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炊烟在黍米香里混进铁锈味。李亚楠眯眼盯着灶膛——火焰舔舐的三块犁铧碎片正浮凸着血丝状麦纹。昨夜嵌进泥墙的断锄突然闷响，锄柄焦黑裂隙中渗出暗金浆液，顺着墙根蚯蚓般爬向门外。她指尖弹出半粒火星，金浆“滋啦”腾起黑烟，烟雾凝成巴掌大的铁算盘虚影，九档梁柱镶满小八的乳牙。
院外传来锄头刨地的闷响。
郑俊硕赤着脊梁在冻土上拖犁。碗口粗的冰铁链条锁住他脖颈，链尾拖曳着半亩大的青铜犁铧。铧刃每掘进一尺，他颈箍便绞紧三分，锁骨皮肉翻卷处沁出的血珠坠入犁沟，转瞬冻成赤麦状的冰渣。霜雾里浮着三十七架纺车虚影，纺锤皆由枯骨削成，纺出的麻线穿透他后背琵琶骨，线头汇向云端悬垂的巨大粮斗——斗沿粘着未消化的噬神麦残壳。
“歇口气？”李亚楠抛过葫芦瓢。清水泼在冰犁铧上竟腾起绿焰！焰舌卷向郑俊硕脚踝处的债粟刺藤，刺藤尖啸着缩回冻土。他喘息着摇头，脖颈铁链叮当撞击锁骨的豁口，溅起的锈粉凝成兆丰血契残符：“……小八的牙印在粮斗西北角……”
话音未落，泥地里暴起九根黍米绳套！绳端拴着石磨盘砸向他膝弯。李亚楠手中火钩旋出，钩尖挑穿磨眼迎击。磨石“铛”地撞碎，石屑里飙出三十三颗带血槽的豌豆，弹丸雨点般射向郑俊硕颈箍锁芯！
三粒豌豆嵌入锁眼。暗芒在锁芯炸开，冰链条猛胀三倍粗！斗大铭文浮凸而出： 父债青蚨镂骨 子孝血粟充仓 铧尖随之暴长，寒刃削向他脚筋——
郑俊硕旋身撤步，拖动的铁犁铧刮过麦茬堆！“轰”地掀飞千余枯杆，杆尖如蝗矢射散豌豆群。李亚楠趁机甩出束腰布带缠紧他腕骨，发力急拽。布带拽离铧架的瞬间，云端粮斗陡然倾斜！黏稠粮浆瀑布般浇落，浆液内裹着混沌海魔怪根须凝成的刺网，直扣二人头顶！
“犁沟！”沙哑的吼声撕裂寒气。郑俊硕俯身撞开李亚楠，肩背硬承刺网压顶。根须刺扎进皮肉的哧声里，他反手将冰铁链绕上手腕狠拽。拖曳的青铜犁铧啸鸣立起，铧刃迎向粮浆刺网旋斩如风车！金铁交击声刺耳，魔根碎屑掺着麦浆冰雹般砸落。
浆雨落处滋生黑穗。焦黑麦穗无风自动，穗芒弹出白骨针射向李亚楠心口残存的枯荣莲根。她踏着满地黏浆翻身跃上铧背，足底引燃莲火烧熔白骨针。青焰循麦穗根系反噬，黑穗霎时拧结成犬状鬼物扑咬——却被斜劈来的铧刃削断脊椎！鬼躯溃散的青烟里浮出半页契约： 混沌利息：三千噬神鳞未缴
斩灭鬼物的青铜铧却被粮浆锈蚀。刃口崩裂的豁齿回勾，深深扎进郑俊硕腰腹！血顺着犁铧沟槽淌下，在冻土上刻出蜿蜒符咒，鬼使神差般连通了墙根下的暗金浆痕。浆符血咒骤亮，泥地“咔啦啦”绽开巨缝——
深渊缝隙中伸出青紫色巨掌！掌心黏着混有婴儿胎发的黍米浆，浆泡鼓胀绽开露出小八沉眠的兽躯。七条碗口粗的麦藤贯穿兽躯四肢百骸，藤蔓另端缠在兆丰殿主的石雕秤杆上。
秤杆此刻已化作抽髓杵！殿主石像狞笑着挥杵砸向幼兽头颅：“债清之日，骨熔浆凝！”
郑俊硕喉间爆出野兽般的嗥叫。他拖着扎入腰腹的锈铧纵跃深渊，脖颈铁链在飓风中绷死扯住秤砣链头。砣链骤然绷断成三截飞抽石像！趁石像挥杵格挡时，他染血的手心狠拍自己心口黍心疽：“醒！”
