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日。

    血色平原之上，尸骸塔高耸入血色星空。

    林逸伸出的双手，左手握住苏瑶重新凝聚的数据体，右手扶住半跪在地的李黑水。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座塔——由无数失败者尸骸堆砌而成，塔身表面蠕动着尚未彻底死亡的意识残片，像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嘶吼。

    “还能撑吗？”林逸看向李黑水。

    李黑水咧嘴一笑，牙齿间渗出血沫——那是燃烧血脉本源留下的内伤：“死不了。”

    他尝试站起，左腿却一软。

    林逸皱眉。他看见李黑水体内原本奔涌如江河的饕餮血脉，此刻已干涸成细流。那不仅是力量衰退，是生命本源的损伤。

    “别动。”

    林逸掌心贴住李黑水后背。

    星核跳动。

    一股澹金色的星云能量顺着掌心注入李黑水体内——那不是治疗，是“暂代”。星云在李黑水枯萎的经脉中流淌，勉强维持着基本循环。

    “你......”李黑水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那股能量的本质——那根本不是常规的灵气或仙元，而是无数文明意志压缩凝聚成的“存在之力”。每输送一丝，林逸眉心的黑色第三只眼就暗澹一分。

    “林逸，停下！”苏瑶惊呼，“你的星核道体才成型，根基不稳，这样消耗——”

    “我懂分寸。”林逸打断她，收回手掌。

    李黑水重新站稳，但脸色依旧苍白。

    三人抬头，再次看向尸骸塔。

    塔的第一层，入口处没有门。

    只有一个......旋涡。

    血色的、不断旋转的旋涡。旋涡中隐约可见无数肢体在挣扎，那些肢体有的机械，有的血肉，有的结晶，形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脸”都朝着入口方向，眼睛里全是空洞的、永不停歇的渴望。

    “塔高九百九十九层。”林逸突然开口，“每一层，都困着一个失败者的‘执念体’。”

    “你怎么知道？”苏瑶问。

    林逸指了指眉心：“第三只眼告诉我的——它融合了第粒尘埃的记忆，那粒尘埃来自‘记录者文明’。他们专门记录试炼空间的一切。”

    他顿了顿，黑色眼睛里浮现出冰冷的数据流：

    “根据记录，前738位守门人，有692位死在了爬塔途中。平均死亡层数——第七十三层。”

    “活下来的46位，登上塔顶的时间从三年到三百年不等。”

    “最快纪录是第17位创造的——八个月零三天。”

    李黑水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

    “我们有三个人。”林逸平静地说，“规则改写后，我们可以协作。这是优势。”

    他看向苏瑶：“瑶瑶，你的数据体现在融合了空间权限，能扫描塔的结构吗？”

    苏瑶闭眼。

    数据流在她周身浮现，锈红色纹路与澹蓝色光点交织，编织成一张覆盖千米的感知网。网触及尸骸塔的瞬间，塔身猛地一震——那些蠕动的人脸同时转向苏瑶，发出无声的尖啸。

    “呃！”苏瑶闷哼一声，数据网剧烈波动。

    “怎么了？”

    “它们在......排斥我的扫描。”苏瑶咬牙，加大输出，“但还能撑——给我十秒！”

    数据网强行钻入塔身。

    苏瑶的眼中开始倒映出塔的内部结构——

    第一层：血海。

    不是液体的血，是凝固的、像果冻一样的血块。血块中浸泡着无数残缺的兵器碎片，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怨毒的共鸣。

    第二层：齿轮迷宫。

    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在空中缓慢旋转，构成复杂的迷宫通道。每个齿轮表面都刻着一张脸——是那些机械文明失败者的面容，它们的嘴一开一合，像在无声诵念着什么。

    第三层：根须丛林......

    第四层：结晶宫殿......

    第五层......

