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使团抵达北疆大营。
远远地,便看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银甲白袍,身姿挺拔,正是蒙恬。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比三年前在咸阳宫相见时更显沧桑,鬓角已染上风霜,添了不少白发,像是被北疆的风雪染白的一般,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使团时,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锋芒。
“赵大人!”蒙恬隔着老远便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在颤抖。
他翻身下马,行的是军中标准的抱拳礼,双臂用力,甲胄碰撞发出“哐当”声响,“听闻你在咸阳城里舌灿莲花,把太上皇哄得天天念叨着要喝西域的葡萄酒,连御膳房的琼浆玉液都瞧不上了?”
“蒙将军!”赵高也笑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还礼,双手抱拳,动作虽不如蒙恬刚劲,却也带着几分使臣的体面,“听闻你在北疆威风凛凛,连娶三房胡姬,左拥右抱,把咸阳家里的夫人孩子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爆发出更爽朗的大笑,笑声在荒原上回荡。蒙恬上前一步,重重地拥抱住赵高,双臂力道惊人,几乎要将赵高嵌入自己的铠甲。
赵高身上的使臣锦袍与蒙恬的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锦袍上的丝线被铠甲磨得微微起毛,可两人都不在意,只觉得这一抱,抱去了三年的隔阂与思念,抱来了老友重逢的暖意。
当夜,大营设宴。没有咸阳宫的山珍海味、精馔美馔,只有大块的烤羊肉——外皮焦脆,滋滋地冒着油花,散发出浓郁的肉香;还有坛装的烈酒,酒液浑浊,却后劲十足,入喉辛辣,烧得喉咙发烫;以及蒙恬珍藏许久的几串葡萄干,颗颗饱满,紫黑发亮,摆在粗陶盘子里,像是一串紫色的珍珠。
“西域来的商队换的,”蒙恬将陶盘推到赵高面前,指尖沾着些许酒渍,“路途遥远,能存到现在不容易,先让你尝尝鲜。”
赵高捏起一颗葡萄干,指尖能感受到果皮的韧性,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的暖意与西域风沙的干爽气息,甜而不腻,回味无穷。帐外传来戍卒操练的呼喝声,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
偶尔还夹杂着胡笳苍凉的调子,绵长婉转,诉尽了戍卒的思乡之情。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北疆独有的旋律。
“这条路,不好走。”蒙恬忽然收起笑容,酒碗停在唇边,眼神变得凝重起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沉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看到的泾阳驿,不是第一个被袭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匈奴、羌人、月氏溃兵……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敌人,防不胜防。”
“自己人?”赵高挑眉,放下手中的葡萄干,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他实在想不出,在这北疆大营,还有什么自己人会成为隐患。
“逃卒。”蒙恬的目光投向帐外的黑夜,黑夜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戍边三年,看似不长,却足以磨掉一个人的锐气。
远离故土,思念亲人,日复一日的风沙与厮杀,很多人都扛不住了。有人往东逃,拼了命想逃回中原,回到妻儿身边;也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往西逃,逃进西域的茫茫戈壁,隐姓埋名,再也不回来,再也不提自己是秦人。”
赵高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盘的边缘。他想起那个混居村落里,有一个秦人长相的老匠人,穿着胡人的服饰,正在教几个胡人孩子制陶。
那老匠人双手粗糙,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变形,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
他教孩子制陶时,动作娴熟,眼神专注,可当使团的旌旗飘过他眼前时,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神迅速躲闪了一下,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教孩子们揉捏陶土,只是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帐外的号角声便刺破了黎明的寂静。蒙恬推开帐篷门,对等候在旁的赵高提议:“今日无事,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塞外。”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亲卫们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打扰两人谈话,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越往北走,绿色便越发稀薄,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胡杨树,后来连胡杨也没了,只剩下茫茫无际的雪原。
时已初冬,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纯白,没有一丝杂色,刺眼的白光反射过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后,赵高看见了。
雪地里,半掩着密密麻麻的白骨。不是一具两具,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人的头骨、肋骨、臂骨,马的腿骨、脊椎骨,交错叠压,杂乱无章地散落在雪地里。
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衣物的碎片,早已冻得僵硬;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刀劈箭痕,裂痕狰狞,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还有些骨头完好无损,却显得格外脆弱,显然是冻饿而亡。
一面残破的秦军旌旗插在雪地中央,旗面早已被狂风撕成了碎条,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上面还缠着几缕布条,犹自倔强地在寒风中飘动。
“去岁冬,匈奴左贤王部偷袭我军粮队。”
蒙恬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酒碗停在唇边的模样还清晰地浮现在赵高脑海里,可此刻他的眼神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沉痛,“我率军追击至此,却遇上了暴风雪。
最终斩首八百,自损三百。那天的雪太大了,风也太烈了,冻得人连手指都动不了,根本没法挖坑掩埋,也没法把遗体运回去。只能让他们留在这里,陪着这片荒原。”
赵高下马,靴子踩在雪地里,陷下去很深,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面残破的旌旗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他蹲下身,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轻轻拂去旗杆基座上的积雪,露出一行浅浅的刻痕:“陇西李敢,始皇三十七年戍北。”
字迹刻得不算深,却很工整,想来是那个叫李敢的士卒在战前闲暇时刻下的——
或许是太过无聊,或许是想在这茫茫北疆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让后人知道,他曾来过这里,曾为大秦守过这片疆土。
赵高的指尖抚过那行刻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直透心底。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年轻的士卒,握着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名字和戍边的年份,眼神里或许有对故土的思念,有对未来的期许,还有一丝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年冬枯骨凉,新年荒原青。”赵高轻声念出这句诗,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寒风淹没。
雪原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像是在为这些埋骨他乡的亡魂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