瘟斑金纹洪水般漫过腰腹淹向锈铧。青铜豁齿如遇烙铁，熔成金汁滴落深渊。滋啦作响的金汁裹住藤蔓疯长，黄金藤须瞬息缠紧石像挥杵的手臂——
李亚楠的镰影劈碎飓风。枯荣光轮自镰尖撞上秤杆杵，刚击穿石像左眼窟窿，石像背后焰光炸开！七只燃着灶火的陶瓮虚影显露，脐带般的麻绳将陶瓮连向郑俊硕背后的纺车线。
灶焰灼烤下，麻绳渗出污血。血滴凝成万千黍米蛊虫，汇作逆流瀑布爬向他的脊梁骨！李亚楠倒挂镰锋急坠，光刃锁链般绕身飞旋割断蛊流。毒虫碎尸蒸腾焦烟灌入深渊裂缝，却淬得贯穿小八的藤蔓阴寒更盛！
“记……桥牌巷第九瓮……”郑俊硕血灌瞳仁吼着，五指已抠入自己肋骨折断处。白骨蘸血划向锁链深楔的脖颈，竟用脊骨作笔犁铧当砣，凌空刻出青灰契约—— 抵债书：通冥桥石作渠 血字烙在石像额头瞬间，深渊上空簌簌坠落无数青砖！砖块精准码成拱桥压塌秤杆杵，桥拱正卡住抽髓轨迹！
桥砖缝隙却骤然渗出墨汁。浓墨卷着小八的毛发凝成判官笔，笔尖蘸着灵兽血写满郑俊硕全身：“父债未偿，子息填坑！”
血咒篆文蟒蛇般缠绕勒紧，钻心的绞痛让他跪倒在青石桥面。砖缝中更探出千百只黢黑小手扒住他皮肉，拖向无底墨池！
李亚楠踏碎坠砖跃来，一瓢水泼向血篆文字。水珠离瓢化霜刃，削凿符咒的瞬间整座桥轰然震动。石像狂笑着将抽髓杵插进桥墩——桥裂了！
拱桥炸开布满巨口的漩涡，小八惨嚎着坠落更深幽境，藤蔓拽得石像借力前扑。远处阿蛮匆忙甩出的藤筐只捞住半截藤蔓，筐内胎发状的噬神麦须在水中翻腾浮动？
麦茬地突然泛起柔光裂缝？七道蜷缩着的噬神胎孩童映像从地痕旋转钻出？凌空扑救摔落的小八兽尾碎片？逆势回流拉扯爆发的烟绵韧柱拔高拉扯？郑俊硕喷溅的额头血珠悬在每一视角停驻处形成暂短的定桩支点？
坠势暂缓的毫秒间李亚楠掷出的枯荣镰插入漩涡的磁极印？
感受到血脉牵连的郑俊硕开掌向岩浆池方向的黍米蛊瀑布群陡引神元爆旋？无数毒虫应激性冲填撞爆在石像背后七只陶瓮？炸破灶坑顶泄出滚烫的灰渣沾染上断裂的半座石桥碎片？
灰影蒙蒙压制悬墨池底向小八缠滞的气流柱浑浊混合？他吃力翻转栽在桥板严重裂变下端？腰腹大片已经磨碎卡骨血肿的伤还汹涌涌出血泵压推冲灌而下？
旋激血液浇灌在腐蚀藤根竟盘绕成溪流的通道？贯穿小八被牵拉伤痕累累而半漂浮滞悬的兽躯？
力竭坠落的兽尾垂扫在李亚楠臂弯粗糙瓦片表面？激震起她左右双肩残余枯莲残根光环大爆分裂？莲瓣碎液裹着热咽血整锅滚泼溅墨池裂口？
莲液墨浆熔融的烧灼糊焦烈响惊震？暴缩凝聚的墨沼口蹦出？滚煎蛋状浓血浆包裹半奄未死昏沉的小八身躯跌落桥翼下一处燃烧着的灰渣垫塘浆火浅滩？
两只荒土青筋石臂探出虚空中？捧接血泥蛋团拧紧沉插落？
郑俊硕抓紧轮回井喷井口爆出最后的千颗契约麦粒喷射被墨染后竟剩余七粒纯粹的冰蓝种？
他借着李亚楠紧拽布条拉爬靠桥帮？抠进嘴里呕出魂源莲素压融化冰雪杂质淋浇到精芒顽固的七粒种上？冰蓝爆华剥蜕成毫毛微针？
针如冷冻子弹对准蠕动溶纳小八熟睡熟透的血蛋胎模几处异点激射而入？