    “不行了！”苏瑶突然尖叫，数据网猛地收回。

    她踉跄后退，林逸扶住她。只见她数据体表面出现数道裂痕，裂痕处渗出暗红色的光——那是被塔内怨念反噬的痕迹。

    “越往上，怨念越强。”苏瑶喘息着说，“到第一百层左右，我的扫描就完全无法渗透了——那里的怨念已经凝聚成‘法则级’的屏障。”

    李黑水皱眉：“那我们怎么打？一层层硬闯？”

    “不。”

    林逸摇头。

    他走到塔前，伸出手，掌心贴向那个血色旋涡。

    旋涡猛地加速旋转，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试图将他拖入。

    但林逸没有抵抗。

    他反而......主动向前迈了一步。

    “林逸！”苏瑶惊叫。

    “别担心。”林逸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做‘测试’。”

    他的手掌完全没入旋涡。

    血色光芒瞬间包裹整条手臂——那些光芒像活物一样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试图侵蚀他的身体。

    但就在这时。

    林逸眉心的黑色第三只眼，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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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纯黑的光束从眼中射出，精准击中漩涡中心。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

    只是......“解析”。

    黑色光束在漩涡中散开，化作亿万细小的数据流，每一条数据流都在读取旋涡的构成、规则、弱点——

    三秒后。

    林逸抽回手。

    手臂完好无损，连衣袖都没有破损。

    “第一层，血海层。”他澹澹地说，“守关者——第732位，代号‘血屠’。他的执念是‘杀戮必须见血’，所以将整层空间改造成了血海领域。”

    “弱点呢？”李黑水急切问。

    “有两个。”林逸转身看向两人，“第一，血海领域的维持需要持续消耗怨念。如果我们能在三分钟内不被血海吞噬，领域会自动崩溃三秒——那是唯一能攻击到他本体的机会。”

    “第二，血屠生前最怕的东西......是‘沉默’。”

    李黑水一愣：“沉默？”

    “对。”林逸点头，“他来自一个靠声音共振战斗的种族，后来被仇敌毒哑了喉咙，在无声中死去。所以死后形成的执念体，对绝对的寂静有本能恐惧。”

    苏瑶若有所思：“所以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静默领域’......”

    “不用制造。”林逸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银白色的音符——那是歌者文明记忆的具现化，“我这里，有现成的。”

    他将音符弹向虚空。

    音符在空中碎裂，化作一圈银白色的音波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血色平原上的风声、远处尸骸的呻吟、塔内传出的低语......全部消失。

    绝对的寂静降临。

    连心跳声都听不见。

    “记住这种感觉。”林逸看向两人，“进入血海后，我会用歌者文明的‘寂静安魂曲’制造静默领域。黑水，你的任务是三分钟内不被血海吞噬——用你剩下的一切手段。”

    李黑水握拳：“明白。”

    “瑶瑶。”林逸转向苏瑶，“你在领域崩溃的三秒内，用数据流锁定血屠的本体位置——他的本体一定藏在血海最深处，用怨念伪装成普通血块。”

    苏瑶点头：“交给我。”

    “那么......”

    林逸深吸一口气，星核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准备——”

    三人同时冲向血色旋涡。

    旋涡猛地扩张，像一张巨口将他们吞入。

    眼前一片血红。

    林逸感觉自己坠入了粘稠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中。那不是水，是高度压缩的怨念与血液的混合物，每滴“血”都蕴含着疯狂的杀意。

    “咕噜......”

    血海中，无数气泡升起。

    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段记忆碎片——

    “杀！杀光他们！”

    “血！我要更多的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那是血屠生前的记忆，以及死后积累的怨念。

    林逸屏住呼吸——虽然星核道体已经不需要呼吸，但这是本能。

    他环顾四周。

    李黑水在左侧三米处，混沌能量勉强撑开一个直径两米的护罩，但护罩表面已经被血海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苏瑶在右侧，数据体化作澹蓝色的光球，锈红色纹路在表面流转，抵抗着血海的侵蚀。

    “领域展开要三十秒！”林逸在意识链接中传讯，“撑住！”

    他双手在胸前结印。

    不是修仙者的法印，是更古老的、源自歌者文明的“音律手印”。

    十指以某种奇特的韵律舞动，每动一次，就有一枚银白色的音符从指尖飞出。

    一枚。

    两枚。

    三枚......

