨过掌心溃烂的黍心疽,蚀骨剧痛激得他喉间腥甜上涌,腰背却如硬弓绷紧踏尘暴冲!离地三寸的尘桥随步寸断,桥面灰烬里炸开星点金穗嫩芽。芽尖穿透他单薄麻履扎入脚掌,鲜血顷刻染红穗绒,贪噬血肉的芽苗遇血竟转瞬凝固为麦秸色石钉,将他双足死死铆在行将溃散的尘路残骸上。
向前之力与锢踝之力瞬间对撞,筋骨错位的裂音响彻渊暗。他身体向前猛倾,污浊的泥点混着破碎的麦芽溅上李亚楠眼底——
那破碎麦芽组成的路障深处,两盏绿油油的火倏地燃烧!细看竟是半埋泥中的黢黑秤砣,砣身浮雕扭曲的婴孩轮廓正缓缓自泥壤里挣出枯手!狰狞残指捻着半根火折子,焰苗顺着麦秸石钉疯窜点燃郑俊硕脚踝周遭碎石焦土!
轰! 赭色石屑裹着火流迸溅。郑俊硕立足处轰然塌陷为灼红岩浆坑。他残躯如断翅鸦坠向火渊,污血浸透的布帛擦过流动的熔浆表层,燎起青紫秽烟。烟幕深处骤然浮凸一圈十丈败篱笆影像!枯藤绞扭的篱缝里伸出只筋肉虬结的巨手骨,锈蚀的铁犁尖指爪当空抓落——对准的却是被麦浆枷拖拽在地的李亚楠!
镰柄锁链绷得铮铮欲裂。 琥珀枷凝固处裂纹迸溅。 李亚楠嘶声尚未破唇,下坠的郑俊硕半空疾转残躯,烂袖卷起一根熔断的麦秸石钉灌尽最后神元甩腕击空! 石钉啸音如裂帛。 “叮!” 堪堪击中断铁犁巨指的暗锈犁尖!
刺耳碎铁声扯开一道缺口。铁犁爪吃痛歪斜三分,指缝泄下几点滚烫铁水珠砸落火渊,溅熔开几孔罅隙。郑俊硕砸入火湖却在触底瞬间蜷身猛踹岩壁!法袍底摆燎燃如残旗,爆开的气浪反推他残躯如箭倒射,在铁犁爪缝隙合拢前一刹擦过腥膻指风,“咚”地撞上困锁李亚楠的渊壁。
后背剧震。 岩壁簌簌倾泻稠厚的赤黄色沼泥,劈头盖脸砸上两人。滚烫湿浊之物瞬间裹滤身形呼啸不绝。泥幕浇熄脚踝麦秸火石的妖绿焰,蔓开焦糊肉皮烧燎恶冲气息四伏扩张渲染渊顶……
泥洪中郑俊硕勉力挣臂,血骨嶙峋的手摸索至锁镰琥珀枷石磊之处,破裂黍米心疽深口猛然毫无预警般贴紧那寒梅吐露芯李亚楠持握镰柄中指根茎绞叠的位置!
嗤嘶嘶——岩浆混浊喷薄裹带滚石铁水的激响撕扯开泥膏封喉!
凶钉死死楔嵌在背脊贴墙两股泥流奔涌汇心凹洼。撕魂剧痛刹那直刺李亚楠的神识海掀起万亿焦灼碎片刺破识海尽头裂隅中潜伏的某样器物胚芽光芒乍现!
——莲心炸亮! 枯荣莲印从她被泥浆覆盖的胸口显形浮凸?带着淬锋的寒意钻透二人重创躯壳间泥流阻碍燃起蓝紫光焰贯通熔断琥珀枷表!碎枷崩作万千雪粉般冰渣沫沫反旋升落低徊浮卷进被巨犁爪刺烂的篱笆裂幕场域中!冰雾雪粒拓开枯藤撕刮虚凹卷筒深处竟显露小洞天映像天地间——
七子锈锉刀镰舐九鬼神火围攻化为镇墓碑裂的虚相噬道临湮灭……三女墨点涤魂染洒汪洋血画地……九芽抱双生麦镰蜷缩熔炉烈焰呛爆栗粒硬壳延裁点成尸腐累累海残京观败境……
那枯藤篱笆洞天竟是七子女战域实时镜像天幕!
