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去?”嬴政终于回过头,侧影被夕阳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眼神里闪烁着当年横扫六合的豪情,
“朕统一了六国,一统了度量衡,统一了文字,却还没统一过眼界。
西域的风土人情,昆仑的壮阔景象,朕也想亲眼看看。”
他跨出门槛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等赵高回来,得让他先酿出葡萄酒——不然这一趟,太亏。”
万里之外,陇西山谷的营地中,赵高正弯腰检查着士卒们的营帐,忽然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喷嚏来得又急又猛,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大人着凉了?”身旁的赵虎立刻递过一个水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这位悍将始终保持着警觉,哪怕是在扎营休整时,也依旧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赵高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凉意。
他摇了摇头,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晨光熹微,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无碍,许是有人在念叨。”他轻声说道,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密信。
那封信是给蒙恬的,用特制的锦缎包裹着,蜡封上是嬴政亲赐的玄鸟纹,纹路清晰,带着皇权的威严。
他直起身,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扬,指向不远处的绿洲,语气坚定:“加速前进。到了义渠,让兄弟们吃顿热的,好好休整一番。”
“是!”赵虎高声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营地中顿时热闹起来,士卒们收拾着行囊,牵出马匹,脸上都带着几分兴奋。
驼铃叮当,清脆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混着士卒们低声的私语:
“听说西域的瓜特别大,比蜜还甜,咬一口能流一地汁水……”一个年轻的士卒搓着手,眼神里满是向往。
“我还听说,胡姬跳舞的时候都不穿鞋,光着脚在地毯上转圈圈,那腰肢软得能拧成麻花……”
另一个士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
赵高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想起离咸阳那日,蓝氏站在城楼下,在他转身的瞬间,飞快地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了他的行囊。
此刻,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用油纸包裹着的杏脯,一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他将杏脯分给身边的士卒,每人三颗,不多不少。
“尝尝吧,咸阳带来的,甜中带酸,解乏。”他说道,声音温和。
士卒们纷纷道谢,小心翼翼地接过杏脯,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赵高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他对咸阳的思念。
他仿佛又看到了蓝氏站在城楼下的身影,看到了她眼底的水光,看到了她递过布包时指尖的颤抖。
赵高勒马驻足,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绳上的铜环。
眼前的驿站早已没了模样,土墙倾颓大半,断壁残垣间爬着干枯的藤蔓,像是久病之人暴起的青筋。
门楣上“泾阳驿”三个字,只剩半个“阳”字嵌在朽木里,漆皮剥落,却依旧倔强地朝着来路的方向,像是在无声地呼救。
“这是去岁秋末被匈奴游骑袭击的。”
随行的义渠向导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两下,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风沙与沉痛,“守驿的三个戍卒……都没了。”
他说“没了”二字时,刻意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废墟下的亡魂,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那刀鞘上还留着匈奴弯刀劈砍的痕迹。
赵高下马时,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响,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他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焦黑梁木,木头上还残留着烟火熏烤的焦糊味,指尖触到之处,炭屑簌簌往下掉。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一截半埋在沙土里的残简上。他弯腰拾起,指腹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残简边缘粗糙,
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血珠,与墨迹混在一起。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唯有“粮三十石”三个字,因为刻得深,还能勉强辨认,墨迹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墙角处,几枚秦半两钱散落在地,被沙土埋了大半,铜绿斑驳,像是谁遗忘在时光里的眼泪。
“赵虎,取纸笔来。”赵高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有握着残简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篝火燃起时,跳动的火光映在赵高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断墙上,忽明忽暗。
他盘膝而坐,面前铺着的羊皮纸是从咸阳带出的,质地坚韧,触手微凉,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是只有中枢使臣才能使用的规制——
这纸,配得上这封直达天听的书信。他捏着狼毫笔,笔尖饱蘸墨汁,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时,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臣高谨奏:陇西道泾阳驿倾覆,戍卒三人殉国。”
写到“殉国”二字,他笔尖顿了顿,眼前闪过那几枚秦半两钱,想起守驿士卒或许也曾对着家书思念故土,最终却埋骨于此,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臣见其灶中粟米尚存,颗粒未散,想来是猝不及防遭了袭击;井台血痕已黑,凝结成痂,可见当时厮杀之烈。
昔陛下尝言‘车同轨,书同文’,欲使天下一统,政令畅通。今西域道上,驿站倾覆,轨迹中断,文书难通,商旅不前,
戍卒消息隔绝,实乃国之隐患。臣请复驿站,增戍卒,每三十里设烽燧,互通有无,互为援应……”
笔锋流转间,他忽然停住,眉头微蹙,篝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泛起一层涟漪。白日经过的那个小村落,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月氏人与羌人混居的聚落,不过十几顶帐篷,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沙地上。
帐篷外,秦人样式的织机立在胡杨树下,织梭还挂在上面,旁边摆着胡人的奶罐,罐口沾着些许奶渍,像是刚用过不久。
孩子们赤着脚在沙地上跑,脚丫子沾满黄沙,笑声清脆,可看见使团的旌旗时,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都停下脚步,
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神里既好奇又畏惧,像是受惊的小鹿,既想凑近看个究竟,又怕被什么伤害。
“陛下。”赵高继续写道,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臣今日见外族村落,其民善牧善织,牧则牛羊遍野,织则布匹坚韧。
其中能通秦语者十之二三,虽口音生涩,却能表意。臣以为,以武服人,不如以德化人。
可设‘归化司’,凡愿习秦文、耕秦地、守秦法者,录其名册,授以田宅,减免赋税三年;
其子弟可入秦学,习诗书,若有贤能者,亦可入仕为官。
如此,则外民归心,西域渐安,大秦疆土,方能长治久安……”
夜风吹动篝火,火星“噼啪”窜上夜空,与银河融为一体。赵高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狼毫笔搁在石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仔细读了一遍书信,确认无误后,取出火漆,在烛火上烤化,滴在信封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玺——
一枚刻着“高”字的小巧玉印。他将信交给等候在旁的驿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八百里加急,直送咸阳宫,不得有误。”驿骑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消失在荒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