蛋模嗡振着悬空爆散？弹落着湿淋淋的小八人身幼体？蜷缩漂浮在造物汤池表面流动？
他呕得五脏六腑移位般身体翻裂要俯倒？
斜角虚空左右裂开两只庞大黝黝纵横交错的麒牙巨爪钳夹着射挥弹向催命石像愤怒咂撞？
瞳眸血红嘴咒翻动的李亚楠镰劈挑开两片黄纸的护犊绝命笺印刻烙在麒牙爪背？
纸光凝固时空缓迟十呼息？
虚影腿狠狠踹蹿石像腰像背外翻七百米跌进井态墨池沉没冒泡？
迟滞的麒牙巨爪定格？托八幼体腕骨传递余温热流抚宝般轻缓放落地处？
阿蛮骑跨的青驴步踏入碎片烟地？足下蹄印翻卷熔金流动旋撕裂开几寸土地护盾壁垒？
她慌忙拽断捆柴草绳撕扯拼铺大片碎抹布织成的油伞遮挡微体？
驴影子笼罩之处残余契约红光荡然削去？
远天漂来半片青瓦灶屋顶翘檐？
檐口摇的铜风铃撞开清澈的叮咚声？
浪潮般铺设开村野清新露水洗刷的味布满战场？
伤痕累累的郑俊硕半腰浸在碎砖割膝的沟？
昂头借着李亚楠臂抱支援？才看清那遮挡在小八薄胎身前的油布伞是谁丢？
伞柄百纳的碎布里？恰有一只菱形绣角？锥着他百年前用麦秸替初生阿蛮垫睡枕磨破的宝蓝旧布角拼接？
李亚楠干裂的唇翕合吐纳？揽托着沉重体坠近油伞覆盖保护半径范围？手指拂过郑俊硕脖颈深束榨血的迹累累勒沟？
推挤他靠瘫坐井台边角？
侧耳听深浅的呼吸起伏声音带浓破风箱漏响？
桥架碇石低端竟振浮兆丰石像阴魂未散半角的算珠鼻轮触礁般磨蹭着边际烟幕？
一只青驴蹄旋风扫踏？虚影踩碎鼻轮挤成辉散的灰阵？
虚魂影爆裂的碎星光卷舒变成空落的几锹坟土降圆盖上？
阿蛮的嘲弄尖声哼唱穿透残寒霭末：
“清……债……啦…………三盏人油灯…………照夜路？”
李亚楠冰凉的手掌紧捂住郑俊硕渐凝霜花的眼皮？
自怀里摸索着剩余半截的镰刃？在暴风卷扫腥臭血污痕迹的泥浆湖面？
轻轻勾挑起碎片悬锅煮饭余存倒洒的焦枯糊底层？搅洒点些苦而含微暖的谷浆铺盖流血蚀骨狰狞的破口褴褛袍襟？
当阿蛮牵引青驴驮着咬草嚼根的小八蹒跚迈过断裂成锈粉的枷锁铁轨遗骸时？
灶屋方向飘来股炖烂萝卜的憨厚实香？混杂焙烤芝麻糯饼被孩童烘焦脆边的喜悦欢呼扑打？
郑俊硕猛地抽搐着背拱咳嗽猛呛？
喉咙深处咳吐出团糟透压成纽扣大的黑算珠盖帽？
深深碾嵌入李亚楠手心虎口？
四目相望？裂肺凄肠？劫败死局交汇半缕卷曲的晨阳？
墙根逐渐清晰晾晒的三大筐红尖椒阵列示展晒秋摊？
阿蛮弯腰拣出幼童玩废的麦草杆乱编织的半块笼提手？
篓孔洞钻出偷尝椒渣的灶蚂蚁逃亡队形扭歪爬？
在郑俊硕咳血摔晕位置环绕三圈恋恋啃食糖淀粉血印？
朝阳熔金温度把李亚楠坐拥怀抱紧贴的身躯包裹拢层微芒金纱？
远处劈柴的钝声？锅铲划过铁锅底？粥沫腾顶锅沿喷洒糠星？
飞灰浮旋轻触悬在半边旧瓦檐下的古铜铃？
风迂回流逐缓缓荡漾来藏匿多少代凡人农桑生息的重担？
扬帆初晴炊烟摇摇晃晃持续上升——杆幡猎猎独对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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