镰柄痛苦挣扎瞬间抽抖停息?麦秸石钉窟窿眼被蓝焰封堵杀恶力夺路而逃!李亚楠横镰掠腿扫开紧箍踝脚链岩熔化蚕食体魄殆尽碎坯渣?腾空前扑压肩揽身侧血肉模糊躯体顶泥滔重洗洪拍脊压护—— 碎刃自手中镰脱柄激射旋割断裂镇篱巨指未曳尽淤泥半拉的恶念紫疽旧痕!
噗!!碎刃入篱铁犁断指残余邪骨熔浆嗤嗤焚起青烟如饿兽气绝呜咽……篱笆幻幕应声剥裂成幽墨空影!微淡的光顺豁口落涨开土坷糙路微响踏裂禾枯腐根……
郑俊硕染血红尘的视线努力束向断层浮空路影的尽头:半隐在数百里浓厚雾烟深处的九道炊烟坐标静悄悄裂变隐转成微光团聚集一抹更深远垭口悬垂的金穗弯镰轮廓——却是残碎的那柄双生麦镰极微缩投影悬在雾海迷道中!
“路标断了……” 缓流湿泥中浮出的李亚楠缠筋的手攥紧刃锋刮过深泥浆浊影电掣般拽扯散那抹虚光镰影紧盯的坐标。腕节几乎扭曲撕裂! “手动开条路!信我!”
珠滴落额?她竟大臂贯穿剧痛反折!残余完整的断掌死死钳凿插陷深泥的残镰破锋裂痕满布的铁脊柱上狠狠拖犁留下火影深隙!!!风暴起疮痍污流裂呕出的粘浓黑核沾满残镰双臂传导至郑俊硕接印的背脊——
“啊——!”脏腑撼魄震斗!他突然前倾身躯咯出瘀黑血块重重砸跌在残镰破口之上!齿白深扎烂肉绽开皮鳞微细撕裂的极痛妖魅通透了她整个椎骨神经……
冲天狂流逆灌郑俊硕肉躯激擦残镰炸溅凄厉猛爆! 嗡嗡又嗡嗡—— 泥犁火镰光缠绕成卷掀翻千重浊瘴蔽日硝烟旋风?泥雾屑剥尽后渊坑熔湖湖心缓缓螺旋浮凸一口斑驳铜绿熬煮深渊蛟膏的巨大悬空鼎釜轮廓!鼎底糊粘苍鹭垂头涸粘污血和药渣沉灶废墟!鼎内熬煮的赫然竟是无计枯骨累积熔断又重续成荒乱金色碎麦田穗!
沥围积层像蠕须萦绕顶盖沥孔散布冲霄寒气柱力撕开双生麦镰点破的炊烟指路标示! 这是被调虎离山死保的名选!七子女血战守护的封印——早被掏空地髓转移至此焚煮心卖毁约!
“我的……心麦田!”郑俊硕目眦迸血盯实活鼎中衰麦鬼影。 那鼎中穗杆缠就的谷堆顶不断下滚落细水泪流般血珠子……麦粒存存褪杂凝为金块化融?沸鼎中心浮沉着半片熔流蠕动护心神骨残屑沟壑镌着命脉麦纹……恶质麦浆正侵蚀堵塞它生长的毛细根……
“……要……回……” 细如操丝半末般咽散气音自他喉破底涌刃?剧痛翻搅蔓延全身肢体瞬间僵冷失控剧抖!躯体被铁水浆粘稠噬力带向鼎炉?鼎壁洞开几尺血红残口幽幽吸吐污光涨缩……
锉锯刮心般炸响鼎腹金麦! 李亚楠脸上污泥暴干皴裂!深眸注火倾尽莲魄于单臂咬碎寒齿拖镰捣向霜鼎血口当漩坑罗眼狠狠破刺!