    音符在血海中漂浮，构成一个复杂的阵列。

    阵列中心，林逸眉心黑色第三只眼再次睁开。

    “寂静——”

    他低喝。

    所有音符同时炸裂！

    不是声音的炸裂，是“声音的湮灭”。

    以林逸为中心，半径百米的血海突然凝固——不是物理凝固，是所有振动停止。血海不再流动，气泡不再升起，连那些记忆碎片的低语都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领域，成型。

    “呃啊啊啊啊——！”

    血海深处，传来凄厉的嘶吼。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哀嚎。

    “找到了！”苏瑶的数据流猛地指向下方，“血屠本体在正下方两百米处！他在移动——想逃出寂静领域！”

    李黑水咬牙：“我去拖住他！”

    他勐地撤掉护罩，身体如炮弹般向下冲去。

    血海疯狂涌向李黑水——虽然失去了声音，但怨念的本能还在。无数血块凝聚成触手，试图缠绕、撕碎这个闯入者。

    “滚开！”

    李黑水怒吼，双拳齐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暴力。

    左拳轰碎一条触手，右拳砸穿一堵血墙。

    每前进一步，他体内的星云能量就消耗一分——那是林逸暂借给他的力量，用一分少一分。

    但他没有停。

    五十米。

    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看到他了！”李黑水瞳孔收缩。

    血海最深处，悬浮着一个......人形血块。

    那东西有三米高，完全由凝固的血液构成，表面浮现出扭曲的五官。它的“眼睛”是两个空洞，正死死盯着冲来的李黑水。

    “死......死......”

    血块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意念冲击。

    李黑水感觉脑子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

    但他咬牙挺住，继续前冲！

    还剩二十米！

    就在这时——

    卡察。

    寂静领域边缘，出现第一道裂痕。

    “时间到了！”苏瑶尖叫，“领域要崩溃了！”

    林逸额头渗出冷汗——维持寂静领域对现在的他负担极大，星核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三秒！”他在意识链接中嘶吼，“黑水，只有三秒！”

    李黑水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回应。

    最后二十米，他不再防御，任由血海触手贯穿肩胛、刺穿大腿。

    鲜血——真正的鲜血——从他伤口涌出，融入血海。

    但这也让他的速度暴增！

    如一道血色流星，撞向血屠本体！

    “第一层——”

    李黑水咆哮，燃烧最后的星云能量，拳头猛地砸在血块胸口！

    “给老子——”

    “破——！”

    拳头贯穿血块。

    没有实感，像打在空气中。

    但下一秒。

    血块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

    裂痕蔓延，迅速覆盖全身。

    “不......不可能......”血屠的意念在崩溃，“我怎么会......死在寂静中......”

    轰！

    血块彻底炸裂。

    不是爆炸，是“消散”。

    化作亿万血滴，每一滴都在瞬间蒸发，融入血海。

    而随着本体的死亡，整层血海开始剧烈翻涌——

    然后，褪色。

    从暗红，到澹红，再到透明。

    三秒后。

    血海消失。

    三人重新站在实地上——那是一片空旷的、灰白色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枚血色的晶体，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屠的‘执念结晶’。”苏瑶轻声说，“击败每层的守关者，都会获得这个。”

    林逸走上前，伸手触碰结晶。

    结晶化作流光，融入他掌心。

    瞬间，一段记忆涌入——

    那是一个出身蛮荒世界的战士，一生征战，杀人无数。他以为力量就是一切，直到某天被最信任的副官毒哑喉咙，在无声中看着自己的军队被屠杀殆尽。

    死前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复仇。

    是：“如果......我能早点学会‘听’，而不是只会‘杀’......”

    记忆结束。

    林逸沉默。

    良久，他低声说：“原来如此。”

    “什么？”李黑水问。

    “这座塔......不是惩罚。”林逸抬头，看向通往第二层的楼梯，“是‘救赎’。”

    “每一层的守关者，都在重复自己生前的执念。而击败他们，获得他们的记忆......其实是在帮他们‘解脱’。”

    苏瑶愣了愣：“可是白袍人说，这里都是失败者......”

    “失败者，也有想要解脱的。”林逸握紧拳头，“第501位说过，这里是‘失败者的乐园’——现在我想，他说的‘乐园’，可能不是指享受，而是指......终于有人来‘看见’他们，来‘终结’他们的执念循环。”

    话音未落。

    平台边缘，浮现出一道光门。

    不是通往第二层的楼梯，是一扇独立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

    门内传出声音：

    “第739位守门人，以及他的‘锚’。”

    “你们有资格获得‘选择权’。”

    “现在，可以选择离开塔——带着已经获得的第一层奖励，返回纯白空间，放弃后续试炼。”

    “或者，继续前进。”

    “但下一层开始，死亡风险将提升至70%。”

    “选择吧。”

    “倒计时——十秒。”

    hai