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这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左若童与张静清的元神深处响起。

    仿佛大道亲自开口，言出即为法，语落便成规。

    一瞬间。

    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那八道交织成天罗地网，奔涌着要将万物归于混沌的漆黑吐息，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距离张豪不足百米。

    吐息中翻滚的魔气，每一缕都清晰可辨，如同被瞬间封入永恒琥珀的毒虫。

    那遮天蔽日的八首蛇影，十六只血色巨眼中那贪婪嗜血的凶光，化作了永恒的惊骇。

    张静清正欲倾尽全力引爆雷狱的双手，僵在胸前，指尖跳跃的最后一缕紫色电弧，凝成了一粒剔透的紫水晶，悬浮不动。

    左若童拂袖卷住张豪，准备遁入虚空的动作，也停在了毫厘之间。

    风停了。

    尘埃静止了。

    连光线的流动，都陷入了绝对的凝滞。

    这方天地，变成了一幅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的、诡异绝伦的立体画卷。

    唯一的“活物”，是那自天空豁口中，缓步走出的身影。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白发道人。

    他的五官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之中，那并非七彩，而是万色归一，最终呈现出的“无色之色”。

    他的道袍，似乎也不是凡俗织物，细看之下，竟像是流动的星河与尘埃编织而成，每一次飘动，都带起宇宙生灭的轨迹。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这方天地的唯一真实。

    道人淡漠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被定格的八首蛇影之上。

    那眼神，不带丝毫情绪，像一个园丁，看着一株长错了位置，需要被拔除的杂草。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音节。

    “灭。”

    仅仅一个字。

    一个在绝对静止的时空中，唯一能被听见的字。

    刹那间，那尊由整片关东地脉魔气与八岐大蛇核心残魂凝聚成的恐怖魔物，开始无声地瓦解。

    构成它身躯的，那粘稠如墨的纯粹魔气，被强行拆解。

    属于八岐大蛇的怨毒与邪念，被一种更高的意志抹去，化作最纯粹的虚无。

    构成它力量根基的地脉能量，则被洗去所有污染，变得温和纯净，如同一条条涓涓细流，重新渗回那片干涸龟裂的大地。

    大地，在被治愈。

    那十六只巨大的血色眼眸中除了惊骇还多了一丝癫狂的欣喜。

    它见到了。

    它见到了超越天人的仙。

    哪怕为此舍去这一道魂体。

    它终究是见到自己心目中梦寐以求的境界。

    没有爆炸，没有哀嚎。

    前后不过一息。

    那曾让两位当世仙人都感到棘手的八首蛇影，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道人似乎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张静清的身上，停留了不到半个呼吸。

    张静清的元神猛然剧震。

    他仿佛看到，眼前这道身影，与龙虎山祖师堂中，那幅最古老的，描绘着祖天师张道陵背影的画像，重叠在了一起。

    不，不是重叠。

    是源头。

    他，就是那背影的源头！

    这位被誉为“狂龙道人”的绝代天师，在这一刻，竟感到自己渺小如初入道门的稚童。

    接着，道人的目光，落在了左若童的身上。

    这一次，时间稍长。

    那双本应无悲无喜的眼眸深处，竟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对一个另辟蹊径，却也走出了一番天地的后辈的审视，有几分赞许，却又带着更多的，无奈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宠溺。

    仿佛在说：你这路，终究，走窄了。

    最后，道人转过身，面对着那被左若童护在身后的，早已昏死过去的张豪。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仿佛由光与道韵构成的手掌。

    然后，轻轻地，印在了张豪的天灵盖上。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一句古老而又沧桑的呢喃，在静止的时光中，悄然响起。

    随着这一抚。

    张豪那具因为生命力燃烧殆尽而变得干瘪枯瘦，甚至部分区域已经半透明化的身躯，发生了堪称神迹的变化！

    那成百上千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并非愈合，而是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光洁如初。

    他那被榨干的气血，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之泉，在瞬间充盈，甚至比全盛时期还要磅礴百倍。

    最核心的，是他那颗几乎燃烧成灰的【不灭战魂】，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竟轰然重铸！

    破碎的霸王意志，与那来自“腕豪模板”最深处的斗战本源，在这股更高维度的力量的调和下，完美地，熔于一炉！

    张豪的脑海深处，仿佛炸开了一整个宇宙。

    他“看”到了无数无法理解的画面，那是星辰的诞生与毁灭，是世界的轮回与生灭，是一切“力”与“法”的最初形态。

    他的肉身与神魂，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

    做完这一切，道人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

    他深深地，遥望了一眼那片，名为神州华夏的大地。

    那眼神，充满了眷恋，与一丝无法言喻的，古老的疲惫。

    随后，他的身影，连同天空的豁口，一同，悄然消散。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呼——！

    狂风倒灌，雷声炸响，各种声音在一瞬间涌回耳中。

    张静清和左若童，几乎是同时，闷哼一声，元神从那种被绝对压制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脸色都有些苍白。

    “呃……”

    张豪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最后，被塞进了一脑子的星辰大海。

    然后……然后就醒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两双，极其古怪，极其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刚从石头里蹦出来，还顺手捅破了天的猴子。

    “师……师尊？”

    张豪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张天师？”

    “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活动了一下身体。

    一股前所未有，仿佛能一拳打穿这片天地的恐怖力量感，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涌。

    他甚至觉得，现在再把那十二个“罐头”叫出来，自己能一口气打二十四个。

    左若童与张静清，默默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无法言语的骇然，以及，一丝苦笑。

    他们都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异人”的范畴。

    那是“仙”，甚至，是比“仙”，更古老，更本源的存在。

    他们也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深究。

    那背后的因果，太大，太重。

    重到，连他们，都承受不起。

    “没事。”

    左若童收回了那复杂的目光，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慈祥。

    他走到张豪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替他拍了拍身上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那动作，轻柔，而又自然。

    像是在对待一个，在外面疯跑了一天，刚刚回家的，调皮的孩子。

    “回家再说。”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充满了无尽温暖的语气，缓缓说道。

    回家。

    听到这两个字。

    张豪那颗，因为连日血战而变得坚若磐石的心，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软。

    一股，仿佛能将他整个灵魂都彻底淹没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再也支撑不住。

    眼皮，如同灌满了铅，沉重地，垂了下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他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又坚实的怀抱。

    那怀抱，带着他最熟悉的，师尊身上的，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无比的，心安。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自己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个好觉了。

    因为，就算天塌下来。

    也有，师尊，替他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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