地动山摇炸响。 鼎釜血口边缘铁料浇铸层熔蚀滋喇倒卷翻剥?灰浆麦穗喷泄烟嚣黑末…… 鼎中熔麦浆稠涌反甩泼墨般兜头淋向逆光刺刃的莲焰暴涨镰枪! 浇灭……还是重淬烧魂?
蒸腾流结冰……黑岩碎裂再度席卷包围圈漫向法相垂微的催命鼎涡!
咔咔轰响间霍见鼎口血色裂隙深处九个黑洞洞天坑层层堆递破出九朵黧黑异莲?花苞绽散间无数条嵌着紫色瞳孔的勒令腕粗藤刺天劈击!
无处可躲。 毫无遮挡—— 李亚楠刺斩熔炉的血镰矛荡穹寸末至满贯!千钧危楼塌崩时刻命中轰然怼撞上那破穴硕爪……
双生镰尖刺入鼎沿腐朽裂口不足寸许碎刃爆震!燎红莲火球被龟裂钝雕碎裂感冷酷吞噬……
至痛难伤浑不知觉。 生死一线之际。 身后骤然稀薄空蒙的雾瘭中荡开碎石缓撞钝音!郑俊硕不知如何挣起那残魄痛骸?他半肩撞瘪九莲苞往血囗?浑身血肉尽被尖藤倒勾撕烂而手脚淋漓截击那击李杀上的芯藤?!朽木支撑雷击般轰焦躯干撞震开藤刺网!鼎窟窿扩熔穿九寸洞!鼎心中受困九堆碎麦金粟簌簌如雨漏流坠……
其中有七八颗滚圆饱满金碎裂魂露似有生命般悬滑破孔欲飚?
缺口擒生! 抓!
李亚楠右手血镰堪堪挑甩臂抡弧卷缠金麦穗流半滞—— 眼角糊满滚烫铁水渣点……视野被泼油的倦幕泼溅金点迷蒙……破损腰肋剧痛中左手枯爪五成钩率先攥取其中最大粒饱满金颗粒魂珠?!珠上覆满的粘稠金片麦箔粒微微烫掌……同时仍狠命拉脱出那金穗脉管连带泥!直塞向身后重瘫软尘圮内几乎再无声息的存在?
“接着!魂……我…………”
轰哧噗——啦!
几乎塞包他手下的瞬间。 挡身挨藤卷拖痛贯血如注的郑俊硕迟缓了半拍握那金魂珠!珠下亮盛一道弧光穿熔他急堵而至残伤躯柱体魄透背迸发升戳贯发顶!天灵盖骨绽裂线条微纹时!炙金光波洪锥灌透镰刀李亚楠掌心被钉钝在那鼎身……
魂珠竟似活转?挣扎脱掌化为巨镰辉相搅鼎炉?!光镰虚尖百刺甩韧劈中真炉破漏!鼎腹轰塌火穗悬瀑猛浇遍野……
浩劫熔泥气海爆沸炸响淹没低处垂死的两道尘与血揉捏贴冠脊的身影……不知是救是焚?
烟火织海死寂缭乱暮灰色绝杀封牢! 杀狱海深处极黯淡极远处黧铃沉水处的墟路烙着一粒针尖大幽幽亮着的蒸炉烟火通途?雾海浮沉终见炊烟丝……
那处四合小院亮蓝时辰里? 灶台铁锅沸气呜呜作响…… 半响蒸透喷香新麦饭焦煳渣盖掀起?几只毛茸茸爪捧扯劫后团圆粟粒烫得咧嘴欢跳…… 厨房门口紧抱啼哭儿们父亲的侧影在蒸腾雾汽里嘟哝教训:“慢点捡……整粒都好……”
被热糊涂了飘上屋梁的大雪麦粉团飘着掩盖了屋顶……漏下稀疏几寸顽皮麦粒蹦铲入灶膛?伴随瓦灶底里一段枯败镰柄遗骸染烬崩倒……
故事书纸页卷边掀起的厨房炊烟缭葬着画里屋脊掀烧镰残柄残景……最后一粒忠实的清雪麦粒跳着停落在画纸上没墨的白色斑点?仿佛人间依旧尚存希翼般可爱孤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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